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图为鳞象甲的鳞片 摄影/王恒；中图为毒蝇伞 图源/网络；右图为宝石内部的包裹体 图源/网络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游走在自然世界里，我们总是关心山脉、河流与大海，我们飞越大地，俯瞰物华天宝。但是，世界有时候不在远方，而在脚下。有时世界藏在偶然降落手边的一只昆虫身上，有时世界藏在雨后冒头的蘑菇里，有时一枚小小的矿石却能够折射出一个宏大的世界。
本次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邀请了三位自然研究者，他们都在自然的细微之处做大研究，让小而美、细而深的自然奥秘画卷缓缓展开在我们面前。
01
最微小、最宏大的世界
王恒与昆虫最浪漫、最震撼的一次邂逅，发生在亚马逊雨林中。
船只夜航，大家正在房间内休息的时候，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他跑到甲板上，看到船只正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水域慢慢行驶，水面荡起的一圈圈涟漪漾起无数萤火虫，如同星河在人间流淌。
王恒根据记忆，借助AI生成的示意图 图源/王恒
那时他是一名生态和极限运动摄影师，每天奔跑在地球的各个角落，还不知道自己和昆虫会有多大的缘分。
2020年，王恒发现了昆虫超微摄影这个不出门也能很好玩的东西。接下来他认识虫友、带动家人，一步步走进了这个最微小、又最宏大的世界。
某种角蝉的若虫超微摄影，王恒在设备的限制下，努力做到了全方位、全角度的清晰 摄影/王恒
到目前为止，王恒已经做了大概一两千只昆虫标本。王恒在制作标本的时候看重昆虫浑然天成的神态，他希望标本能够有故事感，复原出昆虫在自然界中活着的状态。
打斗中的宽叉深山锹甲 摄影/王恒
这需要大量的观察。王恒把昆虫当作一本复杂的书，仔细地阅读它们如何行走，如何打架，如何进食，如何起飞。
奔跑中停下来瞭望的虎甲、在空中飞行的锹甲、翻不过来身子的叶甲……王恒追求的是生态标本，要让它们看起来像活着一样。 摄影/王恒
昆虫标本整姿是一项非常细微的工作。
在一个作品中，王恒把一只隐翅虫整理成处理触须的姿态。一只隐翅虫身长大约5到10毫米，十分微小。为了整理出清理触须的姿态，需要先将它的触须从牙齿里穿过，再把前足翻起来搭到触须上。
帝珐隐翅虫清理触须时，将触须放到前足之间。摄影/王恒
这一系列的细微操作都必须借助体视显微镜，操作过程中哪怕只是呼吸重了一些，标本可能就会完全走样，王恒必须屏息凝神。
王恒正在使用显微镜等设备处理昆虫标本 图源/王恒
在整姿之前，还有一道难关——清洁。
许多昆虫的生活环境并不干净，何况在超微摄影的镜头下，再小的灰尘也是一块巨石。王恒在清洁昆虫时会用到各种各样的工具：漂白剂、柔顺剂、去油王，还有一些化工用品。很多昆虫难以一次性清理干净，王恒需要反复进行清洁工作。
王恒使用胶水来清理椭圆吉丁这一类没有绒毛的昆虫，在清理干净浮尘后，昆虫表面绚丽的色彩才能完全展现出来。 图源/王恒
双齿翘蛛、天鹅绒红螨、棘钉虫……王恒拍摄了许多我们常常擦肩而过却从未仔细看过的昆虫。
在他最满意的几个作品中，有一只被做成大刀侠客造型的莫氏苔螳，经超微摄影后参展。布展时，一位女士在作品前驻足落泪——螳螂高举翅膀的姿态，让她想起了过世的父亲。
在布展中的莫氏苔螳超微摄影 摄影/王恒
在显微镜下，一只小小的法国单爪赛金龟被放大成千上万倍，居然能够折射出蓝色、绿色、紫色，展现出千般令人目眩的迷幻色彩。或许昆虫的世界就是这样，微小到让人难以发现，却又宏大、丰富，充满无穷无尽的趣味。
小小的法国单爪赛金龟折射出绚丽的五彩色，令人震撼 图源/王恒
王恒说：“我从来也没觉得我的世界变小了，反而我发现了一个比亚马逊、比南北极、比地球还要广阔的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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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5位讲师
王恒
超微昆虫摄影《咫尺幻境》作者，中国极限摄影师，与央视、BBC等探索频道长期深度合作，参与过《喜马拉雅天梯》《我在故宫修文物》《侣行》等多部纪录片和影视作品的拍摄。因缘际会，他闯入了昆虫超微摄影的领域，从养虫、抓虫、制作标本到研制拍摄设备部件，研究各种布光的可能性与创造性，借显微之眼窥虫生之妙。
02
毒蘑菇的秘密
“很多有毒的蘑菇很漂亮，但不是所有的毒蘑菇都漂亮，也有无毒的蘑菇很漂亮。”罗宏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绕口令，但关于蘑菇的事实就是如此。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蘑菇，会出现许多卡通的蘑菇图片。它们大部分都是最经典的毒蘑菇形象——红伞伞，白杆杆，上面带有斑点图案。这就是最著名的毒蘑菇——毒蝇伞，也叫捕蝇鹅膏。
上图：我们常见的蘑菇形象 图源/网络 下图：毒蝇鹅膏，也称毒蝇伞，因其可以毒杀苍蝇而得名。中国国家地理 2021年09期
早在古罗马时期，人们就开始食用鹅膏类的蘑菇。由于凯撒大帝非常喜欢食用橙盖鹅膏，它甚至在英文里被直接命名为凯撒鹅膏（Amanita caesarea）。
橙盖鹅膏，英文学名为Amanita caesarea，俗称黄罗伞、鸡蛋菌，口感细腻，肉质鲜美，非常受食客欢迎。图源/网络
关于毒蘑菇，这些在夏季雨后的森林里频频冒头的致命精灵，我们总是有许多的困惑。
毒蘑菇为什么有毒？为什么不能研发一个通用的毒蘑菇快速检测试剂？吃了毒蘑菇真的会看见小人吗？罗宏说，这里面有许多很有意思的东西。
蘑菇有毒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保护孢子。蘑菇并不属于植物，而是属于真菌，它的主体可以称之为菌丝体，是深埋在地下的。只有在需要撒播孢子的时候，它才会冒出地面，成为我们口中所说的“蘑菇”。为了保护孢子的有效传播，蘑菇在演化过程中产生了毒素，以此拒止动物的采食。
我们常说的蘑菇其实是大型真菌的子实体，当它要散播孢子进行繁衍时，才会长出子实体，而其他时间，它都以菌丝的形态生活在土壤里 中国国家地理 2021年09期
世界上目前知道的蘑菇种类大概有16000种，每年还在增加。我国有4000多种蘑菇，其中食用菌有1000种，药用真菌大约是690种。根据去年最新出版的毒蘑菇图鉴，目前毒蘑菇一共有509种。
世上的蘑菇千千万，毒蘑菇的毒素也就千千万，没有办法用一个简单的试剂盒一劳永逸地检测出来。因此，检测毒蘑菇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科学难题。
云南常见毒蘑菇图鉴 图源/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很多人最关注的是毒蘑菇造成的“看小人人”幻觉，也有许多网友分享过自己中毒后的感受。罗宏说：“见到小人人的概率并不大。” 蘑菇中毒者的幻觉其实来自于自己的大脑，每个人的幻觉是不一样的，在那个时候它形成了什么样的连接，最终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出来，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独特感觉。
臧穆老师记载过食用见手青中毒后有人记录下看见的“小人”形象，高15厘米左右，戴墨西哥草帽，身上着彩衣，色极鲜艳，行走方便。实际上，并非每个人看见的幻觉都与之一致。图源/罗宏
毒蘑菇都是对我们健康有损害的吗？其实“毒”与“药”只是一线之隔、一刀两面。
美国FDA已经批准的裸盖菇素通过脱磷酸化后，可以高效地治疗抑郁和焦虑，但是它具有幻觉和成瘾的副作用。目前上海的研究人员已经对这种毒素进行了分子改造研究，既保留它的抗抑郁、抗焦虑效果，同时又去除致幻的副作用，希望能够在低龄抑郁焦虑患者群体中投入使用。
对裸盖菇素进行改造治疗抑郁症 图源/cell
对于蘑菇，这些外观漂亮、肉质鲜美的小家伙，我们大可勇敢一些去对待它们。
蘑菇并不只会用毒性攻击人类，相反它们能够启发人类设计许多药物，利用阿尔法鹅膏毒肽来抗癌的药品已经存在了。对于云南的采菌人而言，一年采两三个月的蘑菇，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方式。许多野生菌美食也正在走出森林，只要确保符合可食用条件，大可以尝一尝野生菌的味道。除此之外，蘑菇标本技术也在发展，我们也可以亲手把玩标本，从外观上认识更多蘑菇朋友。
多姿多彩的永生蘑菇 图源/罗宏
勇敢地尝试，辩证地看待，这就是毒蘑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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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6位讲师
罗宏
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对蘑菇有浓厚兴趣已有30余载，系统研究毒蘑菇20余年。发现了世界最毒蘑菇（鹅膏、盔孢伞、环柄菇）毒素的生源合成机制与进化历史，解析了毒蘑菇为什么毒不死自己的原因，发现了“见小人人”的见手青致幻毒素，发明了首个有毒蘑菇检测试剂盒，突破了蘑菇标本技术，研制出了栩栩如生的真实蘑菇标本——永生蘑菇。
03
宝石的秘密
宝石是什么样的？闪烁，五彩斑斓，绚丽夺目，是极度稀缺的天灵地宝。
各种颜色的宝石 摄影/周丹
地球上目前能够出产的矿物有6000多种，其中广义上有装饰作用的矿物有200余种，而真正能够称得上是高档宝石的大约只有20来种。极度的稀有构成了衡量宝石价值的一个标准。
美丽是另一个标准。除去鲜艳的颜色，变彩效应、变色效应等特殊的光学现象也为宝石添加了更多独特的魅力。
欧泊原石随光线变化呈现迷幻的色彩，这是典型的变彩效应 图源/网络
除此之外，耐久性也是衡量名贵宝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譬如，帕拉伊巴和磷灰石的颜色相近，价格却远高于磷灰石，这正是因为它的硬度、耐久度更高，能够抵御灰尘的磨蚀。
帕拉伊巴与磷灰石的对比 图源/周丹
稀缺、美丽和耐久，集三者为一身的完美宝石，大部分都产生于数亿年前的各种地质运动中。
例如，红宝石主要产生于泛非造山运动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中，生长条件极端苛刻：板块与板块挤压碰撞，再加上铬元素的富集，才能够产生如同鸽子血一般鲜红的红宝石。
红宝石产生条件 图源/Gemfields
在莫桑比克的大型工业化矿区，这片土地如同被上帝亲吻过一般，铺满数不清的红宝石。这些细碎的红宝石来自古河床，自然不仅孕育了红宝石，还通过风化作用把它们分选出来。矿业工人挖出包含红宝石的土壤，通过清洗机与密度介质分离器筛除杂质，再经过反复的人工筛选，精选出完全干净、透明、颜色艳丽的红宝石。
莫桑比克的大型矿区，地面土壤中掺杂着许多红宝石。最终被分选出的红宝石，颜色艳丽的同时能够折射出美妙的光线 图源/知乎、Gemfields
而在斯里兰卡，采集宝石的方法大不一样。在这里，农忙时矿工是农民，农闲时农民是矿工，人们在田间挖出一个大约深5米到20米的矿井，全靠手工开采宝石。矿井高度大约1~1.5米，非常低矮，空气稀薄，地下渗水还会带来潮湿。矿井师傅用木桩固定住矿井，并且用苔藓等藓类植物把它压实，防止侧面碎石脱离下来砸到人。
斯里兰卡的私人矿井，旁边会搭上简易的遮阳棚 摄影/周丹
市面上流通的80%以上的宝石并不是通过大型的工业开采方式开采出来的，而是通过非常小型的手工开采的方式开采出来，就像斯里兰卡的农民一样。但是，网上常说有钱人是“家里有矿”，实际上并不是自己拥有一个矿洞就会成为富有的人。大部分情况下，私人手工开采出的矿物是达不到宝石的品质的。
大部分私人矿井开采出的矿物是不透明或半透明的蓝宝石，经过热处理可以改善它们的净度和颜色。 摄影/周丹
但是，宝石学家最爱采集的标本并不是那些最完美的宝石，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带有围岩的矿标。矿标周围的围岩能够代表宝石当时生长的条件，宝石的包裹体能够说明它的生长过程。
左图为包裹在大理岩里的红宝石 图源/周丹 右图为包裹在绿色黝帘石里的红宝石 图源/花瓣网
包围在大理岩中的红宝石来自喜马拉雅造山带，而包围在绿色黝帘石和角闪石中的红宝石来自莫桑比克；缅甸红宝石内部的金红石针能够呈现出60°夹角的三轴排列规律，区别于莫桑比克红宝石中的无序排列，这就是宝石在讲述自己的来处。
分别来自缅甸（上）与莫桑比克（下）的红宝石内部，金红石针呈现出不同的排列规律。 摄影/周丹
这些神奇的石头孤独地在岩层里等待了数亿年，而现在，人类的宝石学家听见了它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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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
第807位讲师
周丹
Guild宝石学教育副总裁。探访赞比亚、莫桑比克、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多个宝石矿区及国际市场；参与编写《宝石之旅》《珠宝图鉴》《珠宝玉石无损检测光谱库及解析》，发表多篇核心期刊论文；对Dior、Boucheron等多家国际珠宝品牌进行宝石专业培训；开发吉尔德宝石学院多个线上线下课程。
撰文：陈晓炫
责任编辑：王好一 陈晓炫
审校编辑：郭祎
制图：朱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