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10 月 23 日),国内第一部拿到公映许可证的 AI 院线长片《三星堆:未来往事》上映,片长 100 分钟。
120 余万张底图,上百次推倒重来,最终才有了这 100 分钟。
放眼整个行业,上半年各平台上线微短剧 36.7 万部,AI 内容占比超过 74%。但产量上去了,表达未必更丰富:8 月,红果短剧专门发布公告,整治“男女老少共用一张脸”的高频 AI 脸。
产能早就不是问题,难的是取舍:当画面可以无限生成、需求可以不断追加、意见可以随时涌入,你靠什么判断,什么属于这部作品,什么不属于?
带着这个问题,值得回头看看塔可夫斯基。
今年是他逝世 40 周年。东京、芝加哥、格拉斯哥的影院正在重映他的电影。四十年后,人们仍愿意坐进黑暗里,看那些缓慢、复杂、拒绝迎合的作品。
今天重看,我们关注的不只是他留下了什么,也包括他舍弃了什么。这或许能给今天的创作一个启发:删。
删掉多余的解释,让观众自己看见;删掉迎合,只留真正相信的表达;拒绝妥协,守住这部作品不能丢的东西。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片场花絮
《殉道学:塔可夫斯基日记》收录了塔可夫斯基 1970 至 1986 年间的日记与笔记,是他人生最辉煌十六年的私人记录。它不是一套标准化的方法论,却保留了一位导演最真实的创作现场。
对今天仍在写、仍在拍、仍在现场推进项目的影视从业者来说,其中有五个非常具体的创作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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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Cinehello Reading |
电影不是把故事讲完,
而是让观众"感到"它
很多项目的问题,并不出在故事没有讲清楚。
人物关系完整,起承转合都有,台词足够漂亮,但放到银幕上,观众依然无动于衷。因为"把一个故事拍出来",不等于电影真正成立。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3 年 1 月 24 日
"电影要尽可能少地表现,让观众根据少量信息,对其余内容形成整体看法。"
塔可夫斯基想寻找的是一种只属于电影的表达:
不是把文学、戏剧或观点搬上银幕,而是通过影像、时间、声音与留白,让观众产生属于自己的感受。
五天后,他又写下更直接的判断。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3 年 1 月 29 日
"把表演和拍摄得不错的故事搬上银幕,不能称之为电影。"
这对编剧、导演和剪辑师都是一个很实际的提醒。
· 一场戏是否只是在交代信息?
· 角色说出来的,是否其实可以让观众看出来?
· 镜头之外,有没有留给观众自行感受的余地?
有些台词可以不说,有些动机可以不解释,有些情绪只需留在一个停顿、一束光、一次视线里。
故事是骨架,“感受”才是电影的血肉。
02 | Cinehello Reading |
越想拍得"独特",
越要先回到自己的情感体验
创作卡住时,我们很容易把目光投向更大的事件、更奇观的设定,或是更容易被讨论的议题。
但塔可夫斯基最重要的创作经验之一,恰恰是回到个人。
筹备《镜子》时,他所看重的,是那些简单、熟悉、甚至平凡的素材。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3 年 3 月 23 日
"我要用到的素材——简单朴素却意义深刻,它们足够熟悉、足够平凡,以致不会偏离主题。"
两年后,他进一步说明了这种选择。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5 年 1 月 7 日
"我渴望一种危险的融合——讲述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融入简单而丰富的感情。"
这不是让创作者只拍自己,更不是把私生活当作表达本身。它真正提醒我们:
不要把"个人表达"误解成自我展示。
一个人对故乡的记忆、对亲密关系的迟疑、对衰老的恐惧、对离别的感受,只要足够诚实,就可能成为许多人共同的情绪出口。
塔可夫斯基日记| 1975 年 1 月 7 日
"只有当作者袒露了自己的生命真相,才会在观者的感知中形成令人信服的召唤。"
观众未必拥有和你一样的生活,却能识别一份情感是否真实。
所以创作卡住时,不一定要急着问"什么题材会火"。不妨先问一句:这件事里,有没有我真正见过、痛过、相信过的部分?
题材可以很远,感受必须很近。
03 | Cinehello Reading |
会做减法,
才是真正的创作能力
项目越往后,越容易不断往里加(各种东西)。
加一条人物线,补一句解释,塞一个反转,强化一个符号。每一项单独看都有理由,但最后很可能让信息越来越满,情绪却越来越散。
塔可夫斯基日记|1980 年 7 月 7 日
"拥有知识和观察力都只为了一件事——知道什么该放弃。"
塔可夫斯基所说的"放弃",不是偷懒,也不是向现实低头,而是一种主动的判断:什么真正属于这部作品,什么只是看起来重要的干扰。
同一则日记中,他还写道:
"这种限制不会让你变得贫乏,相反,它会拓展你,帮助你创造自己的世界。"
这几乎可以成为项目开发和后期制作中的一条工作准则。
当一部作品同时想要类型、话题、反转、金句、人物弧光和传播点时,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正是作品本来的气质。
创作者要做的,不是把所有"正确选项"都装进去,而是反复确认:什么才是这部作品不能丢的东西?
删掉一场戏,未必是失去;删掉与作品无关的部分,有时恰恰是在保护作品。
04 | Cinehello Reading |
坚持不是硬扛,
而是守住作品的质量底线
创作从来不是在理想环境里完成的。
塔可夫斯基的日记里,写满了项目推进时的阻力。1972 年 6 月 9 日,当外部期待他处理更"具有时代感和必要性"的题材时,他写下: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2 年 6 月 9 日
"我工作的意义在于维持苏联电影的水准,而不是寻找什么具有'必要性'和'时代感'的题材。"
这并不是说创作者不必回应现实,也不是说项目不能沟通、不能修改。相反,它强调的是:每一次调整之前,先要辨认作品的核心在哪里。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9 年 6 月· 2 日
"坚持作为一个匠人的尊严,维持作品的质量。"
对一线影视从业者来说,这句话并不抽象。
何为“质量”?
· 可以是人物行为是否可信
· 可以是影像风格是否统一
· 可以是一个场景是否真的服务人物
· 也可以是在工期与预算变化后,仍尽量不让作品滑向敷衍和套路
成熟的坚持,不是"什么都不改",而是知道哪些意见能让作品更准确,哪些妥协会伤到作品的根。
妥协是项目的一部分,
失去判断不是。
当项目不断妥协时,创作者最该守住的,未必是最初的每一个细节,而是那个让你决定开始创作的核心。
05 | Cinehello Reading |
创作者真正要对抗的,
是"把自己拍丢"
正如在《殉道学》里写的,塔可夫斯基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永远笃定、永远无所畏惧的大师。
他会怀疑自己是否被需要,也会因为创作受阻感到痛苦。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3 年 10 月 20 日
"我不想碌碌无为。我想完全填满生活,让生命完整。"
这句话之所以能击中今天的创作者,是因为"碌碌无为"未必意味着什么都没做。
有时恰恰相反:项目一个接一个,内容不停产出,自己却越来越不确定,正在做的东西是否还和内心有关。
塔可夫斯基对"才华"的理解,也因此显得格外严厉。
塔可夫斯基日记|1973 年 12 月 5 日
"才华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人注定要背负的十字架。"
在他看来,才华不是获得尊荣的理由,而意味着责任:创作者必须持续追问,自己是否还在接近真实,是否还在认真对待作品,是否仍保有判断力。
这份责任不一定带来轻松,却能让创作者不至于在重复、迎合与惯性中把自己拍丢。
创作不是永远不焦虑,
而是在焦虑中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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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学:塔可夫斯基日记》
为什么值得影视人读?
《殉道学》难得的地方,是它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永远正确的大师。书里有他对艺术的判断,也有犹疑、愤怒、疲惫、野心与自我怀疑,有未完成的计划,也有对创作、自由、爱与命运的反复追问。
它不提供一套拿来即用的公式,却让我们看见:一个创作者如何在现实不断施压时,仍努力保护自己的感受力;如何在作品与世界的各种纠缠之间,找到继续创作的理由。
对于想深入理解塔可夫斯基电影的人,它是进入其创作内部的重要入口;对于仍在现场、仍在写、仍在拍的人,它更像一份不轻松、但足够诚实的同行记录。
此次版本由塔可夫斯基之子授权,以俄文原文完整译出,收录其 1970 至 1986 年间的日记与笔记,并收录近 200 幅手稿、绘画与工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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