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良
近期，欧莱雅在美国卷入的滑石粉相关诉讼数量已攀升至约760起，这一事件再次将“滑石粉危机”推向行业视野。
欧莱雅绝非滑石粉诉讼风暴里的孤例。十余年来，强生、雅芳、露华浓、香奈儿等至少5家国际美妆企业接连卷入同类诉讼，大量案件悬而未决，拉锯至今。以强生为例，该公司陷入“滑石粉致癌”风波始于2011年，十多年缠斗下来，风波依旧没有画上句号。
今年7月，强生宣布拟投入约5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68亿元），用以了结约7.6万起指控滑石粉产品引发卵巢癌的索赔。但天价和解金，并不代表强生承认产品存在问题。一边斥巨资试图平息集体索赔，一边始终否认产品存在风险，这组对立，正是滑石粉争议最核心的矛盾。
▍截自强生官网
据了解，滑石粉是一种天然矿物粉末，凭借吸附油脂、提升顺滑度的特性，被广泛添加于散粉、粉饼、眼影、爽身粉等产品中。那么，这个被使用了近百年的基础原料，为何会反复把美妆巨头企业拖入“泥潭”？当下，是否有能完美替代滑石粉的原料？反复给企业带来风险，滑石粉是否已经到了被集体弃用的境地……
围绕上述问题，青眼分别采访了资深原料商、彩妆研发工程师、化妆品配方师、法规人士、国际美妆集团研发人士等共9位行业人士，试图揭开“滑石粉”屡陷危机的根源与该成分使用现状的全貌。
据外媒报道，欧莱雅在美国卷入的滑石粉相关诉讼数量已攀升至约760起，这些诉讼均指出，“欧莱雅集团旗下部分含滑石粉的化妆品中，检测出了石棉杂质”。
面临争议，欧莱雅坚决否认并表示，“截至目前，尚无滑石粉相关案件进入审判阶段，部分索赔已被驳回”。同时，欧莱雅中国也回应媒体称，“目前公司在国内正规渠道在售的产品受到国家严格把控，符合相关标准，可以放心使用。”
另据路透社报道称，欧莱雅已聘请威嘉国际律师事务所和杜塞拉合伙公司，研究将滑石粉等相关侵权责任转移至独立法人主体，并出售给外部投资者的方案，意在将相关风险与主营业务剥离。
欧莱雅的这一系列诉讼与风险操作，并非美妆行业滑石粉争议的起点。早在2011年，强生滑石粉事件就引爆全球舆论，旷日持久的索赔拉锯，让大量消费者潜移默化地将“滑石粉与致癌”画上了等号。
争议根源究竟从何而来？
要理解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议，首先需要回到滑石粉这一原料本身。受访人士普遍认为，“讨论滑石粉的安全性不能脱离具体成分与杂质来源”。
多位彩妆研发工程师即向青眼表示，首先要纠正的一个误解就是将滑石粉这个原料与“滑石粉致癌”等同。行业资深彩妆研发工程师林峰（化名）介绍，滑石粉本身是一种含水硅酸镁，柔软、润滑、吸油，作为化妆品原料已被使用近一个世纪。它在爽身粉、粉饼、散粉、眼影中的角色，是吸收剂、填充剂、润滑剂和遮光剂，能改善粉质的丝滑触感和延展性。滑石粉本身没有风险，其风险在于它可能混入的杂质——石棉。
▍滑石粉（资料图）
据了解，天然滑石矿在自然界中常与蛇纹岩等含石棉的矿物共生。若开采和加工过程中提纯不彻底，滑石粉里就可能夹带微量石棉纤维。而石棉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列为1类致癌物，长期吸入可诱发间皮瘤、肺癌。这才是整个争议的源头。
即便滑石粉≠致癌，但消费者如今依旧陷入“谈滑石粉色变”的心态。对此，一位不愿具名的研发工程师认为，“不能因为有一点风险就完全不用，就像自然界的空气和自来水中也都含有微量的危害物质。”
某国际美妆集团研发负责人进一步提出反问：倘若滑石粉在监管层面被认定为致癌物、明确有害，欧盟、美国、中国为何至今都未对其下达禁令。对于欧莱雅、强生等企业面临的诉讼指控，他指出，“目前相关集体诉讼事件中，也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其滑石粉有害。”
此外，部分业内人士还认为，“国外消费者对企业的起诉，可能是类似职业打假的行为，是拿着放大镜去挑毛病”。
众所周知，强生多年前便陷入滑石粉危机，欧莱雅为何还会在同一事件中“翻车”？背后是否与大集团更改配方流程繁琐有关？
上述国际美妆集团研发负责人表示，大集团更改配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而且也分情况而定。但需要注意的是，外企往往都有底线思维，对于稳定性、安全性的评估都不会跳过，因此也的确需要更多的成本——时间、人员与财务。“但如果说‘大集团为了不替换原料，就不采取替换措施’，我觉得也是以偏概全的。因为，我所在的外资企业在很多年前，就明确要规避在化妆品中使用滑石粉。”
百氪生物科技销售总监胡鹏也表示，据其了解，海外的大小客户基本大约在十年前，就开始陆续替换滑石粉这一原料。
尽管滑石粉危机的核心矛盾指向石棉杂质，而非原料本身，但站在消费者与公众的视角，大多并不会细致区分其中差别，在认知里已经形成“滑石粉就是危险的”固有印象。也正因这种公众认知鸿沟，当下不少美妆品牌在配方选择上，对滑石粉持谨慎态度，尽量减少甚至规避使用。
胡鹏告诉青眼，行业很早就启动了滑石粉的原料替换，绢云母是当下主流的替代选择。“绢云母的性能和滑石粉相当，但前者价格贵了好几倍。绢云母约40元/公斤，国产滑石粉则不到5元/公斤。”
▍绢云母（资料图）
多位研发工程师和配方师也表示，如今滑石粉在粉类产品（如爽身粉、散粉等）中的应用已经大幅收缩，行业普遍选用云母、硅粉、玉米淀粉等原料进行替代。
知名配方师胡晓波提到，国内滑石粉的替代起步更早，“早在十年前，我做配方时就已经很少选用该原料，婴幼儿痱子粉品类更是如此。”
此外，还有行业人士认为，国内企业“弃用”滑石粉的另一原因是，该原料在美修评分偏低，而近几年，“美修全绿”成为不少品牌配方宣传、吸引消费者的重要卖点。
不过，虽然滑石粉有很多替代原料，但受访人士普遍表示，从性能和价格综合考虑来看，“滑石粉没有完美替代方案”。
上述国际美妆集团研发负责人列举了目前主流的替代路径，如改性的硅粉、聚合物粉体、天然来源的改性淀粉产品等。他介绍，这些原料在性能和成本维度上，与滑石粉相比各有优劣。“具体而言，硅粉通常有偏色情况；合成的聚合物粉体成本往往更高；云母则比较难做到哑光效果，更适合做亮闪闪的产品。此外，有些公司把滑石粉用在爽肤水这类护肤产品里，作为吸油、干爽、改善肤感的成分，在这种情况下云母也替代不了。”
此外，化妆品违禁词网创始人李锦聪也提到，滑石粉具有极致的柔软与润滑、优异的吸附能力、化学惰性与稳定性，以及成本优势。“譬如，玉米粉就没办法完全替代滑石粉的这些独特价值，因为淀粉类很容易变质、发霉，出现微生物问题。”
华商有为创始人邓伟健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称，滑石粉的性价比很高：便宜，肤感又好。“其实目前没有一款原料可以完全替代它。有的原料肤感差不多但价格很贵，有的价格差不多但肤感没它好，完全替代并不存在。只是因为滑石粉风险太大，大家才不用它。现在大家或是选择牺牲一点肤感，或增加一点成本以达到更好效果。”
▍滑石粉（资料图）
不过也有受访者认为，所谓“不可替代”并非技术问题，而是共识问题。市面上可供选择的替代原料并不少，只是各有优劣；倘若行业形成统一共识，集体放弃滑石粉，那么它那些独有的肤感、粉体特性，也就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难题。
在林峰看来，“化妆品说到底是消费品。云母、硅藻土现在只是比滑石粉贵，一旦实现大规模开采，价格未必会一直居高不下。”
青眼调查发现，一边是行业主动规避、寻找替代原料的趋势，另一边，滑石粉依旧在彩妆赛道广泛应用。据美修大数据平台显示，截至目前，滑石粉在备案有效商品中的使用次数为39471次。譬如，在纪梵希明星四宫格柔雾散粉、毛戈平MAOGEPING塑形双色眉影粉、KIKO轻薄雾感控油粉饼等产品配方中显示有滑石粉这一成分，且均作为吸附剂、填充剂使用。
▍截自美修大数据平台
在今年9月新备案的产品中，如花知晓雪花芭蕾系列六色丝缎眼影盘、兰蔻新菁纯臻颜精华粉底液等产品，仍包含了滑石粉这一成分。
有原料商称，目前滑石粉杂质处理的技术已相对成熟，风险较低。而滑石粉来源广、性价比高，所以部分品牌仍会继续使用。
纵使“滑石粉风波”对国内消费者也造成了较大的影响，但仔细追思，不论是此前的强生、雅芳、香奈儿，还是如今的欧莱雅，其所遇到的滑石粉诉讼风波都发生在美国。那么，为何这类事件总是出现在美国，中国市场则较为罕见？
多位受访者将答案指向了诉讼制度与法规体系的差异。
胡晓波提到，海外成熟的诉讼律师制度，降低了消费者起诉大企业的门槛，普通消费者具备发起诉讼的渠道，一旦胜诉还可获得高额赔偿；相较之下，国内同类维权的门槛更高，完整取证的难度也更大，所以国外滑石粉官司比较多。李锦聪也补充，各国法律体系存在明显差异，美国相关追责环境更为严苛，不少社会组织与代理律师愿意代理消费者发起集体诉讼。
此外，滑石粉原料的监管规则，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同样存在区别。浙江中贸总经理舒婷婷告诉青眼，国内明确要求对含有滑石粉原料的产品进行检测，要求是“不得检出石棉”；但欧美法规对产品上市前没有强制性要求检测石棉，要求企业自主负责。
公开信息显示，2022年底，美国通过《化妆品监管现代化法案》（MoCRA），要求FDA在2023年12月29日前制定出含滑石粉化妆品石棉检测的标准化方法。但FDA直到2024年12月27日才发布拟议规则，并且该规则又在2025年11月28日被正式撤回。撤回理由是，公众意见涉及大量高度科学和技术问题，且检测方法与法律依据均较为复杂，需要重新评估。
这也意味着，美国至今仍没有一套针对含滑石粉化妆品的统一联邦强制石棉检测方法；欧盟同样未设置产品上市前的强制检测要求，也是由企业自主负责。
也就是说，在中国市场上，通过备案上市的含滑石粉化妆品，在制度上必须经过石棉检测且合格，理论上从源头上遏制了这类事情发生。而欧美等国家由于并无相关强制要求，因此也给消费者投诉留下了一个“口子”。
除此之外，上述国际美妆集团研发负责人还补充了另一个视角。即陷入滑石粉诉讼风波的都是全球知名企业，头部企业因为规模大、赔付能力强，更容易成为这类诉讼的选择对象。
总而言之，滑石粉本身并未被证实具有致癌性，真正的风险来自伴生的石棉杂质，这也是中国、欧美等市场尚未对其下达禁令的核心原因。但站在消费者认知与企业风控的角度，滑石粉持续不断的诉讼隐患，正在消磨它的市场价值，逐步被替代，似乎已是大势所趋。
换个角度理解，这场原料迭代，早已不止是粉体性能层面的取舍，更是整个行业用来回应大众焦虑、换取消费者安心的一种集体选择。只是，滑石粉留下的这道关于科学、监管、大众认知与商业风险的复杂课题，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慢慢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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