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访古?
一座小庙里的明代壁画,一座夕阳下的木塔,一条异国山谷里的石窟,都可能让人重新理解自己正在寻找什么。
如果选择一处古迹或古遗址,来回答我们为什么要访古,你会选择哪一个?为什么?
答主丨Coobi 晓波
法海寺:面对心中那份美好,走出去
「法海寺壁画是全国唯一采用工笔技法来创作大尺幅壁画的,这在敦煌、永乐宫都没有」。
从 2005 年开始,我就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开着车在全国大地上走访文物古迹。从那时候起,中国的大地上的古建、石窟、古塔、桥梁、墓葬成了我繁忙工作之余、出差间隙的调节剂。
2009 年,当我听说北京有个法海寺,其艺术水平不亚于敦煌,于是找了个周末,我推开了法海寺的大门。当时是吴老师给我进行的讲解,在他的讲解引导下,我打着手电在全黑的大殿中面对着 500 多年的明代壁画,整整看了 2 个小时。
法海寺水月观音
那精彩的观音身上的薄纱,那狐狸耳朵里的血丝,威猛的金刚、慈祥的天人、灵动的神兽、庄严的佛陀,真的让人流连忘返,也让我当时一个初学者,脑子都炸了。
法海寺水月观音的薄纱
根据法海寺寺中《敕赐法海寺禅寺碑记》载,此寺是明「御用监太监李童」集资兴建。李童身为御用监太监,掌管宫廷造办,调动一些建设资源也很方便,所以在法海寺修建过程中,动用了「皇家施工队」工部营缮所,使法海寺的工程水平达到了「皇家工程」的标准,这也是法海寺的建筑、壁画、彩塑等诸多精彩冠绝天下的主要原因。
法海寺 佛众赴会图 局部
据寺中楞严经幢记载,法海寺壁画由宫廷「工部营缮所」负责营造,由画士官宛福清、王恕,画士张平、王义、顾行、李原、潘福、徐福林等 15 人共同创作完成。
这些优秀的宫廷画师们,他们秉承了宋朝以来的「院体画风」,把他们卓越的艺术天赋奉献给了法海寺的壁画绘制。他们用最极致的材料,最精良的制作,最高超的绘画技巧,绘制了代表了那个时代最高水平的艺术品,是中国古代艺术的瑰宝。与敦煌、永乐宫壁画相比各有千秋,并可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相媲美。
法海寺壁画构图大气,讲究呼应。
大雄宝殿内布整体十铺壁画左右对称,营造平衡稳定的感觉,但又暗藏玄机,在大尺度上做到细节的呼应。比如相隔近 18 米的两位毫不起眼的牛头怪和鱼精,居然戴着同款头巾,这是画家刻意留下的线索,他们两位分别是两幅 7 米长卷的边界。
法海寺 帝释梵天礼佛图 最西一尊 牛头
法海寺 帝释梵天礼佛图 最东一尊 鱼精
法海寺壁画制作精良。
法海寺壁画地仗,是以细羊毛和灰泥以熟糯米及汤汁作为粘结剂,捣细混合后抹于平整的墙壁上,经近 600 年的时间见证,此种地仗致密结实不易开裂、变质。这是目前中国现存壁画中的唯一。
法海寺壁画以白描勾线为基础,集多种描法于一身。铁线描、行云流水描、高古游丝描、钉头鼠尾描等不同线条描法来凸显质感和体积感。多种描法共用,当时并不多见,显示了画师高超的水平。
在此基础之上,法海寺还大面积地使用黄金进行壁画的装饰,除了各种衣纹的描金图案之外,还大量使用「沥粉堆金」的技法。
高古游丝描 技法 绘制的拂尘
走出大殿,我只记得震撼,震撼于如此精细的刻画,如此精湛的技艺,更惊讶于此地如此的不出名。
帝释梵天礼佛图 天王铠甲局部 沥粉堆金
文殊菩萨 狮奴的妖刀 沥粉堆金
当时我也没想到,从那天开始这个小庙将和我接下不解之缘。
之后接下来多年,我也经常前往法海寺参观,每当有朋友来北京我就带他们去一趟,长此以往我对法海寺的壁画也越来越了解。
2014 年 9 月,我从供职 12 年的 IT 公司离职,当时没想好干啥,就是不想做 IT 了。于是我开着车,我说我要去敦煌。
那次我开车前往炳灵寺,从山脊翻下来,走村串巷,道路艰难。到了炳灵寺,就我一人,遇上莫高窟的研究员为了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做准备,在按石窟顺序做资料汇集,我跟着一起看了 3 个小时,一边看一边搭茬提问甚至讨论,我发现原来我在这个领域自学的还成。爬上 169 窟的悬空栈道,觉得世界怎么那么美好。
那次在敦煌莫高窟,一个人买了 8 个特窟,一个讲解员带着我,在莫高窟从 9 点开始一直看到下午 1 点半没有出来。那天我俩一路看一路讨论,我一路画一路做记录,进了 30 多个洞窟。身体虽累,头脑超兴奋,我兴奋于我自学这么多年居然没走偏,不但可以和专业的人对话讨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思考问题的思路没错,这种自我认知的喜悦是难以言表的。
而现在看,那一次旅行更重要的是在隰县小西天的体验。
小西天大殿内那技惊四座的满堂彩塑,对我的震撼是难以想象的。这种震撼不是说它真的有多么的优秀,而是我没想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这么一个不知名的文物古迹,居然这么精彩。
当时我隐隐觉得我好像辞职之后接下来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将来能有个地儿,比如 798 有个画廊。然后用数字化把这些精彩的东西全部采集,然后在画廊里复制出来,每半年换一个国宝。
一路开一路想,知道要完成这个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太不靠谱。这涉及到很多事情,有资金问题,有技术问题,有场地问题,有授权问题,最重要的是人脉问题,我就是一个辞职的 IT 老程序员,这个文博圈子我是一个人都不认识。所以就把它当成一个梦了,做了做而已。
16 年初,古建博物馆、石刻博物馆招募志愿者,我想起我过黄河时候的那个想法,觉得在一个固定的博物馆给观众讲解不也可以么。于是我就在博物馆做起了志愿者,一干就到了现在。
21 年底,石景山区里找到我,希望我来承接法海寺数字化展览的策展工作。我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拿出了这十几年来对于法海寺,对于中国壁画的理解和研究,完成了策展。
后来又成为了这个展馆的馆长,2023 年 1 月 18 日,这个艺术馆终于开馆了。我也开始了馆长生涯,虽然不用我讲解,但是那些 4 个小时的数字化内容全是我完成的,就好像我在一遍一遍地给观众讲解。
23 年 3 月份参加北京广播电台的直播,主持人黄彦老师问我的经历,我说起了 2014 年辞职去敦煌的事情,想起当年过黄河时那段尘封的想法。就在节目当场,我突然意识到,我实现了。
面对心中那份美好,坚定地走出去,坚持地走下去,没准会发生什么,这恐怕就是访古的意义之一吧。
答主丨黑敀
应县木塔:被古建筑击中的瞬间
「这塔真是个独一无二的伟大作品。不见此塔,不知木构的可能性到了什么程度。我佩服极了!佩服建造这塔的时代,和那时代里不知名的大建筑师,不知名的匠人。」
援引一段梁先生对应县木塔的评价,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胸中早有千言万语,但无从下笔,与其说为什么要访古,倒不如改成我被古建筑击中的一个瞬间。
冬日夜色里的应县木塔
故事从一个金色的夏天说起:十六年前的盛夏,一个晴朗干旱的傍晚,彼时初中才毕业的我,从浑源县出发,赶往预定的落脚点,应县是一座计划外的小城,途经这里只为南下雁门关。
汽车飞速奔驰,窗外的草木都化作相向遁去的黑影,远方的白云被夕阳镶上了一层金边,衬在天幕四野。
我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窗外,在极目处的地平线上,无数低矮楼房之间,乍然出现了一座极宏伟的建筑。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应县木塔,就随即查阅了旅游地图册,牛皮纸的外壳,很厚重的一本,在大同那页的角落里有一张极为模糊的图片,我知道那应该就是车窗外的建筑了。
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座纯木的庞然大物在夕阳下兀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我感觉它在召唤我!一种类似于邂逅的奇妙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因此,虽然是计划外,但我还是决定要去看看它。当时还没有导航,不过木塔本就是大地上的标识,只要抬起头,就知道该往哪里行驶了。
到塔下的时候景区已经关了门,但低矮围墙在木塔雄伟身姿前简直不值一提。走近木塔,内心的震撼感越来越强,虽然说它是一座塔,近看其实更像是楼阁。
我很清楚地记得四下没有其他人,只有数不尽的燕子,伴着塔上风铃声来回盘旋。天色暗了下来,落日把木塔的影子拉长,漫天的彩霞给木塔迎光的一面绘了新妆。
红棕色的纯木塔身发出暖色的光,看着每一层纷繁如花的斗拱和塔上历朝历代的匾额,就是那个瞬间,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古建筑。
迄今为止,我已经去了应县木塔十数次,其他几处辽代木结构建筑也都了然于心,它们于我,已经像极了老友,不过每次遇见,还是会心潮澎湃。
木塔是古建筑领域永恒的话题,是古建筑中的瑰宝,木结构建筑的典范,是世界上现存最高的古代木结构建筑。应县木塔全名佛宫寺释迦塔,位于应县县城内西北角的佛宫寺院内,建于辽清宁二年,还有三十多年就一千岁了,塔高近七十米,五层八角六檐,楼阁式,上下足足有两千六百多吨木头。
变形的塔身和复杂的铺做层
设计之精妙,结构之复杂,都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建筑技术的巅峰之作。全塔共有斗拱五十多种,直观反映就是不论柱头、转角,还是补间铺作,内外两层上下五级,每朵都不相同。
之后的时间里,学业工作之余学习了大量古建筑相关的知识,也把视野从木塔扩展到了「八大辽构」,又从木结构建筑扩展到了各种类型的文化遗存,最终关注到了更为广阔的历史时代,也就是梁先生佩服的「建造这塔的时代」。
这些故事有些大家耳熟能详,有些则比较隐晦,需要伏案挖掘,但是对我而言,我更珍惜属于我的故事和体验,这些感受是不可替代的。
近年秋草连山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庆州白塔,感受很不一样,这些感受和记忆,就像一串珠宝一样,在深邃悠长的记忆之海里闪烁着点点光芒。
答主丨郝天真 ii
阿旃陀石窟:去和材料相见
印度阿旃陀石窟,这里有世上最精湛的古代佛教壁画。
我曾去到敦煌石窟、麦积山石窟、龙门石窟、云冈石窟、克孜尔石窟和柏孜克里克石窟等大大小小数十座石窟。在我漫长的艺术史学习阶段里,无数次听闻老师讲授「石窟寺源自古印度」「这些图像母题来自印度」等。
但,我无法总是满足于文字的传递或平面图像的观看。我是美术史方向的博士,因而,我是一个习惯和看得见摸得着的材料打交道的人,我需要的,是置身现场的感知。
这是于我而言,访古最朴素的意义——去和材料相见。就像朋友们总是不能满足于线上聊天一般,我们也需要和物面对面。
阿旃陀石窟第 1 窟莲花手菩萨壁画局部,公元 5 世纪
放眼世界,我们有极为发达的信史书写的传统,这也是我们长久引以为傲之处,今日的我们也能见到大量的古代画史和画论,通过它们,我们得以书写出面貌丰富的中国古代美术史。
但是,这些文字无法填补一个遗憾:有太多太多古代中国的优秀作品早已失落,或因天灾,或因兵燹。
所以,研究者往往只能依靠词藻浮夸、略显虚无的文本,去拼凑古代绘画的面貌。
但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研究,如同用铅笔勾勒影子的轮廓,始终与艺术史的真相隔了一层薄纱。
接触过国画的人们,总会了解到「晕染」这一技法,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它是如此司空见惯,以至于熟视无睹。但,它并非是我们的发明,而是源自遥远的印度。
唐代《建康实录》记载了一则有趣的故事:南梁时,帝都南京城中有一座一乘寺,大画家张僧繇曾在这里画了几朵花,这些花采用晕染法,因而明暗分明,带有强烈的立体感,人们不觉惊叹其凹凸观感,久而久之,人们将寺院传为凹凸寺。
大都邑的人们因几朵晕染而出的花而惊叹,是一件略显滑稽的事情。但这也恰好说明,凹凸法是一种稀奇的技法,且那个时代的人们了解,这是源自天竺的画法。
当然,大画家张僧繇的原作早已遗失无存,国内能辅助解读凹凸法的图像,也只有河西地区石窟中吉光片羽般的壁画。所以,所谓天竺遗法的真正面貌是怎样的呢?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在多年后去到了印度,去到了我心心念念的阿旃陀石窟。
瓦格拉河河谷
它是印度的第一批世界文化遗产,位于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奥兰加巴德附近的深山之中,此处,瓦格拉河深深切出一片回环曲折的玄武岩崖壁,崖壁之上,自公元前 2 世纪以来,陆续开凿有 29 座石窟。
在阿旃陀第 1 窟,我也终于见到了那身著名的莲花手菩萨。菩萨头戴繁复的宝冠,面色柔和,右手轻拈青莲花,身体大面积袒露,肌肤平滑、身体圆润,工匠们在此处使用精湛的凹凸法,勾勒出菩萨肉体的起伏,这让我不自觉想起唐人对凹凸法的形容:「身若出壁,逼之标标然」。
阿旃陀石窟第 2 窟,公元 5 世纪
这便是我们的「凹凸法」在印度的最初的模样,跨越山海,我看到了它。这时,我想起了黑塞的一句话:「人会获得这样一种幸福:在最遥远、最陌生的地方发现一个故乡,并对那些极隐秘和最难接近的东西产生热爱、喜欢。」
与人类自身一样,人类的文化也天然具备旅行和跨越边界的属性,正是访古这一行为,让我们回溯了我们文化的来时路。
在洞窟中,我近乎失语,尽管无数次在 PPT 或出版物中见到这身菩萨,但,菩萨的尺度、周遭壁画营造的氛围等新的要素让我有乐莫乐兮新相知的快意,且这些壁画保存得如此完好,在高温多雨的印度,这绝对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想,一千多年前,玄奘到访此处时,他也一定会被这些形象触动。
所以,我们面对的是双重的历史现场,走上访古之路,也是在重走远行者之路。因而,访古也是和历史的现场相遇。
此行,我去到了那烂陀佛寺,玄奘曾在这所古代最重要的佛教学院修行多年,正是在这里,他获得了「三藏法师」的称号。面对高大且残废的丘墟,我翻出了玄奘记录那烂陀的文字。
时过境迁,高大的殿堂多已倾颓,修行的僧人不见踪影,只有熙熙攘攘的游人和手持树枝驱赶钻入围栏孩童的保安。
我也常常会思考,我们为什么要访古呢?悟已往之不谏,人总是一种需要向前看的动物,横亘在过去和当下之间的,是名为时间的鸿沟,恰如英国小说家哈特利所说,过去即异乡。
但我会说,也许,我们都是异邦人,因为我们都是由过去形塑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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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答主@黑敀
题图来源:答主@黑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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