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李鸿章坐在直隶总督衙门的太师椅上,看着开平矿务局送来的报表,脑壳“嗡嗡”直响,跟铁板煎鸡蛋一样。
说起“开平煤矿”,这可是李鸿章倾注无数心血撺掇起来的实业。甭管老李人品咋样,开平煤矿绝对是晚清“划时代意义”的产物。
简单说两句,开平煤矿的意义有两个。
一是奠定了近代工业燃料基础。二是开创了“官督商办”运营模式,由民间大资本家唐廷枢设立,官方参股,共同经营。
李鸿章作为洋务运动的“金牌包工头”,开平煤矿的历史价值丝毫不输北洋水师。
本以为能靠国产煤打破洋煤垄断。结果,阶段性一算账,直接傻了眼。
当时,上海市场上英国进口煤每吨卖到8两白银,日本煤每吨6两,台湾本地煤每吨能卖到4两半到5两。
反观开平的煤,刚从矿里挖出来的出厂成本才2两7钱,比洋煤便宜了一大截。就算再加上1两的利润,也只有英国煤1/2、日本煤的2/3、台湾煤的4/5,价格方面太有优势了。
可架不住运输太拉胯,用牛车把煤从唐山拉到芦台,每吨光运费就要2两2钱,再用小船走水路从芦台运到天津,加上装卸、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吨煤到天津后,成本直接干到5两6钱。
要是再从天津走海运拉到上海,再加一笔运费和关税,每吨成本直接干到6两4钱,比日本煤还贵,根本没法跟进口煤竞争。
煤炭对当时世界来说,意义有多重要呢?
当时,北洋水师还没成立,我们就拿后来的北洋水师“定远舰”(1885年采购)为例,定远舰煤舱最大容煤量1000吨,续航能力4500海里。也就是说,如果按一吨煤6两计算,“喂饱”定远舰一次,需要6000两白银。
这块市场太大了。
李鸿章本来指着开平煤矿挖出来的煤,给大清军舰喂动力,给天津机器局供燃料,顺便把之前大清朝全靠进口洋煤的局面给扳过来。
结果煤是挖出来了,产量蹭蹭往上涨,但运输难题直接把人憋出了内伤。
当时,开平煤是这样流入市场的。先从唐山开平镇挖出来,用骡车颠颠簸簸拉到涧河口,再换小帆船走海河,到天津港。
如果遇上雨季河道涨水、旱季河道干成泥沟,半个月都未必能送到港口。路上碎点煤、淋点雨是家常便饭,算下来一吨煤的运费比煤本身的成本还高。
眼看再这么折腾下去,挖出来的煤都得烂在矿里,之前投的几十万两白银全要打水漂。
李鸿章一拍大腿:修铁路。——从唐山直修北塘,煤从矿上直接装火车,一路拉到码头走海运,成本直接砍一大半。
1879年,李鸿章认认真真写了奏折,把修铁路的好处一五一十地说给慈禧听,本以为这事十拿九稳,毕竟“洋务”是老佛爷点头同意的。
没承想,奏折刚递上去,老佛爷没发飙,满朝文武先炸了锅。
以顽固派为首的“大清风水护卫队”集体跳出来反对,反对折子像雪片一样往宫里飞。
这帮大臣平时上朝摸鱼一个比一个能混,反对铁路时个个都是文案专家,最出圈的反对理由直接成了晚清政坛的名梗——“烟伤禾稼,震动东陵”。
说火车冒的黑烟会熏坏沿途的庄稼,这理由听着多少还沾点民生,后面那句“震动东陵”直接给李鸿章整不会了。
开平煤矿在唐山开平镇,清东陵在唐山遵化市六盘营,两地相距200里,而且清东陵还在开平煤矿北边,天津港在开平煤矿南边。
太离谱了!
这帮大臣说火车在铁轨上跑,轰隆隆的震动顺着地脉一路传到皇陵底下,惊扰了祖宗们安眠,动摇国本。
还有人补了配套理由,说铁路是“西洋奇技淫巧”,祖宗们没见过这玩意儿,坚持要修的话,恐怕鬼神发怒,天降灾异,责任谁担得起?
比这更离谱的是,修了铁路之后,百姓出门太方便,到处乱跑就不好管了,洋人要是顺着铁路直接派兵,几天就能打到京城,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一时间,李鸿章成了整个举国罪人。反对派来势凶猛,连之前支持李鸿章的几个大臣都开始装哑巴。
他本来想跟这帮人掰扯掰扯,说火车那点震动,还不如打个响雷动静大,离东陵两百多里地,连守陵人都听不见,怎么就惊扰祖宗了?
可这帮人就跟今天的“皇汉”一样,人家根本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把话题往“忠孝”“祖制”“屁股歪了”等方向上拉扯,你敢反驳就是思想有问题。
李鸿章被怼得哑口无言,唐山到北塘的铁路计划被朝廷驳回,第一次修路计划胎死腹中。
但李鸿章是什么人?洋务运动的“滚刀肉”,明的不行,来暗的。
他转头让唐廷枢去挖“煤河”,打算开条人工河把胥各庄和芦台连起来,用船运煤,结果挖到胥各庄附近傻眼了。
这地地势突然往上抬,河挖深了也存不住水,再挖下去纯费银子。李鸿章眼睛一转,又想到了铁路,这次他学聪明了,再也不提什么“修铁路、跑火车”,而是换了一个名词,叫“快车马路”。承诺不用蒸汽机车,全程用骡马牵引,绝对不会有轰隆隆的动静,绝对惊扰不到东陵。
这次他把线路砍到最短,只修唐山到胥各庄9.7公里,总长度都不好意思往奏折里写太细。
朝廷见他把调子放得这么低,承诺不用蒸汽机车,终于松了口,勉强同意了这个“马路项目”。
1881年6月9日,唐胥铁路终于偷偷摸摸开工了,全程没人敢大张旗鼓宣传,生怕再把那帮反对派招惹过来。
英国人金达当总工程师,用的是每米15公斤的轻型钢轨,凑起来总共花了11万两白银。11月底,匆匆忙忙通车了。
通车之后,真就闹出了历史名场面——堂堂一条标准轨铁路,上面跑的不是火车,是一群骡马拉着煤车在铁轨上晃悠,被后世调侃成“马车铁路”。
骡马哪有那么大劲儿,一趟拉不了几节车厢,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遇到上坡的时候,旁边的工人得在后面帮忙推。
本来修铁路是为了提升运煤效率,这下倒好,效率比之前用骡车在土路上快不了多少,开平矿务局的人看着铁轨上拉煤的驴,一个个哭笑不得。
总工程师金达看不下去了,你们花钱雇我来,弄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工程,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
于是,“英国友人”给李鸿章建议,偷偷摸摸搞起“地下研发”,拉着几个胥各庄附近的修车师傅,找了一个废弃锅炉,用铁轨剩下的废料,愣是“手搓”出了近代第一台蒸汽机车。
蒸汽机有了,但不敢拿出来用。
李鸿章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办法,又拿废铁打造了两条威风凛凛的“铁龙”焊在车头上,给它起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叫“龙号”。
有了“神龙”附体,反对派总该掂量掂量吧。
没有的事,继续弹劾反对。
机车刚偷偷跑了没两天,消息传到了京城。反对派再一次原地炸毛,弹劾他言而无信,偷用蒸汽机车,震动了东陵。
李鸿章这次早有准备,提前找人去跟慈禧疏通,邀请朝廷派来的大臣亲自坐乘体验了一把。从唐山跑到胥各庄,来回跑了一圈,速度慢悠悠的,连沿途地里吃草的牛都没被惊着,更别说两百多里外的东陵了。
最后,朝廷只能松口,同意蒸汽机车正式上路。
等蒸汽机车正式跑起来后,效果惊掉了所有人下巴。开平煤从矿上装车,走铁路运到胥各庄再转船到天津,每吨综合成本降到4两左右,比之前5两6钱砍下去了近三分之一。
价格比上海市场上8两的英国煤便宜一半还多,比当时华北市场上的日本煤每吨便宜2两,不到几年工夫,之前横扫华北的日本煤被挤得没了市场,只能灰溜溜退市。
后来,靠着唐胥铁路不断延伸的运输网络,开平煤的成本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蹭蹭”往下降。到1888年唐津铁路全线通车后,开平煤运到天津的成本已经不到进口英国煤的一半,终于实现了李鸿章当年“夺洋煤之利”的目标。
就这么一条9.7公里的“迷你铁路”,双方来回拉扯长达一两年,耽误了多少事儿。
纵观整个晚清近代,不是当时华夏不行,有这么一群高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的神人,而且他们占据了大多数或重要位置。
晚清想不死,都难。
再往深里说,真正耽误近代工业化的,可能都不是慈禧,慈禧最后是支持修铁路的,卢汉铁路、津浦铁路、京奉铁路、京张铁路都是她御批的。
那帮高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的神人,大概率还不如慈禧这个老太太。
所谓铁路破坏了老祖宗的风水。
这“风水”不过是守旧派的既得利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