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画师不喜社交，长期独居。（视觉中国/图）
诈骗流水线能够持续运转，同画师群体“手停口停”的生存状态密切相关。他们的收入随接单量波动，面对约稿很少拒单。 “这个圈看你的热度。没有热度，即便画的质量高，稿价也只能糊口。”联系方式在网上传播，陌生人找上来，他们也不觉突兀。 有一些画师独居，长期画画，被骗之后身边没有人开解，情绪会低落很长一段时间。“被骗是一种急需心理干预的事情。”
文｜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杨歆晨 冯晓娜
责任编辑｜谭畅
自由画师余帆（化名）今年41岁，接稿二十余年，收入多时月入两三万元，少时四五千元。近两三年单子少了、单价低了，她又因偏头痛长期服药，精神不够清醒。2026年9月10日晚上，她在这样的状态下遭遇了一场约稿诈骗，十分钟内损失9110元。
四天后，一名25岁的自由画师遭遇同一类骗局，骗子冒充平台客服，以账户冻结需刷流水解冻为由，诱导她扫码并开启借贷软件。她被骗4万余元，其中借贷2.4万元。她发文讲述了自己遭遇网络诈骗的经过，还提到花呗欠款占大头，加上房租和各种杂费，每月至少需要8000元，恳请单主们向她约稿。
为尽快还款，她将插画定为250元一张。有粉丝留意到，9月17日下午，这名年轻画师发出最后一条约稿消息。她说，自己最近两天都在高强度画稿，“实在有些精神压力崩溃了”。隔日凌晨，她自住所高层坠亡。据媒体报道，该画师坠亡已排除刑事案件，其生前遭遇诈骗一案仍在侦办中。
这一悲剧揭示的，是一条针对画师群体的诈骗流水线。南方周末记者发现，多名受访画师遭遇的骗局，在步骤和话术上高度一致。骗子通过约稿平台精准接触画师，以“账户冻结”为由将他们引流至站外，伪造支付截图，引导下载会议软件，开启屏幕共享，以“刷流水验证”为名反复转账，再到最后诱导借贷。
这条流水线能够持续运转，同画师群体“手停口停”的生存状态密切相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底薪，收入随接单量波动，很少拒单。面对设计精准的骗局，他们几乎没有抵抗能力，一场诈骗，就可能击穿一个人的经济防线。
“就是没单啊”
除了接单，25岁的画师汪淼（化名）少有社交，大多数时间独自生活在出租屋里。
她全职画画两年，大学期间也一直接稿，在这行有四五年经验。在网上接单画画，不用坐班，空闲时间打打游戏，两三天左右画一张立绘（为角色绘制的单幅肖像画）。每天画三四个小时，赚取生活费与房租，这是她感到舒适的生活状态。
她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但面试的时候“跟人交流就很不舒服”，不想入职，成为了一名自由画师。家人不理解，认为她待在家里荒废时间，她搬了出去。“选择这个职业的大部分人也是因为有社交障碍吧，不用跟别人社交。”她不敢跟网上的人深交，没有加入画社，也没有相熟的画师。她担心一旦关系交恶，私下吐槽可能被对方截图，公开曝光在社交平台上。
最初成为自由画师时，她焦虑的是自己的绘画水平。她的绘画生涯始于初中兴趣班，大学自学板绘，自认属于“圈内没有知名度的那一类”，定价是588元一单。画师们竞争激烈，约稿市场也“有点乱”，她留意到，有些年纪小的画师稿价很低，“有卖5块钱一单的，或者0元送的”。
正在读大学的画师小方（化名）稿价属于“中下水平”，画张头像25元、半身像35元、全身像40元，双人价格乘以2。“我也不太熟悉，所以定价很随意。”她觉得，自己只是个画画不太好的小画师，一直秉持着“稿价够低、有人来约就行”的原则，希望能赚点吃饭的钱，提高一下生活质量。
低价吸引了大量下单者。7、8月，她的接单频率都很密集，大概两天一单，9月之后价格微涨，接单频率变慢了一些。算上修改和沟通的时间，每单要花上一周，画画的时间“几乎都是通过压榨自己的休息时间来的”。
近几年，AI进一步压缩了画师的生存空间。据《广州日报》2026年5月报道，一名做绘本插画的画师观察到，以前8本精细主题绘本共签三十多万元合同，现在一张图只能赚80元。AI分流了原本属于初级画师的接单需求。有公司不再招全职插画师，只招兼职，岗位描述变得越来越“全能”，留下来的人，画量也在上升。
感知到约稿市场的变化，汪淼的焦虑发生了转变，担心自己赚不够钱。整个9月，她只接到四单，得动用存款度日。为了得到更多订单，她将橱窗的价目表从588元降到288元，“单主都问我怎么降这么低，想多给我打52我没要”。
降价原因很简单，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就是没单啊”。
自由画师收入全凭接单，停下笔就断了进账。余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画师们以收入为重，所以基本不会弃单、拒单。她感叹：“不论再怎么难熬，都会努力画完，结了稿费，才会告一段落。”
有些时候画师会被赖账，余帆20岁开始接稿，遇到过数不胜数的骗稿，“骗稿之后几乎都只能自己认了”。骗稿是长期的、零散的，可能造成几百到几千元的损失。
她是受访者中，少数有画稿外收入的画师。余帆从10岁开始跟一个老画家学画，高中读美术班，大学读动画系。20岁开始接稿，28岁左右开课做老师。收入主要来源是稿酬和学费，陆续教了几百个学生，现在依旧有数十个学生固定跟着她学画。
她的收入不稳定，平均一个月一万元上下。但近两三年单子少了，单价也低了，生活相对拮据。她长时间没有接稿，同身体状况也有关系，长时间的偏头痛折磨着她，需要一直服药，也会睡眠过量，精神不够清醒。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她被骗子盯上了。
2026年9月，一位画师在被骗后坠亡。图为她在约稿平台的个人主页。（资料图）
十分钟，9110元
2026年9月，余帆第一次遇到了以约稿形式实施的诈骗，十分钟内损失9110元。
那天她剪了一整天视频，做了很多家务，经期叠加偏头痛，“大脑处在一个弱智状态”。对方通过QQ正常约稿，谈妥后提出走闲鱼交易。她上架链接后，对方发来一个视频格式的图片，说交易成功但订单被冻结。她用自己的微信扫描了图片上的二维码，进入了一个与闲鱼极为相似的客服界面。
对方引导她下载一款拥有屏幕共享功能的通信软件，开启屏幕共享，以“大额订单交易正常就代表资金没问题”为由，反复刷单购买5笔订单，首次2999元，后面都是1500元左右，一共9000多元。
“他们说服我大额转账的理由很简单，说是闲鱼链接上了就被拍下，速度过快，有洗钱嫌疑，只需要交易一笔金额，能正常交易就代表账户没问题。事后会把订单取消，退钱给我。”余帆说。
等她意识到不对，对方开始恐吓威胁，说如果不配合，她的资金会被冻结，她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她反问需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哪条哪款。两人拉扯了几番，眼见她不愿配合，对方挂断了电话。
她将这段经历分享在社交平台，提醒其他画师注意防骗。她后来回忆，那十分钟是她从遭受巨大打击到不肯承认的过程。“第一笔订单付出去，我就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对，我脑内警铃大作，知道自己大概率被骗了，可是我的脑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开始否认，我开始妄想。”
余帆在反诈机构工作的学生告诉她，这是精准诈骗，“针对精准分类的人群，例如这一次精准针对约稿的人，针对画师”。
小方遇到的骗局是相似的。骗子假装约稿，要求她在第三方平台关注，并表示会通过托管付款，随后发来一张截图称80元已支付。但她在自己的账户里并未收到这笔钱。对方称需要通过验证才会把钱转过来，诱导她下载视频会议App，与陌生人共享屏幕。在对方的指示下，她到各平台购买电子卡、为陌生号码充值话费。电子卡卡号、密码在共享屏幕时被对方看到并兑换，话费充入陌生号码后难以追回。第一笔钱转出去之后，骗子又以“中途停止，之前付的钱就退不回来了”为由，继续诱导她付款。
她为了拿到80元稿费，被骗走近2000元。整个过程中，小方已经感到“烦躁不对劲”，但总抱着一丝能把之前支付的钱退回来的幻想，硬着头皮跟着指令做完了。到派出所报案时，她才留意到那个充值的号码已被标记为“诈骗电话”。
汪淼是受访者中少数识破骗局的画师。9月上旬，她在QQ上收到约稿请求，对话截图中，对方用着女生动漫头像，一口一个“宝子”称呼着她，一上来就说要约稿。为了增加接单机会，她在小红书、抖音、米画师都开通了账号，她问单主，是通过哪个平台找到自己的，对方只答了两个字：“涂鸦”。
“是涂鸦王国吗？”她再细问，对方就不回复了。
她感到有些怪异，对方要求画原神里的胡桃。“正常的单主都是要求绘制自己的OC（原创角色），这种就很像圈外人，要求绘制游戏里的角色。”
怀疑在平台客服出现后达到了顶点。她要求走正规平台，对方称没有米画师这个软件，要求通过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交易。随后，对方发来一张平台截图，说她未开通付款软件，无法付款，需要扫码开通。她扫码后感觉这个二手交易平台是假冒的，及时拉黑了对方。
风险提示
在各平台开账号接单，是画师们的普遍做法。
汪淼认为，这是宣传自己的方式，也同收入紧密相关，“这个圈看你的热度。没有热度，即便画的质量高，稿价也只能糊口。稍微火一点，画得很差也可以被炒到几千或者几万一单”。
在这些平台曝光后，联系方式也可能随之传播。汪淼之前公开过自己的QQ号，画师通过QQ线下接稿也很常见，因此陌生人通过这一途径找上来，她也没有觉得太过突兀。不同平台的定位和门槛并不一样，根据受访者们总结，米画师和画加属于比较正规的约稿平台，要在上面接稿需通过画师验证，稿价有最低限制；画栈和临界更接近米画师，通过上架橱窗进行交易；抖音、小红书和Lofter则需要通过其他平台完成交易。除抖音、小红书这类头部社媒平台外，上述平台均为画师行业常用的约稿平台。
注册米画师并不容易。一名22岁的画师反复弄了半年才过审，其间每个月只能提交五次审核。“平台的审核很诡异，画得好会过不了，儿童乱画似的过了，风格特殊的过不了，太复杂的也识别不了，一个月只能审五次，非常拖时间。”相比之下，约稿平台B站工房和pipipen的审核更容易。B站工房人不算多，完全没有手续费。Pipipen可以通过支付宝付款，收5%服务费，使用者比较少，她也没能在上面约上稿。
过审那天，她把账号状态截图保存了下来，页面上显示“画师认证通过”，下面一行小字“开启米画师工作之旅”。她没想到的是，刚过审就遭遇了诈骗。对方以约稿为名，通过邮件联系，要求手机投屏，说是审核需要。“因为我之前弄过别的平台的，确实是审核非常麻烦。而且他一开始就是假约稿，一直催快点弄审核，人急一下就没判断力了。”
她觉得，自己并非唯一被骗子盯上的画师，米画师每天都会发布新人过审通告，相当于给新人引流，骗子大概是从中获得情报，给新画师们群发了信息，等待有人上当。过审带来的那点开心，很快就被这场骗局冲散了。
汪淼意识到，这种针对画师群体的骗局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这个群体未成年较多，或者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更容易上当。”她之前刷到过类似的帖子，是其他人刚注册画师时遇到的。那时骗子较容易被认出来，三无账号，主页、头像、名字什么都没有，置之不理即可。现在骗子会伪装了，更难被发觉。
画师们受骗后大多独自承担后果。上述22岁女生并不认识其他画师，偶尔会在社群发自己的画作，群里大多数画师也很少闲聊，都是在求助改图、发图，做业务上的沟通。她没查到类似骗局，在社交平台发帖还原整个过程，“让别人查的时候能快速找到参考”。
约稿平台也会进行风险提示。在一张下单者提供的截图中，能看到这样的提示：“请勿在站外交易及沟通，以免您的权益受损。向您索要手机号、邮箱、要加QQ或要求您微信扫码的行为均为诈骗。”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提示出现在每一条对话下方。
为绕开约稿平台，此前约稿双方可能通过暗语、谐音、图片、外部链接等方式，在平台外达成交易。或者将订单金额拆分，部分金额通过站内结算，部分通过其他渠道结算。
汪淼说，米画师的手续费是5%，没有上限，这意味着，1000元的画稿会被抽走50元。对于一些画师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成本，所以有些人选择脱离约稿平台，自行达成交易，骗子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一个画师常用的约稿平台。（资料图）
“被骗是一种急需心理干预的事情”
余帆说，被骗后最大的感受是挫败感。
“因为我一直以来确实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识别骗子的次数也很多，从没想过自己会上当。”所幸被骗时，她的妹妹就在身边，提醒很及时，安慰很温暖。她的朋友、学生也告诉她很多受害者案例，让她确信这件事主要怪骗子，而不应该怪自己。“接下来浑浑噩噩睡了接近一个礼拜，心情就好很多了。”
她认为，外界对受害者最大的误解是“受害者有罪论”。事情发生后，哪怕一百条评论里只有一条嘲笑受害者，受害者都容易反复纠结、走不出来。实际上，骗子的文字聊天内容很难识别，语音聊天时口音也很完美，很像客服。在对方施加的心理压力到位的情况下，一旦短暂相信了骗子，即便是日常很警惕、很聪明的人也很容易上当。
她还了解到，有一些画师独居，长期画画，被骗之后身边没有人开解，情绪会低落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走向极端。她说，在这时候，身边有人支持非常关键。
在关于此事的讨论中，有网友留言：“我觉得被骗是一种急需心理干预的事情，会造成羞愧、懊悔、自责的情绪，被骗的过程想起来就恶心，很容易轻生，尤其是太善良心理也比较脆弱的人，只会向内求。”这条评论获得了466个赞。
受骗画师们报了警，但大多金额较小，不够立案标准。上述22岁受骗画师感叹，“知道追回的可能性不大，当是买教训了”。
受骗画师们在尽量止损，余帆在妹妹的提醒下，挂失银行卡、重刷手机、备份信息。小方总结了一套应对措施，立刻终止沟通，不删除聊天记录，修改全部账号密码，卸载屏幕共享软件，联系平台客服报备，前往派出所报案并索要受案回执。
米画师平台在8月发布通知，对站外交易行为进行规范核查，禁止用户以任何方式引导平台外交易、规避平台交易流程。在年轻画师坠楼前，画师们在社交平台讨论着这条自9月起实施的“新规”，有人按照要求删掉作品水印上的QQ号，也有人提前与约稿方交换其他联系方式，探讨应对新规的可行方案。
但在悲剧发生后，画师们的讨论重点成了如何防骗。小方在社交平台分享说，自己是因为想接单的迫切心理才掉入陷阱，事后才明白，这类针对画师的诈骗套路打磨得十分完善，专门瞄准接单经验不足、想靠接稿赚钱的小画师，一步步诱导，防不胜防。
她提醒所有接稿的画师，骗子的花样一直在翻新，不要像她一样，付出实实在在的经济损失后才吸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