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校服只要几十块，去超市自己买

裁剪袖口、抽掉裤脚的伸缩带、用剪刀剪去内部的网状内衬，只留下薄薄一层涤纶外套，再在校服的背后用马克笔画上几笔，倒也不能画多，就总是会有几朵简单的小花。

不知道你们那时是如何对待自己校服的，我们的学生时期，就很喜欢在校服上搞这些“私人定制”。原因也无他，一方面是年轻，总觉得校服颜色过于单调，还不够燥。另一方面，在男生普遍寸头、女生普遍留刘海的中学时期，校服大概是少数还能由自己折腾的东西。

不过之后脱离校园，或者过了必须穿校服的年纪，可能反而会怀念起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子。这个时候比起个性，大家的共同经历更能让人回忆。

深圳人大概更是如此。

所以在深圳，你可能会看到明显成年的人穿着学生校服在逛街，也会看到商店货架上售卖着一系列的深圳校服。

走到其他城市乃至国外，那个穿着蓝白相间运动服的人也大概就是深圳人。

除了情怀之外，深圳校服也确实挺特别的：全市统一，而且便宜。

9月初，“深圳校服能够在商场购买”上了热搜。校服能够像其他服装一样放上货架供消费者挑选购买，这属实罕见。不过，这也不是深圳校服第一次火得出圈。

2015年，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在展览的“公共生活物件”单元展出了黑白款的深圳校服，博物馆认为深圳校服不仅仅是一种舒适的标准化制服，更是塑造了一种非正式的城市身份[1]。穿上这身校服，你也是深圳人了。

截至2025年底，深圳共有358所小学、602所中学，加起来总共960所学校，在校生达到203.73万人[2]。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两百多万人，穿着高度统一的服装，这要是聚集排列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秘密部队。

人多也就意味着需求大，那么同样地，供给也需要很大才行。据央视新闻2026年的报道，深圳已经有大约150家校服生产企业、3000多个销售网点[3]。

活力、雅兰特、跨乐、青青世界，从线上到线下，销售网络几乎铺遍深圳。

如果你是深圳人，你可以足不出户，也可以只是下个楼，校服总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这么多企业同台较量的市场上，校服也确实不太贵。

简单地在网上搜一搜，深圳小学和中学的短袖普遍在40元到52元左右，短裤则在30元到44元左右，上下两件加起来，一套的价格在70元到96元左右[4-9]。其中，跨乐、青青世界的校服单品，月销都能轻松过万[10][11]。可能你不总是需要买一套校服，但是，总有需要校服的人。

下课打个球、操场上运动运动，校服难免弄破，你要是嫌网上买送的慢，不妨多走几步，进到商场中去，顺手挑一件，买下换上就是了。新华社今年9月才走访深圳校服的门店，据一位经营十多年的店主说，大多数短袖、短裤的价格，也就在30元左右。记者采访的一名学生说，一套夏装也花不到80元人民币[12]。

你要是觉得这个面料摸起来奇怪，不太适应，索性换一个牌子的衣服便行。在深圳，买一件校服可能就和你点一杯奶茶一样方便，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点校服外卖，两件校服一起送能不能打个八折呢？

有些人说深圳校服挺好看的，对此，我持保留意见。青春的滤镜再深，也不好硬说这套蓝白，或者黑白运动服有多惊艳，毕竟审美还是一个特别主观的事。不过不管你审美如何，也不管你是传奇的深中、深高，还是其他什么中学，基本都穿一个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在校服这件事上，深圳一视同仁。

这同样也是深圳学校的一种考量。2011年，彼时的中英公学副校长张坤生在接受南方都市报的采访时就有提及，由于深圳的外来人口很多，家长容易产生工作调动，“学生转学的几率很高，如果每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都重新购置校服，就会造成更大的教育浪费”；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教育公平的问题，“无论公立学校、民办学校还是重点校、非重点校，所有学生都穿一样的衣服[13]。”

总的来说，深圳校服夯就夯在便宜又统一，以至于把一个校服，给做成了一个城市的名片。

历史具有偶然性。

如果长平之战廉颇没被换下，如果荆轲上殿刺杀时嬴政绕柱能力没这么强，日后的历史发展可能就完全不一样。

如果深圳没有在千禧年初统一校服，那么可能和其他省市也没有什么区别。

深圳校服的统一可以追溯到2003年出台的《深圳市中小学校学生统一着装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办法》规定了全市中小学生制服的统一穿着以及校服的公开招标模式[14]，确立了“定点企业”的校服供应模式，将学校的订购权、设计权收回到市教育局。

此前的深圳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权力完全集中在学校手里。

1993年，每给一个孩子订购校服，班主任就可以从学校那里收到3到5元的“辛苦费”[15]。2001年的一个报道记录，一套30元到40元的校服，还要被学校索取每套10元到15元回扣以表示感谢，并且最终以60元每套的价格被学校卖给学生[16]。

学校贪婪，企业为了利润也跟着造假。2001年的深圳龙西小学被发现订购校服中混有伪劣产品，一套正规企业生产的棉质布料的版本，一套连生产厂商是谁都不知的腈纶布料版本[17]，假货当真货卖，利润就这么升高了。

当时《羊城晚报》总结深圳校服问题就是八个字：“质劣、价高、套多、样土”[18]。

可能你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深圳市教育局要出台《办法》，收回学校校服的订购权和设计权。

学校自己倒是也觉得麻烦。2018年，深圳梅山中学原校长姚强就抱怨，早期的时候，学校还得设立专门的管理部门，“从设计、招标到采购、售后全程负责，不仅要把关质量，还要回应家长、学生的意见，非常耗费精力[19]。”

不过必须得承认的是，这更多的是一种回溯性建构。因为把“统一校服”作为解决办法，仍然有相当大的偶然性，深圳所遇到的校服困境不是孤例，但其他地方面对类似问题时，大多没有走和深圳一样的路。

统一本身就不是一个容易的路子。

这点在厦门尤其明显，厦门校服的统一就没坚持下来。

厦门和深圳类似，2006年以前，厦门也是“一校一款”的模式。而到了2006年后，实行公开招标，由市教育局统一受理，也是和深圳一样，将订购权从学校收回到市教育局[20]。

不过，这个全市统一的模式，在2023年迎来了结局。和深圳不同，厦门又将校服的订购权下放交还给了学校，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响应教育部所强调的“管办分离”[20][21]，其逻辑和深圳2016年后改革的思路差不多，这里先暂时按下不表，总之就是将监管和执行的职能分离开来。

另一方面，和深圳的情况不一样，对长期统一校服款式的不满在增多。在厦门，越来越多的学校强调学校个性和自主性。于是，正好在2023年，恰逢厦门第五轮市级统一招标合同到期之时，厦门顺势结束了实行17年的市级统一招标，将采购重新下放到学校[20]。

上海校服的统一则放弃得更早。

上海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末就实行了全市校服的统一，其相关企业最高曾经占据上海校服市场的九成以上。但是当时间来到2003年的时候，上海的统一校服模式因为款式单一、学校缺乏自主性，以及行政力量过多介入市场而受到质疑，于是，上海逐渐取消全市统一的校服模式[22][23]。

彼时还当上海市教育局犹犹豫豫的时候，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就已经专门找了一家法国公司设计自己的校服，样衣都已经做好，迫不及待地要迎接属于自己的校服了。当时的校长吴友富更是直接说：“校服也要能体现国际一流学校的品位[24]。”

这些校服不仅构成一种个性表达，更是一种学校文化和实力的展示，你如果要上外附中或者北京人大附中放弃自己的校服，先别提学校，他们的学生可能自己就不太乐意。

总之，深圳校服的统一，是一个权力回收和集中的结果，也可以说只是一个偶然的结果。

如果说深圳校服款式新颖、设计得好看，人人爱之，那么可能会有很多异议。

但如果说深圳校服便宜，楼下超市能买，网上冲浪也能买，这个加入购物车，那个还能再比对比对。那么大伙可能留下的只有羡慕之情了。

为什么我们这里不行！

深圳校服便宜，其实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一边是统一（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一边是竞争。

统一之后，规格清楚了，面料和质量标准也明确了，企业可以按统一标准大规模生产，成本自然更容易降下来。而市场放开之后，企业之间充分竞争，成本下降才更有可能真正变成更低的售价。至于市教育局，则逐渐退回监管者的位置，负责定标准、管质量，不再过多插手具体的市场交易。

当然，这一步还是走了很多年。

在从学校收回权力之后，深圳由市教育局采用“定点企业”的制度，由少数中标企业来负责全市的校服供应。2003年由五家企业供应全市校服，后来逐步增至21家[25][26]。不过这个招标的过程显著地受到深圳市教育局的干涉，仍然由教育局来决定谁能够进入这个生意，市场并没有真正放开。

统一并不会自动带来便宜。谁能进场、在哪里经营、以什么价格经营，很大程度上仍然由教育局决定。

深圳市教育局的权力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终于在2016年受到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关注，被发改委启动反垄断调查，并认定深圳市教育局存在明显的利用行政权力实行垄断的行为，具体来说就是引导经营者实施价格垄断协议，并事实性地排除和限制外地企业参与招标投标活动。因此，深圳市教育局被勒令整改，这一案子也成为当年的国家发改委揭露的四大行政权力垄断案件[26][27]。

遭受重拳之后，深圳市教育局逐渐在2017年、2018年停止统一招标，取消政府的指导价格，充分地开放校服市场促进竞争[28][29]。

直到这里，价格才更多地由市场决定，便宜也才更多地成为可能。

这种改革过于激烈，直到最近，一校一款、学校组织采购仍然是全国主流的模式。

湖南长沙就是如此，其采购权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学校的手中，通过公开招标的形式寻找校服的供应商。学校在这个过程中或直接作为采购人，或者委托第三方进行代理[30]。

那么有没有出现问题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深圳踩过的坑，长沙也没躲过。

2009年，长沙育新小学就被家长投诉，学校要求每个学生订购两套夏装、两套秋装，以及一套冬装，而且部分校服价格超过了当时长沙的有关标准。校方则以打造“少年军校”的理由来解释这次校服订购[31]。

长沙，是以加强监管的形式来应对这些问题的。2013年，湖南省教育厅发布了《湖南省中小学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管理暂行办法》，从招标、限定价格、自愿购买、公示、禁止回扣等诸多方面来约束采购[32]。通过强化采购监管，来遏制校服乱象，压制不合理的价格。

江苏盐城也是这么一个思路。

2025年，盐城市教育局直接将“校服价格高”作为转向整治的问题。在具体采购中，通过限价来控制价格。例如2026年，盐城大丰区的多所中小学联合采购校服，小学夏装最高不得超过52元，冬装冲锋衣不得超过190元，超过限价则直接失去投标资格[33][34]。

总的来说，这些地方还是在尽量的保留采购制度。

两种模式的优劣，你可能有自己的答案。但不能忽视的是，如今的广东、湖南、湖北等省下都有城市在逐渐试点深圳模式。

深圳至少证明了许多外地家长可能直到今天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事。

原来买校服，真的可以像买一件衣服一样，自己挑，自己比，自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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