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为谁而建?在过去,这个问题只有一种答案。道路、住宅、商场、公园,每一项设施都在解决人的问题。但最近的一些变化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城市也可以为其他物种留出位置。
2026年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我们邀请到不同领域的几十位共创人,发掘100个真实具体的城市生活创新实践案例,组成新鲜生动的“城市生活力100”。
在昆明和银川,高校开始讨论“携宠进校园”的可能性;在成都,一个村子因为宠物的到来焕然一新;同样是成都,一次河道清淤工程为鸟类改了工期;在深圳,市民随手拍下的一张照片,可能成为城市物种记录的一笔。“可以申请带宠物一起上大学的校园”“一个专属于宠物的村子”“可以让鸟留下来的河道”“市民共同记录的城市物种谱”,是被收录进“城市生活力100”中的几个词条,让我们看到人与其他生命相处方式的变化。
城市正在从以人为中心的空间逻辑中松动出来,开始将其他生命体的生存需求纳入规划与决策的视野。这种松动并非源于某种宣扬或感召,而是回应着日常生活中逐渐发生的变化——年轻人的情感依赖在变重,消费行为在变向,市民对身边自然的关注度在上升,每一项都在推动规则作出微调。随着这些变化,如何为其他生命留出空间,正逐渐成为城市生活中一个具体而日常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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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大学后,宠物只能留在家里吗?
大学宿舍管理条例里有一句最常见的话:严禁在宿舍内饲养宠物。2026年8月底,两所高校几乎是在同时打破了这种规则,昆明城市学院和银川科技学院开始将“携宠进校园”放进新生申请住宿的流程。
昆明城市学院的做法,是从宿舍开始调整。只有同一宿舍的成员都愿意或能够接受宠物,才会划为宠物友好宿舍。允许携带的宠物以猫、狗为主,也包括兔子、仓鼠等小型宠物,以及法规许可的部分异宠;城市禁养犬种和存在健康安全隐患的宠物不在开放范围内。
学校还计划建设宠物日间托管空间,增加“萌宠管家”岗位,并在校园里增设导视标识、拾便袋、饮水点和围栏。宠物入校后,每学期还要完成档案登记和疫苗核查,由专业机构和本校宠物科技学院提供健康咨询。
对这一代年轻人来说,宠物的陪伴越来越重要
图片来源:pexels
银川科技学院的宿舍不开放养宠,但计划在校园内建设标准化宠物寄养站,由专业人员负责日常照料、健康观察和行为引导,并为宠物建立档案。目前,寄养站还在升级改造,大一新生报到期间可以携带宠物入校,但报到结束后仍需将宠物送回。
宠物跟人一起上大学,看起来是一个关于宿舍管理的小问题,实际上是年轻一代生活方式的投射。允许宠物进入校园,不仅让年轻人的情感陪伴得以延续,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因升学、搬迁而不得不与宠物分离,甚至最终弃养的情况。
这样的政策未来或许还会经历争议、妥协与调整,但“不允许”已不再是唯一的答案。如何让宠物走进校园,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而尝试已经开始。
02.
为萌宠建立的“度假村”
一只狗想在郊外度过一个满意的周末,其实比人更挑剔,城市公园的草坪大多立着“禁止宠物入内”,商场要求把狗装进包里,郊区随便找块草地又怕有蜱虫。成都天府新区的茅香村,最近一年成了不少人养宠人的目的地。
这个村子以前主要种枇杷和葡萄,和周边村子没什么区别。2024年,村里干脆把“萌宠”当成发展主题,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基础设施:单行道拓宽,修出1.8公里步行道,沿途设置宠物饮水点、如厕区和“泊狗位”。狗能在村里自己走路、喝水、上厕所,不用全程抱在怀里,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处理排泄物。
在封闭的空间内寄养的狗狗们,还享受工作人员的“陪玩服务”
图片来源:Puppy Lodge狗狗乐寄
基础设施有了,年轻创业者跟着进来。“铁盆狗咖”用一片院子和草坪接待二十多只狗,周末一天涌进三四百位客人;“然野·猫狗食堂”做宠物定制鲜食;“Puppy Lodge狗狗乐寄”则承包了10亩地做宠物寄养,大狗、中型犬、小型犬分区活动,主人可以通过24小时监控随时查看狗的饮食和排便情况。
村里提供房租、车位和道路协调,年轻人提供创意和运营,一个围绕宠物的微型生态慢慢成型。茅香村集体经济年收入从1.8万元增至100万元以上,数十倍的收入增长,靠的不是建设大型项目,也没有引进高端业态,只是把路修好、把院子租出去,让人和狗都有了可以去的地方。
对带着宠物过周末的人来说,能撒开腿跑、有地方吃饭、可以安心住上一晚,就是最好的目的地。一个原本普通的农业村,因为愿意为宠物花心思,顺理成章有了客流量,更让闲置房屋和土地重新有了用途。
03.
河道清淤时,也为鸟类留下几片浅滩
在成都市区看到白鹭,以前不算稀奇,但这两年,数量明显多了。锦江边的散步道上,常有人停下来指给同伴看:那只白鸟站在浅滩上,脚踩进水里,等鱼。水不深,岸边的草有一人多高,人走近了,它就飞走,落到不远处另一片滩上继续等。
白鹭能留在市区,和一次河道清淤有关。
锦江城区段要清淤,按照惯例,清淤意味着干净:淤泥挖走、水草除掉、河道拉直。但对鸟来说,淤泥堆积出的浅滩是觅食地,水草丛是藏身处,一清到底,就等于把它们的家搬走了。这次不一样。施工前,负责单位请来鸟类专家,沿着锦江跑了几个月,记录不同鸟在什么季节、什么时段、哪一段河道活动。结论是:七处原有的鸟岛留下,再新建四处。
成都锦江水面:四只白鹭在蓝绿色浅水中并排涉水前行,细长黑腿踩出波纹,被市民称作“洗脚鸟”
图片来源:红星新闻
今年3月到6月,鸟要筑巢繁殖,主体施工就挪到冬天;鸟岛周边的淤泥要挖,但岛体不能碰,施工边界精确到厘米;大面积清淤拆成小块,用小型设备慢慢来,减少对河床的扰动;早上晚开工一会儿,下午提前收工,避开白鹡鸰们活动最频繁的时段。
鸟岛也不是简简单单堆个土台子。每一处大约480平方米,有的做成缓坡,让鹭类能站上去;有的保留高低不平的植被,让林鸟有地方落脚。岸边还新栽了再力花、灯芯草、水生美人蕉,一片大约3600平方米。人在岸上走,看不到多少名堂,但对鸟来说,那是可以藏身、可以筑巢、可以觅食的地方。
工程结束后的两年,成都市域观测到的鸟类增加了9种,繁殖鸟类新增了20种,越冬水鸟数量大约提升14.7%。一个清淤工程,没有把河道“清”成一条光秃秃的水渠,反而留下了鸟的落脚处。白鹭还在浅滩上站着,有人路过也没有飞走。一条河道好不好,不只在水清不清,还得看有没有鸟愿意留下来。
04.
在罗湖,观鸟是件正经事
最近,住在深圳市罗湖区的人去公园,可能会留意到一些新设施:步道旁立着的牌子,不是景区导览图,而是一种鸟的介绍。普通翠鸟、白胸翡翠、大白鹭、池鹭,每种都有自己的一块物种牌。洪湖公园是罗湖首批设置的观察点之一。牌子上的信息并不复杂,颜色、体型、爱在哪儿出没,配上照片,走一圈下来,就能记住几个名字。
罗湖全区已经记录到1800多种野生动植物,但过去这些数据只存在于专业机构的调查报告里。普通人从它们身边走过,不知道名字,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罗湖做的这套全域生物多样性观察体系,就是想把这个距离拉近。公园、绿道、湿地,选出8个核心观察点,再按照不同地点的物种特点增加次级节点,配上一套三级标识:“全域指引牌”告诉你整个观察网络在哪里,“核心观察牌”介绍这个站点最值得留意什么,“观察节点”则讲更多具体的故事。
为动物设置的饮水台吸引了当地的野生鸟类
图片来源:深圳生态环境
如果只是认认名字,这件事还停留在科普的层面。物种牌上印着的二维码才是真正的入口。扫码进入“罗湖生态密码”平台,上传拍到的动植物照片,专业人员审核鉴定后,数据就能进入罗湖区的生物多样性资料库。这意味着,市民的一次随手拍,真的可以成为城市生态监测的一部分。平台还提供物种识别、活动报名和积分累积,一次偶然的发现,由此延伸为持续的参与。
过去,城市物种记录依赖专业机构,普通人没有话语权,也没有参与渠道。现在,罗湖把观察点放在生活半径之内,从一份封闭的专家档案,变成了一本市民共同书写的公开笔记。
罗湖全域生物多样性观察指引牌
图片来源:深圳生态环境
当一个社会开始为“猫狗能不能进宿舍”“清淤时鸟去哪儿”“楼下那只黑鸟叫什么名字”展开争论,实际上也在为谁有资格占据城市空间划定边界。过程不一定优雅,更不会一蹴而就,但每一次具体的争执与妥协,都在悄悄改写这座城市运行的规则。
城市不再只问“对人方便吗”,而是同时在问“对它们是否还有位置?”当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动物被纳入日常决策,我们的城市会或许变得更复杂,但也更柔软、更有生机。
文:Beatrix
编辑:Ariana
运营编辑:jacksonCh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