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又至,天高了,云淡了,菊花开了。
今天读了史铁生《秋天的怀念》,里面讲他瘫痪之后,情绪总是控制不住。
母亲打算推着轮椅,陪他去北海赏菊。他砸东西,哭着说活着没什么意思。
母亲赶紧上前抓紧他的手,压着哭声劝他:“咱娘俩守在一起,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母亲那次外出,再也没有踏进家门。邻居抬她赶往医院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地吐血。
昏迷前,心里惦记的依旧是身体不好的儿子,还有还没长大的小女儿。
等到写下这篇文章,母亲已经离开了。
后来兄妹二人去到北海,秋风拂过,成片菊花开得灿烂。
母子之间藏着的心意,他俩终于看懂。
可看懂的时候,叮嘱他好好活着的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了。
父母在的时候,重阳是登高望远、是敬老爱老、是一家人围坐吃饭。
父母走了以后,重阳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我在这头,他们在记忆那头。
这一天最难熬的是不知道干什么。
忙起来的时候,想念是淡的,闲下来,想念才咬人。
父母在的时候,重阳是个日子,父母走了,重阳成了一个空档。
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看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
人是不敢一个人待着的,越不敢,越得待着,待着待着,一天就黑了……
重阳节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它提醒你老了,而在于它提醒你:
那个永远把你当孩子的人,不在了。
人忙,忙的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永远忙不完,父母却等不了那么久。
等到有一天,电话那头没人接了,人才想起还有话没说,那时候想说也晚了。
没有人陪你过的节日,只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格外漫长的一天。
父母走后的每一个重阳,都成了我一个人的节日。
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安。贾平凹把母亲从商州棣花接来住。
母亲住不惯,嫌楼高,嫌院里没人说话,住了些日子就闹着回去。
有一年母亲摔坏了腿,住进医院。
他赶去看,母亲反倒催他走,说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人管。
他给母亲钱,母亲不要,悄悄塞进枕头底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钱母亲一分没花,说要留给他。
他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就叫《我不是个好儿子》。
文章里没写什么大事,写的都是这些。
最后一句,他说,我不是个好儿子。
父母要的不多,一顿饭,一个电话,一句我回来了。
根是什么,年轻的时候不问。
到了某个年纪,才明白根是具体的东西。
是村口那棵树,是老屋的门槛。
也是灶台上那口黑锅。根没了,人就浮着。浮着的人,走到哪都不算到家。
学者蒋士铨小时候家里穷,他父亲常年在外打工。
就母亲钟氏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
蒋士铨四岁,母亲就教他认字。
家里买不起纸笔,就砍竹子削成细竹丝,弯出笔画拼出字,把他抱在腿上教。
到了晚上,母亲坐在纺车边上织布,蒋士铨就在旁边念书。
等他长到九岁,母亲教他读《礼记》,哪块讲不清楚,就停下来重新讲。
后来蒋士铨考上进士,他找画师画了一幅《鸣机夜课图》。
画里一间小屋,纺车摆在屋里,母亲织布,孩子读书。
还写了一篇文字,记下当年伴着纺车读书的旧事。
画和文章写出来的时候,他母亲还在。
这幅画挂在大堂,蒋士铨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小时候灯下读书的日子。
血缘这东西,很难掰扯清楚,算不出得失,也躲不开。
等到上要顾老人,下要管孩子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卡在中间。
前面有长辈帮你挡着风雨,身后还有孩子靠着你。
一旦那个替你挡风的人不在了,冷风就直接吹到脸上。
这时候才明白,从前的日子有多暖和。
有人帮你扛住难处,你看不见外头的风雨,还以为生活本来就该这么顺当。
舒服日子过久了,人容易娇气。
碰上事情,下意识就想找人依靠。
兜兜转转一圈才发现,能指望的人越来越少。
到最后,只能靠自己,这才算真正扛了事。
长大一点都不热闹。
就是一个人在厨房煮碗面,水开了,记得把火调小。
长大,跟岁数没关系。
有的人五十岁了,遇事还是没法独当一面; 也有人才三十出头,就被生活推到前面,自己撑起一片天。
作家周国平在文章里记下了他和父亲之间的往事。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一直没能体会这份亲情的重量。
从少年时期开始,父子二人相处就比较生分。
后来他到北京读书,写下一封很长的家信,通篇都在点评父亲管教孩子的方式。
父亲读完信件,只是淡淡一笑;
跟家里其他孩子打趣,说大哥就是个爱讲理论的人。
往后每次回到上海,周国平大多时间外出和朋友相聚,在家待不了多久。
就算留在家里,父子俩也找不到太多话题。
之后十多年,他只往家里寄过一封信,告诉父母妻子怀孕的喜讯。
父亲很快回信,说不管是男孩女孩,自己都会喜欢。
周国平能感受到,父亲因为收到这封信格外开心。
谁也想不到,短短几天之后,就传来父亲离世的消息。
那天早上,父亲照常提着菜篮买东西,办完公事之后,因为夜里胸闷不适,由弟弟陪同就医。
确诊大面积心肌梗塞,立刻安排抢救。
中午他还宽慰守在一旁的弟弟,说问题不大,一小时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周国平说过:“一个人无论多大年龄上没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
孤儿这个词,听起来太惨了。
可父母走后,你不得不承认,它就是你的新身份。
父母在的时候,你五十岁也是孩子。
你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她一边念叨你“这么大了还不收拾屋子”,一边把你的脏衣服拿去洗。
你嫌她管得多,可你心里知道,这世上只有她,还愿意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父母走了,你才发现,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人再把你当孩子。
你的委屈要自己咽,你的难处要自己扛,你的生日没有人再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
你成了那个给所有人撑伞的人,可下雨的时候,没有人问你带没带伞。
重阳节又叫“老人节”。
以前你觉得这个节跟你没关系,你还有父母要孝敬。
现在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到了被人叫“老人”的年纪,可那个教你如何变老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离去,带走了你被人护着,当作孩子对待的机会。
往后,只能由你来照料自己,做自己的家长。
父母刚走的头两年,一到重阳,日子最难熬。
每到这天,我们总觉得,自己像没人惦记的孩子。
慢慢才发觉,爸妈其实没真的离开。
以前妈妈做菜爱放糖,那时候我们还总嫌太甜。
现在轮到我们做饭,顺手就会多放一勺糖。
爸爸走路习惯背着手,当年看着还觉得老土。
如今出门散步,走着走着,手不自觉就背到身后。
从前妈妈总念叨让我们多穿件衣服,现在我们跟自家孩子说这话,连口气都一模一样。
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习惯,全都留在我们身上。
1.他们留下的不是旧东西,是过日子的本事。
爸妈刚走那两年,一到重阳就难熬,心里像缺了一块。
后来才懂,柜子里旧衣裳、存折都不算什么。
真正留给你的,是怎么打理日常。米淘几遍,菜什么时候下锅,出门检查门窗,天冷晒厚被子。
这些从没正经教过你,你却慢慢都会了。
2.碰上难处,耳边会冒出他们从前说的话。
以前嫌他们唠叨,什么都要管。
等到自己遇上坎,手足无措的时候,会听见那句熟悉的话:稳住,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
原来过日子的道理,早就悄悄记在你心里。
人不在,可遇事最先想起的,还是他们的叮嘱。
3.待人处事,你越来越像他们。
从前觉得你和父母完全不同,他们老实,反应慢,不会应酬,你觉得自己更厉害。
后来发现,跟长辈说话不自觉放低声调,别人帮你,你总想还人情,看见老人拎重物,顺手搭把手。
不是刻意模仿,小时候看多了,刻在骨子里。
你以为做自己,一举一动,都带着他们。
4.那些老规矩,轮到你来记。
重阳登高,过年贴对联,清明回乡,亲友有事要到场。
爸妈在世时,你嫌这些老规矩麻烦,他们走之后,就由你来守住。
守住这些老讲究,就是撑起这个家,规矩还在,家就没散。
5.好好生活,就是他们还在的证明。
父母刚离开的时候,最怕听见 “好好过日子”。
每天吃热饭,天冷添衣,做事认真,待人宽厚,做好这些小事,就是好好生活。
日子安稳,别人会说你像爸妈。
那一刻你知道,他们没走远,你活成什么样,他们就在哪里。
▽
古时候,重阳还有登高节、敬老节的叫法。
古人登上高处,本意是躲避灾厄,如今大家登高,多半只为远眺风景。
目光望向远处,心里积攒的郁结,能松开一点。
剩下难以放下的思念,就好好安放。
人活到一定岁数,心底都会留出一处空缺。
里面藏着双亲,藏着从前住过的老房子,还有再也无法重来的节日。
那些美好的过往,不会因为亲人离去就消散,它会在某个傍晚悄悄浮现,让你放下手头的事情静静回味。
歇一歇,再继续赶路。
往后的日子,大抵就是这样,独自过节,饭菜一定要趁热吃。
好好善待自己,只能靠你自己,父母心底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依旧能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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