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飞成都是参加我读的那个长江商学院的结课旅行——没错,一眨眼,学业已经结束了。作为这次结课旅行的重头戏,我们班拍的一部毕业短剧终于剪辑好了,要公开放映。所以,我对短剧这个行业,稍微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我多少能理解这个说法。因为早期的一些短剧,确实是只求爽点,不讲逻辑的。不过我看了这种剧,降智倒不至于,但会很生气——我这人有点智商洁癖,实在看不了不讲逻辑的东西。但作为一个拍过两部短剧,此外平时还会看短剧的人,公道地说一句话:不仅仅是说在AI取代真人表演的科技发展上,还有内容的专业程度上。比如有部短剧,叫《冒姓琅琊》,里面男主的一个出彩情节,居然是和人家辩“古文尚书”的真伪,里面引《周礼·大司徒》,《庄子·齐物论》,还有诸多典籍原文——知道的是在看短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古典文献研讨会。但这种辩论,通过短剧的形式呈现,就很生动鲜活,而且大家看得不枯燥,连外行人也都看得懂背后的论证逻辑。事实上,这部剧里的官制、礼仪、服饰,包括一些书信的格式,历史考据都挺扎实的,这和这部剧原著的作者是北大古典文献学的博士,也很有关系。还有部短剧叫《全族托举农门状元郎》——看名字就很短剧——讲的是古代全村托举一个族人孩子考科举的故事。但这部剧还真的不是无脑爽,里面完整呈现了从童试、乡试、会试到殿试到全过程,包括各种细节体现科举报名里的籍贯审查制度、保结与互保制度,以及考生的考试工具,赶考成本等等。你看完这部剧,对古代的科举制度就会有一个大致完整的了解,顺带还会了解乡土中国的宗族制度、乡邻关系等等。还有一部叫《持械入宋》,这部剧相对更有名些,背景放在北宋末年,不仅仅融入了宋金战争、北宋的边防形势和军政体系,对北宋时期的户籍、路引、礼仪和社会身份规则也有不同角度的呈现。当然,不是说现在就没有那种一眼就看不下去的短剧了,还是有的。但不少短剧,早就不是当年的“霸总爱上保洁阿姨”的简单粗糙套路了,而是让你在看得比较轻松的同时,真的是能了解和学到知识的。我们读书会今年三月的共读书目,是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在这本书里,尼尔·波兹曼在他老师麦克·卢汉那个著名的“媒介即信息”的基础上,发展出了“媒介即隐喻”的观点:媒介并不是一个中立的、透明的管道,它像一种“隐喻”一样,用一种熟悉的形式去定义、分类和塑造我们所看到的内容与现实。简单点说,媒介就像一个容器,它用一种你熟悉的方式,去重塑你看到的内容。什么是短剧的“隐喻”?就是“碎片化”,就是“无脑”呀!所以——看短剧必然降智。短剧作为一种媒介,它的“隐喻”其实是:高密度、强节奏、强共情的叙事方式。那么,它作为一种容器,装载粗糙无脑的低劣内容时,它确实是麻醉剂,但当它装载权威严肃的精良内容时,却是一种降低知识准入门槛的高效“解码器”。
1896年,卢米埃尔兄弟在咖啡馆放他们新拍摄的《火车进站》,满屋子人吓得往后躲。那时候的电影只有几十秒,被戏剧界嘲笑是“迎合底层感官的杂耍”——但谁能想到,这个叫“电影”的杂耍,后来成了人类伟大的“第七艺术”?回到宋元时期,茶馆里的说书人每次说到温酒斩华雄或者武松景阳冈打虎的时候,都要拍一记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不就是今天短剧里最核心的“卡点留钩子”吗?当时的士大夫也觉得这是引车卖浆者流的粗鄙消遣——但谁能想到,这种说书体,孕育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章回体小说。没错,早期的短剧真的粗糙,让人看得心中冒火——但这是一种新媒介的早期形态,它是会进化的。
在《娱乐至死》里,尼尔·波兹曼担心视觉媒介只给感官刺激,剥夺逻辑思考,他还是钟情于“印刷时代”——虽然他也知道回不去。
短剧确实是“短平快”,但没有人规定它将成为人类思考的终点,恰恰是,他可以成为思考的“引信”——一部制作精良的历史短剧乃至红色短剧,你去看看后台评论,很多是对于真实历史背景、人物原型的考据和探讨。有时候,可能就是碎片化的几分钟,那些不愿意去看大剧的人,就能记住一段历史细节,知道一个英雄故事,产生一种家国情怀。抗日当然是严肃的,但你如果拍成“手撕鬼子”,那就是滑稽;《怒刺》是一部短剧,但很多人看了后,就真的会去查阅天津沦陷后的史料,去了解华北抗日的历史。所以,短剧只是一种新形状的容器,会隐秘地改变你的习惯,但“降智”还是“升智”,取决于你往里面装什么样质量的内容。当然,我这么说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去看短剧,每个人的习惯不同。只是,当一样新事物排山倒海一般向你扑来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先别急着否定,排斥和抗拒。事先离线下载好的,但没想到,这班航班上可以无线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