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那个点。那就是这里,那就是家,那就是我们。”
一个像素的地球 | 1990年2月14日,旅行者1号从60亿千米外拍摄了这张震撼人心的照片。正如卡尔·萨根在1994年出版的《暗淡蓝点》一书中所描述的,照片中的地球缩小为仅仅是“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尘埃”。
许多读者一定都记得这段话,这是卡尔·萨根于1994年出版的图书《暗淡蓝点:探寻人类的太空家园》那段感人至深的开篇。萨根将1990年旅行者1号所拍摄的那张著名照片中的地球,形容为“悬浮在阳光中的一粒尘埃”,以此来反思人类在广阔宇宙中的位置。他写道:“我们的姿态、我们想象中的自负,以及我们自以为在宇宙中拥有特殊地位的妄想,都被这个暗淡的光点所挑战。”
不过很多人并不清楚,早在近三个世纪以前,博学多才的荷兰学者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就曾在一部著作中勾勒过类似的图景。事实上,很可能萨根在撰写《暗淡蓝点》中那个著名的段落时,也曾受到惠更斯著作的启发——他在1980年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制作的电视系列片《宇宙:个人之旅》第六集中,曾展示过这本书。在这本名为《宇宙论》(Cosmotheoros)的书中,惠更斯曾认真思考了地球之渺小相较于宇宙之浩瀚,并从科学角度探讨了系外行星与地外生命存在的可能性。
/ 多才多艺之人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1629年-1695年)是荷兰诗人、作曲家兼外交官康斯坦丁·惠更斯的次子。他的众多成就包括:首次观测到火星表面的暗斑;揭示了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Titan)以及土星环的实质;发明了摆钟;提出了光的波动理论。他与同样名为康斯坦丁的哥哥一起建造了当时最先进的望远镜。以他名字命名的包括月球上的一座山峰、一颗小行星、火星上一座巨大的撞击盆地、一种基础的望远镜目镜设计,以及2005年着陆于土卫六的欧洲空间探测器。
自我钻研的科学家 | 这幅肖像由荷兰画家卡斯帕·内切尔(Caspar Netscher)所绘,当时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刚过40岁,却因天文发现而闻名于世。
直到六十岁出头,惠更斯才开始撰写《宇宙论》一书,以献给他的哥哥。手稿完成于1695年1月,大约惠更斯去世前六个月。直到1698年,负责监督出版的哥哥也去世后,书稿才得以出版。此书是惠更斯用拉丁文撰写的,或许是为了快速翻译成多种语言。拉丁文原版出版后不久,英文版问世,选择了一个颇为绕口的书名:《被发现的天体世界:或关于行星世界中居民、植物与物产的猜想》。此后,荷兰语译本于1699年出版,法语、德语、俄语和瑞典语版本也在18世纪相继出版。
“这本书非常流行,影响巨大”,行星科学家达芙妮·斯塔姆说。2024年她重译了《宇宙论》的荷兰语版本。斯塔姆的家就在距离惠更斯家族宅邸霍夫维克不远的地方,位于海牙郊区的福尔堡。“1699年的荷兰语原译本很难读懂”,她谈道,“随着系外行星领域近年来的发展以及对地外生命的探索,我相信惠更斯的这本书值得被更多人了解。”奇怪的是,很多荷兰人都没听说过克里斯蒂安·惠更斯,更不用提他的贡献与科学价值了。
科学的价值 |荷兰中央银行曾于1955年发行了面值为25荷兰盾的纸币,由埃波·杜夫(Eppo Doeve)设计,图案中包含了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他的故居霍夫维克以及土星。
/ 宇宙之书
即便在今天,阅读《宇宙论》也是一种美好的体验。仿佛惠更斯就坐在你对面侃侃而谈,试图用他雄辩的口才来征服你。书由上下两卷组成,上卷的第一句话会立刻吸引读者的注意:“如果一个人认同哥白尼的观点,即认为我们的地球是一颗行星,像其他行星一样绕太阳运行并被太阳所照耀,那么终有一天他一定会想,其他行星为何不会像我们的地球一样,同样拥有自己的‘衣裳’和‘家具’,而且上面也会有自己的居民呢。”
三百多年过去了,这一想法依然耳熟能详——如果你知道地外还有其他世界,你定会忍不住思考外星生命。
跨越时代的回响 | 1698年出版的《宇宙论》(左)与卡尔·萨根于1994年出版的《暗淡蓝点》(右) 尽管这两本书的出版时间跨越近三个世纪,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于却涵盖了某些相同的哲学主题。
上卷中,惠更斯还援引了一种如今被称作哥白尼原理的说法,指出我们在时间与空间中的位置,在任何条件下都不是特殊的或独一无二的。这也是惠更斯认为,其他星球上不会仅仅拥有毫无生机的自然美景,还一定存在植物、动物与智慧生命的原因。他写道:“假如我们仅允许行星上存在广袤的沙漠、毫无生机的树木和石头,而剥夺了那些能够彰显神圣造物主的生物,那么我们就会将它们的美丽与尊严置于地球之下——而这,是任何理性所不容的。”
下卷则更加深入地探讨了太阳系内各行星的情况,其中有一段描写尤其引人入胜,探讨了“土星人”在不同地点、不同季节和不同时间,会看到怎样的土星环系统。《宇宙论》第二部分还会带领读者探索深空,讨论恒星的距离以及其他行星系统存在的可能性。惠更斯在书里用近乎孩童般的口吻分享了他对宇宙奇观的惊叹:“我们所面对的壮丽而宏大的宇宙图景,是多么的美妙,多么的惊奇啊!这么多的太阳,这么多的地球,每个星球上又都生长着这么多的植物、树木和动物,点缀着这么多的海洋和山脉!”
很显然,17世纪末的人们对恒星与行星的本质知之甚少,例如惠更斯认为太阳可能是个液体球,就更不用说其他星系的存在了。不过斯塔姆认为:“这本书的科学性比我预想的要强。”惠更斯的结论来源于观测和逻辑推理,但他也常常坦承自己缺乏可靠的事实依据,写下诸如“这些只是猜测,或者确切地说是怀疑,但这已是我们能得出的最好结论了”,或者(关于太阳上存在生命的微小可能性)“我们不知道……这就是说,我们真的一无所知”之类的话。
/ 挑错误
和《宇宙论》相比,在此之前关于地外生命的书猜测的成分更强,甚至带有幻想的意味。惠更斯提到并批判了其中三本:约翰内斯·开普勒1608年的著作《梦》(Somnium,有时被看作是第一部科幻小说);贝尔纳·勒·博维耶·德·丰特内勒的畅销书《关于多元世界的对话》(Conversations on the Plurality of Worlds ,1686年);以及德国耶稣会学者阿塔纳修斯·基歇尔1656年的著作《狂喜之旅》(Iter Exstaticum),他将占星术和天使都融入到精神叙事之中。
惠更斯强烈反对开普勒早前提出的月球上的海洋、陨石坑是“理性居民的伟大杰作”这一观点。在评论开普勒关于“恒星”到太阳的距离都相同,且数值较小这一错误观点时,惠更斯写道:“我不禁疑惑,这样的想法怎会出自一位如此天才、如此伟大的天文学家之手。”他还对另一位伟大的法国哲学家,也曾是家族挚友的勒内·笛卡尔关于动物只是机器的观点提出异议,他评论道:“……甚至去设想它们是由某种我不知道的微粒,凭借偶然运动就这么杂乱无章地凑在一起,都是荒谬的。”
需要指出的是,在提出尖锐批评之余,惠更斯自己也犯了一些严重的错误。斯塔姆就提到:“我在翻译荷兰语新译本时,发现了《宇宙论》本身包含了一些明显的谬误。”例如,在谈及火星时,惠更斯认为:“火星上的居民们不会感知到冬夏之间的差异,因为火星自转轴的倾角很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是通过观测火星黑子的运动所发现的。”而事实上,火星自转轴的倾角甚至比地球还要大——借助惠更斯本人及其同时代人的观测,尤其是乔瓦尼·卡西尼在1666年发现了火星极冠之后,这本应是可以推断出来的。
巨大的荣耀 | 以纪念350年前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发现了土卫六。 这幅图描绘了2005年1月着陆在土星最大卫星土卫六冰冻表面上的一艘欧洲飞船,这艘飞船名为惠更斯号,以纪念350年前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发现了土卫六。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惠更斯对木星和土星的大小估计过高,他写道:“……木星的直径比地球大了20倍以上,”同时在书中的另一部分还提到:“……土星环与太阳的直径之比为11比37;土星本体与其直径之比约为5比37;木星与其直径之比为2比11。”而上述比例的真实数值分别为7.2比37、3.2比37和1.1比11。前一页中的太阳与行星相对尺寸线图也存在相同的错误。至于木星的四颗伽利略卫星,惠更斯通过观测它们穿越木星表面的阴影来推算其直径。毫不意外,这些估计也是错的:“……根据这些卫星在木星上的阴影判断,它们中的每一颗都不会小于我们的地球。”
在斯塔姆看来,惠更斯犯下如此大错有些不可思议。如果已知一颗行星的距离和视尺寸,计算其真实直径并不困难。得益于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当时的人们对太阳系的尺度与每颗行星的轨道大小已有深入了解。更何况惠更斯还是一位细心的观测者,他通过在望远镜焦平面上安装细金属片或金属丝来测量角度——相比测微计,他更喜欢用这种方法。“因此这便更显奇怪。”斯塔姆说。
/ 遥远的世界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推测其他恒星也有行星绕行,而且这些行星上可能存在生命,这一点不令人感到奇怪。“我必须表态,和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最伟大的哲学家一样,我支持太阳与恒星拥有相同的性质,”他写道,“而这将使我们重新定义‘世界’的概念……有何理由认为,这些恒星不会像我们的太阳一样拥有众多行星,而行星又拥自己的卫星来侍候它们呢?……它们一定也拥有各自的植物和动物,不仅如此,还有理性生命,以及伟大的赞美者和像我们一样的勤奋的宇宙观察者们。”
据惠更斯所言,我们生活在一个广袤无垠的宇宙中,与宇宙中其他天体世界相比,无论是数量、距离还是尺寸,我们小小的地球家园都相形见绌。他写道:“这告诉我们,地球——这个上演着我们所有宏图伟业、远洋冒险与战争杀戮的舞台,是何等微不足道。对于仅仅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试图在这个小小星球的某个卑微角落称霸一方,而不惜让无数生灵涂炭的那些国王和王子们,这是一个极其贴切的警示与反思。”
读到这段写于三百多年前的话,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卡尔·萨根在《暗淡蓝点》中的名句。“再看看那个点,”他写道,“那就是这里,那就是家,那就是我们。你爱的每一个人,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度过了他们的一生……地球只是浩瀚宇宙竞技场上一个渺小的舞台。想想那些将军们与皇帝们背后的血流成河,只为追求荣耀与胜利,让自己成为这个小点片刻的主人。”
科普之冠 | 风靡一时的PBS电视片《宇宙》以及众多科普图书而闻名于卡尔·萨根因与其妻安·德鲁延于1980年共同制作世并广受敬仰,但他同时也是一位颇为资深的行星科学家以及航海科学团队的一员。
萨根去世于1996年,就在这些文字发表两年之后。安·德鲁延(萨根的遗孀,也是纪录片《宇宙》的联合制片人)对我说:“惠更斯的洞见很可能深藏于我们两人的内心之中。我们在创作最初版《宇宙》纪录片第六集时都曾读过《宇宙论》。大约十年后,当卡尔撰写《暗淡蓝点》时,也可能在潜意识中获得了启迪。”
德鲁延进一步解释道,如果萨根是有意识地引用了惠更斯的原文,他肯定会在书中标注。她说,《暗淡蓝点》中的那段文字迸发于旅行者一号拍摄的地球照片到达当天。“我们盯着照片上只有一个像素大的地球,我说:‘你所有爱过的人都住在那里。’卡尔抓起他随身携带的小型录音机,开始构思整段文字,思如泉涌。”如果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得知他所写的这本精彩的小书在他去世三百多年后,仍然启发着科学家与天文科普工作者们,他一定会感到高兴的。当然,他也定会为我们今天所习以为常的天文成就与科学发现感到兴奋不已,譬如登上月球的宇航员、火星车、太阳系外行星的真实照片,以及凝望着宇宙最深处的空间望远镜。
我们从一个渺小的视角窥视宇宙已经很久——我们的暗淡蓝点,正绕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旋涡星系边缘的一颗不起眼的恒星公转。《宇宙论》中的最后一句话写道:“于我而言,如果我能对关于事物本质的知识有一丁点推进,我就将非常满足,并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一项伟大的成就。就像现在这样,我丝毫不会被它们是如何起源的,或者如何被创造出来的所困扰,因为我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知识的局限,甚至超出猜测所能及的范围。”
与惠更斯一样,我们也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宇宙的许多奥秘将是我们永远无法了解的。
—— 本文选自《中国国家天文》2026年第9期
作者简介 /
霍弗特·席林(Govert Schilling),《天空与望远镜》杂志特约编辑,至今仍然珍藏着一张已有50年历史的印有克里斯蒂安·惠更斯肖像的25荷兰盾纸币。
译者简介 /
黎耕,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副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副教授,中国科学院青年创新促进会会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天文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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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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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怀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