过去几年,关于AI的公共叙事几乎被两种声音垄断。一种来自硅谷和华尔街,那里的人们谈论的是千亿参数、万卡集群和下一个万亿市值的入口;另一种来自媒体和营销号,它们反复告诉我们,AI要么会抢走你的饭碗,要么会给你一个一夜暴富的机会。这两种声音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相当狭窄的图景:AI是精英的棋盘,是资本的游戏,普通人要么被它淘汰,要么被它收割。
中间那些真实的、琐碎的、不那么戏剧化的生活,几乎没有人去写。
曾经,困在新闻头条中的我也以为,AI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这些人的生活,会发现AI的流向远比那些宏大叙事复杂。它从硅谷的机房涌出,漫过中关村的写字楼,漫过杭州的出租屋,漫过上海的情侣卧室,漫过川西的雪山和隧洞,最终渗进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有人在AI弥漫的浓雾中挣扎,有人在雾里摸索,有人被雾裹挟着往前走,也有人干脆站在雾外,看着雾起雾散,不为所动。
我所采访的这些人里,有站在海拔两千米的雪山隧洞修智算中心的工人;有在杭州月租一千六的出租屋里、靠给AI“打下手”月入过万的毕业生;有在结婚前被相爱十年的爱人用一份AI生成的报告判处“死刑”的未婚妻;也有八十三岁、每天雷打不动花七八个小时学AI的耄耋老人。
这些故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浮世绘,雾气散开,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第一批要讲述的人是在AI这场大雾中尝到甜头的人。
固有的成功学叙事里,技术浪潮中能掌舵的人要么是技术精英,要么是资本玩家,要么是站在风口上的弄潮儿。至于老人、文科生、被裁的中年人、在家带娃的宝妈,他们通常只出现在“被淘汰”那一栏。
但在AI大雾中找到方向的,恰恰有一些是曾经被视为社会边缘的群体。当大多数人还在争论雾会不会散、要不要躲的时候,他们已经伸手握住了舵。
最先打动我的故事来自一张同事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大港油田专用信笺,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手写笔记,提示词结构、图片生成比例参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同事告诉我,这是她八十三岁爷爷的AI学习笔记。
我萌生了采访这位老人的念头,采访之前,我的预设带着社会上的固有印象:老年人接触AI,多半容易被五花八门的付费课程收割,沦为被时代哄骗的弱者。可这位爷爷跳出了所有人的刻板剧本。
市面上五天一轮的免费AI引流课,他听得格外认真。每当课程临近收尾,讲师开始推销几千上万的进阶课程,铺天盖地的“再不学就落伍”的焦虑话术扑面而来时,他就果断关掉直播间、退出社群,转头去短视频平台搜寻下一节免费公开课。就这样前后换了四五个老师,重复听早已掌握的基础内容,一点点拼凑属于自己的AI知识库。
闲暇的时候,他会用AI梳理自己在大港油田工作数十年的回忆录,生成属于自己的虚拟数字人;也会兴致勃勃输入指令,让AI绘制熊猫、猛虎。在他眼里,AI并非洪水猛兽,只是一项新技术、一个新朋友。
另一个在AI浪潮中逆流而上的是被贴上即将大规模被AI取代的文科生。
丁奇胜就是其中的代表。AI绘画席卷创作圈的那段时间,整个圈子都弥漫着浓重的恐慌,网上到处流传着论调:绘画、文案这类文科艺术类工作,会最先被AI吞噬。
谁也想不到,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编程基础的美院研究生,反倒借着低代码AI工具站上了开发者的舞台。
一条偶然的工作坊招募短信把他推入了完全陌生的AR开发赛场。现场坐满常年写代码的工程师,只有他连完整的程序都写不出来。但他换了一种思路:把AI当成听话的乙方,自己来做把握方向的甲方。
整整五小时的原型搭建,历经二十六轮反反复复的人机拉锯。AI负责输出底层代码,可游戏的世界观、怪物的行动逻辑、头部转动操控陀螺的手感只能由他来定义。他一次次把自己真实的游玩感受整理成约束条件,逐条喂给AI,一点点修正机器脱离现实的偏差。最终,他的AR游戏《陀螺战士》拿下赛事第一名。
AI抹平了编程的技术门槛,却无法替代人的想象力、审美与生活感知。曾经被判定前途黯淡的文科生并没有被“文科生无用”的标签困住,反而转身借助工具开辟出一条全新赛道。
迷雾之下同样握住船舵的还有被职场暂时抛下的全职宝妈。
我在闲鱼的草根AI生态里认识了林姐。生完孩子之后,她困在家庭之中,几乎切断了与职场的联结,曾经的地产文案经验,仿佛成了尘封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失去了社会身份。偶然接触AI写作之后,她找到了重新回归社会的切口。
不用高昂的办公场地和资质门槛,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她就可以接下工作总结、演讲稿、各类文案的订单。她懂得挖掘普通人的表达习惯,明白甲方的真实诉求,AI负责产出初稿,而她做筛选、润色、打磨,把机器干巴巴的文字,改得贴合人情世故。慢慢地,她手下聚拢起几名兼职写手,每月拥有稳定的流水。
一个八十三岁、常被看作学不动了的老人;一个被宣判“文科生没救了”的低代码开发者;一个刚从生育和裁员里退场、几乎断了社会身份的全职妈妈。老人落后、文科生没用、宝妈是职场弃子……他们都没有实现什么惊天动地的暴富,只是打破固化标签,借着AI重新寻回了属于自己的价值。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握紧心中的罗盘。当雾气越来越厚重,视线开始模糊,不少人随手丢掉了方向,任由迷雾裹挟着自己漂泊。
AI悄然闯入亲密关系之后,一幕幕荒诞故事正在上演。芒果和男友走过十年校园爱情长跑,却在AI介入之后走向分手。两个人发生争吵,男友不再沟通,转头求助大模型,复制粘贴数千字分析文档,用一堆心理学标签定义芒果的人格。仅仅因为一次忘记倒垃圾引发的争执,AI给出结论,认定她属于被动攻击,建议分开冷静。一段长久的感情被算法轻飘飘的判断画上句号。
带着讨好用户特质的AI接收单方面碎片化的倾诉,顺着提问者的情绪输出观点,把情侣之间细碎的矛盾上升到人格缺陷。它没有见过两个人相处的点滴,看不见争吵之后的温柔,读不懂感情里面混沌、矛盾、非理性的部分,却轻易充当起赛博判官,热衷于劝分,给出“及时止损”的标准答案。爱情被简化成风险评估,如同抛售一只下跌的股票。
不止亲密关系,网络绘画圈子里,另一种群体狂热同样令人唏嘘。画师小林曾经被迫站上网络公审的擂台,因为被网友怀疑作品由AI生成,被迫开启六个小时直播全程绘画自证。上万观众围观,弹幕裹挟着质疑,每一次下笔停顿,都会被截图当作“心虚”的证据。即便最后投票判定为人类手绘完成,这场审判带来的精神创伤也无法愈合。
民间自发兴起的鉴AI浪潮慢慢异化成一场赛博猎巫。群体道德亢奋之下,大家预设“作品有问题”,四处搜寻可疑细节,陷入疑罪从有的逻辑陷阱。可现实是,目前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百分百分辨一幅画作究竟出自人手还是AI。群体只是需要一个具象的替罪羊,来宣泄面对AI时代的不安,质疑逐渐演变成网络暴力。
迷雾还漫进了写字楼办公室,催生了独特的职场AI糊弄学。很多企业老板被外界AI叙事制造的焦虑裹挟,看不懂技术原理,却强制要求全员拥抱AI。业务底层条件并不匹配AI落地,但“使用AI”变成一种政治正确。
于是打工人衍生出一套生存策略:借AI的嘴巴说出自己不敢提的诉求,截图冷门工具界面装点PPT,用对话截图完成汇报交差。
一条长长的糊弄链条就此成型:大厂为资本市场造出套壳的AI产品,员工拿半成品糊弄焦虑的老板,老板拿着光鲜PPT对外宣讲数字化转型。所有人都隐约清楚现实,却心照不宣不去戳破。
焦虑代替业务目标,表演替代真正落地……算法不会体察人情,群体情绪容易吞噬理性,浓雾顺着缺口一点点侵占人的思想。
而当人们把思考、判断与抉择的罗盘丢弃给漫天大雾,荒诞与伤害便随之而来。
大雾终有散去的时刻。当雾气缓缓消散,露出湿漉漉的滩涂,无数普通人弯腰,在泥沙之中捡拾生存的薪火,机遇与陷阱同时暴露在天光之下。
闲鱼,这个以二手闲置闻名的平台,长出了国内最热闹的草根AI江湖。几块钱的提示词优化,几十块的头像绘制,代码脚本、文案润色、漫剧制作……海量细碎的需求在这里汇集,大量普通人在这里做起AI相关的小生意。
我看到形形色色的服务商:计算机专业刚毕业的小陈,在出租屋里依靠AI代写代码接单;曾经的地产文案林姐,作为全职宝妈借AI写作重新获得社会坐标;前游戏原画师老周,一边对AI绘画五味杂陈,一边接下头像、角色立绘的订单。
大厂报告口中宏大的产业赋能落到聊天对话框,就变成一句朴素问话:“老板,九块九做一张图,不满意包改,行吗?”普通人抓住工具、求得一份生计。
但这片滩涂并非遍地黄金。绝大多数卖家每个月只能赚几百块零花钱,低价内卷激烈、版权风险攀升,各路博主贩卖“躺赚副业”课程收割新人。泥沙俱下之中,更黑暗的暗流在残雾里涌动。
大雾弥漫的海面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礁。一部分人没有选择堂堂正正穿过迷雾,而是贪图捷径,游走在水面之下,试图在暗礁缝隙之中淘金,这里混杂着生存的微光,也藏着毁灭性的危险。
“瓜皮”的故事令人唏嘘。被网上“零代码搭建AI中转站月入十万”的帖子蛊惑,他只花两千元成本,依靠海外服务器、开源脚本、薅来的账号池就搭建起中转站点。短时间流水暴涨,他辞职创业,最后却触碰法律红线,被刑事拘留。
灰色中转站倒卖海外大模型接口,用户提交的合同、源码、私密对话全部经过站长服务器,数据可以被随意留存篡改;后台篡改token计量牟取暴利,随意调包模型输出质量。普通用户贪图低价,却面临数据泄露、服务突然跑路、充值余额无法追回的风险;对于从业者而言,一步踏错,就是刑事责任。监管收紧后大量站点消亡,但只要低价需求还在,依旧不断有年轻人被暴富幻梦吸引,一头撞向暗礁。
滩涂上,同样是使用AI,有普通人抓住工具谋求生存,也有人被虚幻的暴富幻梦拖入暗流。
大雾退去,善与恶一并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而机遇与毁灭只隔一层薄薄的迷雾。
雾从城市升起,可它的源头,却在更远的地方。为了弄清楚这片AI迷雾究竟从何而来,我一路向西,奔赴川西高原。
在稻城亚丁,雪山、草甸、牦牛、经幡铺满视野,看上去是全然属于自然的土地。可几百公里之外,海拔两千八百多米的两河口水电站,废弃施工隧洞之内,国产算力芯片在山体深处日夜运转。雅砻江奔涌的绿色水电,化作算力,顺着光纤输送出去,供给宇宙线观测站做科研分析;往下到雅安,机房支撑国内绝大多数国产大片的影视渲染;算力继续下沉,改造老旧网吧,服务市井街边小店。
这里远离都市互联网中心,没有喧嚣的行业论坛,没有铺天盖地的AI故事。隧洞里服务器指示灯明明灭灭,水流滚滚向前,冰冷的电力与芯片,就是这团笼罩人间的AI迷雾的基础设施。
远离北上广、硅谷、纽约,人迹罕至的川西地区有着独特的AI魅力。网吧老板不知道什么是大模型,但他知道按月租算力比砸钱换主机划算;数据产业园的年轻人不懂算法,但他知道丰水期和枯水期该怎么调度任务;街边小店的AI摄像头不会说话,但它在顾客拿起商品的几秒内完成了识别和扣款。
我从高原回到城市,重新回望一路上所有采访对象:耄耋老人从容接纳新技术;美术生借AI释放创意;部分理科工程师遭遇岗位冲击,有人转型新生,有人陷入迷茫;情侣把感情决断交给算法,最后走向破碎;创作者承受群体猜忌;普通人借AI谋求糊口生计;也有年轻人被暴富幻象引诱,撞向暗礁。
AI本身没有意志,它只是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万千模样。有人借它拓宽自我边界,有人把它当作情感判官,有人靠它获得谋生的杠杆,也有人被暴富幻象引诱坠入灰产泥潭。
迷雾依旧会一次次袭来,AI迭代不会停下脚步。可工具终究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迷雾带给我们什么的,永远是人。
八十三岁爷爷那句朴素的话时常回荡在我脑海:新鲜事物,在没有闭眼睛之前多接受一点。接受,不等于盲从;使用,不等于交出思考。
我们不必狂热膜拜AI,也不必满心恐惧敌视它。当AI给出感情建议,先问问内心的真实感受;当AI生成作品,分清工具辅助与全盘替代;面对风口神话,分清什么是真实机会,什么是收割陷阱。
雾里行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罗盘。而在迷雾四起的AI时代,守住内心的方向往往比随波逐流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