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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烂的人

蝶翼般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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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常人而言,成长意味着不断获得新的能力。从学会翻身、爬行,到站立、行走、奔跑,身体随年龄增长逐渐强健,能够抵达的世界越来越大。


而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一种基因突变的罕见病——患者的身体变化截然相反。有人失去奔跑跳跃的能力,逐渐依赖轮椅;有人眼看着手指消融、皮肤剥落,身体一点点失去原本的功能。


他们的长大成为一场无可避免的退化。反复的溃烂,自皮肤开始,蔓延至他们的整个人生。

蝴蝶


退化较早期,蒋霖还有唯一可以活动的拇指。那是小学一二年级,他用手掌和拇指夹住笔写作业。


不久,拇指也逐渐和手掌、其它手指相融。腕部以上,只剩下两个“拳头”。蒋霖扔掉了他刚学会的手写技能,连同其他手部能力。连握住母亲手指的婴儿能力都无缘了。


他患了大疱性表皮松解症(epidermolysis bullosa,简称EB)。相关基因突变,使他失去了皮肤的表皮、基底膜和真皮之间的结构蛋白所组成的“保护层”。皮肤不同层次之间的连接变得异常脆弱,哪怕是轻微的摩擦,都可能让皮肤在组织层面发生分离,形成水疱、糜烂和创面。


由于皮肤就像蝴蝶翅膀一样脆弱,他和其他EB患者还被称为“蝴蝶宝贝”。蝴蝶宝贝的长大,成为了一场目睹自己身体逐渐破损、功能逐渐丧失的退化。


首先是失去皮肤。像蒋霖这样的重度患者,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已经很难找到一块完好之处。原本应该承担保护作用的皮肤,被两层敷料、一层纱布取代,成为他身体新的外壳。每两三天,这层壳需要重新揭开换药,暴露出脆弱的创面,过程无异于扒皮再造。


接着,损毁身体内部的黏膜。口腔在被反复划伤又愈合的过程中,蒋霖的食道逐渐粘连、狭窄,再无法正常吞咽绝大部分食物。有时,一粒米就足以堵塞食道。


而有的患者只是稍微用力咳嗽,就会呕出长条形的白色薄膜。那是整条脱落的食道粘膜。


溃烂的皮肤,又让蒋霖失去手指、脚趾。经年累月,手上出现又愈合的皮肤伤口,终于让指缝逐渐长合,使十指淹没在瘢痕之间,挛缩成了粉色的肉球。失去手指的同时,也失去了揉捻、抓握的能力。


关于走路,他最初的记忆是在学校里“还能蹦蹦跳跳”。长大一些了,上下楼就得靠同学背。再后来,脚趾挛缩、膝关节粘连、身体无力,他彻底丧失了行走的功能。


蒋霖还失去了进食的自由,每次吞咽都是一场赌博。一次,他在咽肉圆时被死死卡住喉咙口,连水都进不去。到医院,医生告诉他只能等食道放松,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蒋霖一等就是三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肉圆残渣终于滑落那一刻,他仿若见证奇迹发生,“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开心”。


如今,26岁的蒋霖,看起来像个娃娃。他的手腕上是两个小小的“拳头”。皮肤白皙的圆脸上,布满了细小的鲜红伤口。露头皮的寸头,圆脑袋,瘦削肩膀。他最常坐在轮椅上,四肢纤细无力,瘦得皮包骨,身体失去厚度,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衣物里。


肢体挛缩、身形瘦小……同样是皮肤破损带来的身体变化。


小时候,蒋霖试图和这种退化对抗。手指黏连,可以做分指手术。把手指从粘连的拳状整体中分开后,为防止术后指关节弯曲,一根细小的钢针会从指尖插入,维持手指伸展的状态。


他做过一次。术后几周内,他带着钢针生活、换药,愈合后再从手指中拔出。每次换药,药水直接淋向尚未长出完整皮肤的鲜嫩手指,加之钢针作用,如同古代酷刑。


退化像是灭不尽的苔藓,重新疯长又掩埋他。双手在溃烂中重新挛缩。这一次,蒋霖再不敢去经历那种“酷刑”了。


相比自幼病症就偏重的蒋霖,今年22岁的李政远,从16岁之后才开始学会习惯各种失去。


小时候,他虽然没有指甲,却还喜欢球类运动。乒乓球、羽毛球、篮球都能玩,手被球拍磨破了也没关系。身上不时冒出水疱,就简单包扎一下,每天检查伤口,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上高中之后,他每天5点多起床,12点以后才能睡觉,既没有时间处理伤口,身体的营养也跟不上,皮肤状况迅速恶化。


如今,他还可以自由活动,但破损已经肉眼可见——前胸、后背布满大片伤疤,一直蔓延到绷带之外的脖颈。他出门前会下意识地拢起衣领,直到镜子里看不见明显的伤口。双手已经挛缩,中指无法伸直,即使他依旧愿意忍受被球拍磨破皮的疼痛,现在的手也已经做不出握拍的动作。


EB患者的病情存在很大的差异。有些患者随着年龄增长,症状减轻,护理得当即可不影响日常生活;而有的患者症状在童年时期并不明显,到了青春期或成年后,随着身体发育和日常活动的变化,病情才逐渐加重。


身为基因病患者,他们无法改变病情的走向,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图丨小时候的李政远

茧


病症像一层无形的茧,将蝴蝶宝贝包裹其中。


世界对他们充满危险:婴儿床的栏杆如同荆棘,发箍接触头皮犹如铁钉入肉,秋千的绳索是锯子,面包外层的硬皮会刺破口腔和舌头……一切寻常物品,都是利器,触碰便让他们皮开肉绽。


于是,他们的身体永远处于一个擦伤后重新愈合的状态:皮肤破损,伤口不断外渗出组织液,变得粘稠、湿润。这样的擦伤覆盖全身,同时新伤不断叠加、创面反复受伤,堆叠出他们的痛苦日常。


痛苦的极致,并未及时带来社会的关注和理解。相反,许多患者都感到孤单,有过“我是世界上唯一得了这种病的人”的想法。


2000年,蒋霖在江苏常州出生时,腿上有一块皮肤缺失。起初,医生认为这是生产过程中所伤,父母也没太在意。但紧接着,他的身上冒出大大小小的水疱,手指和脚趾上的皮肤开始整块脱落,露出鲜红的嫩肉。


父母带他在常州本地看病,诊断不出来,再往南京的医院跑。院长见到这样的症状,现场拿一本书来翻阅,才下了诊断。整个常州市,蒋霖是第一例病人。


另一位蝴蝶宝贝佳佳,她的确诊之路走得要坎坷得多。6个月大时,佳佳皮肤开始不断脱落,先是小块鳞屑,逐渐扩大到小腿、膝盖和大腿。2022年,父母带她开始全国求医。三年半的时间里,他们到过西安、上海、北京、南京、成都,直到最后在重庆,借助一种新的基因检测方法,才最终确诊为EB。


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罕见病诊疗指南》,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的所有类型和亚型都很罕见,在美国,其总发病率大约为1/53000,患病率大约为1/125000;一些欧洲国家的数据也类似。


至于中国的患者数量,目前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上海德博蝴蝶宝贝关爱中心是国内最主要的EB患者公益组织之一。截至2024年初,中心登记的EB患者仅有约1400人。


EB尚无法治愈,确诊后,医生往往只能留下一句建议,“带孩子回家好好护理吧”。在家内护理,延缓并发症的发展,时刻与疾病缠斗,成了蝴蝶宝贝及其家人终生的任务。


然而,罕见病之茧中,绝大多数家庭一开始并不懂得科学的护理方式。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蒋霖的创面直接用纱布覆盖,没有定期换药,而是等它结疤、连着纱布一齐脱落了,就再盖上一层新的。这并不利于伤口的恢复,肉和纱布长到了一起,不仅增加痛苦,还有感染的风险。


护理蝴蝶宝贝女儿鑫鑫的25年间,鑫鑫妈妈也历经了一个漫长的摸索过程。最开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能用卫生纸盖住不断出现的伤口;三四岁时,换成棉球、棉纱;四五岁后,她学着用纱布和凡士林自制油纱。


再后来,她接受了病友家属的指导,才学到一些系统的护理方法。2015年前后,她参加蝴蝶宝贝患者相关活动,开始接触到更加专业的伤口敷料——这是目前为止效果最好的材料,揭下时,孩子不会像过去那样疼痛。


但进口敷料价格很高,即使通过公益组织的优惠价购买,平均价格也在150元到200元一张。蝴蝶宝贝两三天换一次药,一次要用到数张。有的患者为了节省敷料,会用过后洗净,下次再贴。


鑫鑫家在陕西榆林的农村,一个月在护理上花费至少五六千块。妈妈干过快递、卖过干货,始终入不敷出。为了节约开销,她只在鑫鑫身上最严重的伤口用进口敷料,其他地方用油纱包扎。


最近,鑫鑫想去做分指手术,把拇指从拳头中割出来,至少还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但单次手术费用上万元,还有复发的可能。想到经济的压力,她们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想做自媒体赚钱的妈妈,让鑫鑫以蝴蝶宝贝的身份拍视频。可鑫鑫的面容和伤口让她们被限流,一旦在直播中出镜,就会判定为违规。


由于疾病对自理能力和生活半径的影响,“茧”也意味着与周遭世界的隔绝。


鑫鑫无法正常上小学,只能被送到身为补课老师的邻居家里,学小学的知识,一年给三四千块学费。别的小朋友放学来补课了,本该回家的她总是舍不得离开,格外珍惜真有能与其它孩子相处的机会。


皮肤受损导致了没有汗腺,蝴蝶宝贝也就无法通过身体出汗来散热。整个夏天,鑫鑫几乎都不出门。一旦到气温较高的地方,就会感到痛苦难耐。


母女两人24小时待在一起,晚上睡同一张床。当身处的世界太小,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也变得比天大,妈妈偶尔压不住急躁的脾气,便会朝鑫鑫发火,事后又后悔。


寸步不可离的照护中,照护者成为了茧中的另一个受困者。


鑫鑫出生以来的25年间,靠妈妈一个人照顾。她每两天给鑫鑫换一次药,这是个需要极致耐心的体力活:首先,慢慢地把包扎逐层揭开,动作一定要轻柔,否则会对皮肤造成再次伤害;检查周身的创口,洗去分泌物,再用手指抹上药物;最后,再按顺序包好敷料和油纱。


读初中时,鑫鑫不能自己上下楼梯,但厕所和教室不在同一层。除了早晚接送,妈妈每天来学校五六次,定时背鑫鑫上厕所。


脆弱的蝴蝶宝贝做什么都慢,吃饭要至少一个小时,换药要三个多小时,时不时还要跑医院。围着鑫鑫转来转去,每天的时间就这样流走。


女儿十几岁时最难熬,每次换药伤口都变得更加严重,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劳累,让妈妈几近崩溃。她不忍心看到鑫鑫时刻都在受苦,“只有痛和更痛的时候,从来没享受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


翅膀


不能出门的夏天,蝴蝶宝贝蒋霖格外想念那些“飞起来”的时刻。


到高处,可以望尽公园的整块草坪,绿地上不时有细如蚂蚁的行人走过,四周高楼林立,排列整齐;到低处,从广告牌的胯下穿行,高速经过带起的风使地上的杂草微微晃动,几乎与它擦身而过。好几次,眼看着要撞上障碍了,千钧一发之际,又迅速敏捷地躲开。


这是蒋霖控制的穿越机,一种空中竞速飞行器。驾驶时,他会戴上一副视频眼镜,能直接看到机身上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好像自己是座舱里的飞行员。


2025年初,蒋霖在亲戚家做客时第一次见到无人机,后来又接触到穿越机,一下就非常感兴趣。他先是在模拟器上练习,熟悉操作逻辑之后,开始在室外飞行。


第一次是飞行是在去年2月。随着航拍无人机缓慢平稳地升空,俯瞰之下,城市变得很小。他想:“虽然我不能走路,但是可以靠你带我看远处的风景。”


而穿越机的飞行则更刺激,更考验飞行技术。相比普通的航拍无人机,它的速度可达120码以上,且没有自动避障、空中悬停的功能,全靠飞手操控。在空旷的上空肆意地滑翔也好,在布满障碍物的飞场谨慎地穿行也好,蒋霖迷恋这种没有束缚的感觉。


撞到障碍物被称为“炸机”,时不时会发生,可能损坏机器。但自己组装和修复机器的零部件,也是飞手的乐趣之一。去自由地冒险,感受不能避免的冲撞,这些在轮椅上不可能做到的事,穿越机带着他实现了一部分。


这个夏天,蒋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出家门了,只能待在开空调的室内。实在想飞了,他就在屋里操控一些比较小的机型,仿佛头顶是天空,家具是森林。


遥控器类似游戏手柄,本是握在手心,用手指使用。蒋霖则是把它放在膝盖上,两个拳头分别操纵两支摇杆,还能熟练地使机器完成空中翻转等花式动作。


图丨蒋霖在操纵穿越机

他一直是个要强的人。读小学,他坚持用拇指夹笔写字,每天完成和别的孩子等量的作业。笔杆把虎口划破了,作业本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老师主动提出给他延长考试时间、打印课堂笔记,他全拒绝,不想跟其它同学有区别。


但外出飞行,对蒋霖来说还是有诸多不便之处。携带用到的设备,把穿越机放到指定的地方,更换机器零件,这些都要靠妈妈帮忙去做。同龄的飞友和他待在一起,看到妈妈也在,会有些放不开。练习结束后飞友们经常聚餐,蒋霖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很难看”,就借口不能吃外面的事物,失落地提前回家。


他的样子像手指一样,因病情而变得“难看”。三年级,蒋霖想吃一颗果冻,咬住包装撕开,结果牙齿先崩掉了一颗。从此以后,牙龈的表皮成块剥落,剩下的牙也一颗接一颗地松动、掉落,像逐渐失去生机的果实。18岁那年,他失去最后一颗牙。


26岁的年纪,身边的同龄人大都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不少人已经结婚生子。而他上厕所还需要妈妈帮忙,因为手肘关节已经粘连,固定在了一个90度左右弯曲的姿势。


最残忍的折磨在于,他的心智日渐成熟,眼前的世界却急剧缩小。在普通学校读到初三,又到本地的职校念完五年制的大专,如今,他的天地却只剩下家中的几个房间。他坐在一个旋转椅上,每天靠双脚蹭地来移动,活动范围只有从卧室到客厅,大多数时候连卧室门也不出。


年龄增长,蒋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处境:残缺的身体中蜷缩着健全的灵魂,“越长大越痛苦”。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孤独和无奈就显得尤其汹涌。对未来的期待,只剩下“能把穿越机飞好”。


9月,天气变得温和了,蒋霖终于可以再出门去飞翔。远处环绕的群山仍旧是浓郁的青色,而眼前稍显稀疏的浅草,已经有些黄绿相间。景区里散落着数间田园风情的小木屋,游客不算多,正是适合飞行的时候。


穿越机在空中的速度很快,景色也飞速变换着。他时高时低,忽而又做几个急转。掠过整齐的金黄色水稻田时,几只白色飞鸟被风惊起,展翅飞走。


同为蝴蝶宝贝,22岁的李政远很理解这样对离家的渴望。他是山西大同人,高考完特地在志愿表上填了外地的学校,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还想要一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他曾在日记里写:“在班里面,我是最矮小的那一个,最内向的那一个,最不爱说话的那一个,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从小到大,他觉得自己总是被忽略的那个,没人在意他的看法。


李政远如愿上了太原的一个大专。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没住宿舍,在校外租了个房子。独居之后,他尝试用蝴蝶宝贝的身份拍视频,最多的是vlog,还有美食测评、家庭记录,换着花样地尝试各种选题。


一个洗头视频拍到了他瘦削的身体和密布的创口,触目惊心,意外地传播起来。但他愤怒地发现,人们如此评论他:“全家不沾”。这类对他避之不及的评论留了满屏,划好几下看不到头。


独立生活也远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做不到给自己处理后背的伤口,长期清理不干净,身体撑不住了,不得已休学了一个学期。


去年中秋节,他第一次全程给自己换药,前后各支一面镜子才能完全看清伤口,背后的敷料贴了好几次才成功。穿衣服这一步也不容易,没有帮助的情况下,布料容易卷曲,必须反复尝试。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要家人帮忙,“这是一辈子的病,总有一天将自己面对”。学会自己换药,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今年,李政远毕业重新回到大同,没有工作,住在家里。父母生意不好,给他生活费不多,光是买用来贴伤口的敷料,已经捉襟见肘。


他更想离开家了,去挣钱。省会已经待过几年,如果可以,他还想到首都去,“北京,大城市机会多”,最好是视频剪辑这类岗位。要是能租到一千块的出租屋,再找到一份可以接受EB患者的工作,或许就不再需要每月发愁敷料的开销。


他有向往远方的野心,可对于未来,还感到一片茫然。就像那段在出租屋里的日子:没有课的时候,他总是独自一人,坐趟公交车到商场里,漫无目的,一逛就是好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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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婉茹
编辑|刘思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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