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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是背景噪音，平时听不大见，但只要有人按下开关——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次模考排名——它就会突然刺穿耳膜。而那些打电话的人，比谁都清楚开关在哪里。
文｜陈毛毛
责任编辑｜温翠玲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打来的。我正在看书。
一个年轻的男声，语气熟络得像认识我很久了：“家长您好，您是××同学的妈妈吧？孩子现在九年级了，数学和物理相对薄弱，我们这边有一个中考冲刺方案，可以帮孩子针对性提分……”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全对——女儿确实九年级，数学和物理确实是她的短板。可我从没在任何中考培训机构留过她的名字。我问他：“你们怎么知道的？”对方含糊地笑了一下：“我们有渠道的，家长您放心，我们只做教育服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后颈一阵发凉。
女儿上九年级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实感。暑假结束，她照常背着书包出门，课程表里少了地理，晚自习多了一节，饭桌上照样讲班里的八卦，周末照旧去公园骑行。日子照常过，九年级好像只是印在课本封面上的几个加粗的字。
真正让我意识到“中考来了”的，是那些电话。
从9月开学到现在，我数了数，十几个。有固定电话，有手机号，也有显示“未知号码”的。开场白大同小异，有让扫码进群领资料的，也有几个精准得让人发毛。有的知道我女儿的名字，有的知道她在哪所学校。最夸张的一次，对方直接报出了她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数学分数：“这个分数想上重点高中有点悬，但我们有一个保分方案……”
我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填过这些信息。接孩子的时候，和几位家长聊起过这件事，大家都有类似的经历，吐槽几句，也就过去了。家长群里反倒很少有人说。至于老师，我没有私下问过他们培训机构电话的事，不能妄下定论。不过家长会上，老师倒是再三强调校内的重要性，让家长不要太相信校外培训班。我们的孩子是中考教改第一届学生，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这些电话有一个共同的话术核心：保分合同。
“如果达不到约定的分数，我们全额退款。”这句话被反复强调，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有一次对方发来一份电子版合同样本，我放大看那行小字——所谓“达标”，是指“完成全部课时、按时提交作业、参加所有模考”之后仍不达标，才退费。换句话说，只要缺一次课、少交一次作业，条款就作废了。我在网上搜到同类型的协议模板，里面的免责条款几乎一模一样：累计迟到或早退3次、请假2次、旷课1次、听写不及格5次，触碰任何一条，“全额退款”就自动作废。培训机构通常要到校区面谈才给看真正的合同，家长在付款前，很难拿到一份完整的副本。
我没有签，孩子也没有参加任何学科类培训班。可说实话，心里有时候也会慌神。有点像玩游戏，知道有人用外挂，总有点不太舒服——你不知道自己不补习，最后会不会吃亏。毕竟中考只有一次，大部分家长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好像哪一样都有限，心虚。
更让我走神的是那些课程名字。打开这些机构的公众号，几乎看不到“数学”“物理”“英语”这样的词，取而代之的是“数学思维训练”“妙笔生花读写营”“英语演讲与表达”“科学探究工坊”。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学科培训，每一个又都明明白白对应着一门考试科目。
机构知道自己教的是什么，家长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只有那些名字悬在半空，假装和中考毫无关系。
真正让我心里一动的，是上个周末。
女儿写完作业，凑过来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我们班××周末去培训班，早八晚八，一整天。一节课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他说他屁股都坐麻了。”她边说边笑，笑得有点夸张，像是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段子。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说：“还有××，他爸妈给他报了好几个试听课，每周都去不同的地方试。他自己都说，‘去了就是做题，换个地方做题而已，我都知道是套路了，我爸还很天真地相信’。但他爸妈觉得每个机构都挺好的，还在纠结选哪个。”
她说完，耸了耸肩，低头继续刷题。
我坐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讲得轻描淡写，像在转述一则网络笑话。但“屁股坐麻了”和“换个地方做题而已”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压得我胸口发闷。
她不是不知道。她比我想象中更清楚。她知道同学周末被塞进教室一整天，知道试听课就是做题，知道“保分”两个字背后是什么。她只是用一种旁观者的口气，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我听。
我一边告诉女儿“尽力就好，分数不重要”，一边在接到那些电话时，听对方说“现在不冲刺，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挂掉某个精准得让人发毛的电话后，我又忍不住去搜那个机构的评价，想知道那个“保分方案”到底靠不靠谱。
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感受：我并不完全相信他们，但也没有办法完全不理他们。中考是背景噪音，平时听不大见，但只要有人按下开关——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次模考排名——它就会突然刺穿耳膜。而那些打电话的人，比谁都清楚开关在哪里。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信息的。只要中考还在，只要分数还是那把量一切的尺子，这些电话就不会消失。它们会换一个号码，换一套话术，换一批更年轻的销售，继续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也许你在开会，也许你在开车，也许你在走路，或者是在吃饭，甚至休息。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挂掉电话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把那些电话当成噪音。
（作者为浙江杭州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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