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几乎想不起三岁以前的事？其实更准确地说，小时候的大脑一边在形成记忆，一边还在高速发育。很多早年的「文件」可能存过，只是后来很难再找到打开它们的路径。

文末有「划重点」总结👇

大脑为什么要删除三岁前的记忆？

很多人把童年早期的记忆空白理解成：大脑认为这些信息不重要，于是像清理硬盘一样，把三岁以前的内容统一删掉了。

其实并非如此。

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中被称为「婴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多数成年人很难回忆起三四岁以前发生的具体事件；即使是四至七岁留下的个人经历，数量通常也比之后稀少得多。

当然，三岁并不是一道整齐划一的分界线。有人能保留更早的零星画面，也有人最初的清晰记忆出现得更晚。

过去，人们常把这种遗忘解释为婴儿尚未具备形成长期记忆的能力。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

婴儿的大脑能够留下记忆，真正困难的可能是多年后如何再次找到它。

2025 年《Science》做了一项很漂亮的实验。研究人员让 4 个月到 2 岁的婴幼儿清醒状态下接受 fMRI，同时完成视觉记忆任务。

实验中，婴儿先看到陌生的面孔、物体或场景。间隔20至100秒后，研究人员再把看过的图片和一张同类的新图片同时呈现，并通过婴儿注视两张图片的时间差异，推测他们是否认出了之前的内容。

结果发现，大约从 1 岁开始，婴儿看到一个新图像时海马的活动强度，就已经能够预测之后他们是否记得这个图像。

换句话说，一岁左右的人类海马已经能够编码具体事件了。

人类海马的情景记忆编码能力在婴儿期已经出现。研究中，12～24 个月婴儿表现出明显的海马随后记忆效应，而且这一效应随月龄增加而增强。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

这些记忆后来去哪儿了？

目前比较合理的答案是，至少有三个过程叠加在一起。

要记住「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离不开海马。

但婴儿的大脑并不是成年大脑的缩小版。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海马中的齿状回、CA3等区域仍在发育，海马与大脑皮层之间负责长期记忆的网络也在持续调整。

这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机制：神经发生。

幼年时期，海马齿状回会不断产生并接纳新的神经元。这对学习能力和大脑成长非常重要，但新神经元的加入也会重新改造原有的神经连接，从而影响已经形成的记忆。

可以把它想象成在一座高速扩建的城市中记路。

你原本记得，走出家门后经过一家商店，再从第二个路口右转。可是过了一段时间，街区被重新规划，商店搬走了，路口也改了方向。

目的地可能还在，只是当初用来抵达它的参照物已经消失了。

地图未必真的被「删除」了，但原来的线索已经很难重新把那张地图调出来。

2014 年《Science》的一项动物实验很好地支持了这个机制。研究人员发现，提高成年小鼠的海马神经发生会促进已经形成的记忆遗忘；反过来，降低幼年小鼠的神经发生，则能够减轻幼年期快速遗忘。

幼年小鼠海马神经发生更旺盛，同时记忆保持时间明显更短。左侧显微图显示幼鼠齿状回及 CA3 区域中新生神经元明显更多；行为实验则显示，幼鼠刚训练后能够记住，但随着时间延长迅速遗忘。

所以从神经生物学上看，婴儿期遗忘很可能部分是大脑高速发育的代价。

我们成年人回忆一次旅行时，并不是简单播放一段脑内录像。

我们实际上会调用很多东西：

「那时候我几岁？」

「这是在哪儿？」

「跟谁一起？」

「事情发生在什么顺序？」

「为什么这件事对我重要？」

这就是自传体记忆。

而这个系统需要语言、时间概念、自我概念、叙事能力以及对过去和现在的区分。这些东西恰恰是在 2～6 岁之间逐渐发展起来的。

一个一岁孩子完全可能记得：

这个人很熟悉、这个地方让我害怕、这个玩具怎么玩。

但他不会在脑子里形成：

「2026 年春节，我两岁半，爸爸带我去奶奶家，我第一次看到……」

因为「两岁半」「春节」「奶奶家」「第一次」「这是发生在过去的我身上的一件事」，本身就是后来慢慢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

等这个框架成熟以后，早年的记忆是用另一套方式编码的，于是提取它们就更加困难了。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不同文化中，人们最早自传体记忆出现的年龄会有差异。父母越经常和孩子详细讨论过去发生的事情，孩子后来形成的自传体记忆通常也越丰富。

这是婴儿期遗忘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我们平常说记忆，往往只想到我能不能把那件事情讲出来？

但记忆系统远远不止这一种。

程序性学习、条件反射、熟悉感、情绪学习以及很多行为倾向，都可以在很早的时候形成。动物研究甚至发现，一些幼年时期已经无法正常提取的记忆痕迹，通过特殊实验手段仍然可以重新激活。

幼年小鼠形成记忆后，成年时已经无法自然提取；但利用光遗传学重新激活当初参与编码的齿状回神经元，可以重新诱发相应的记忆行为。

所以你不记得一岁时每天谁抱你，并不意味着一岁时谁抱你对你的大脑毫无影响。有些人会保留下来 3 岁以内的一些印象深刻的记忆片段，但不能分辨具体的内容。

前段时间我看到网上流传的一个段子，说小时候总记得家里有一个老奶奶经常抱自己，还记得温暖的体温。最后被妈妈证实，家里没有老奶奶，但是你小时候家里有个老猫……

因此，如果把问题重新表述一下，大脑为什么要删除三岁前的记忆？答案其实是大脑可能根本没有一个专门负责删除三岁前记忆的程序。

真实的情况，更像是人在生命最初几年里，大脑一方面已经开始疯狂学习，另一方面负责长期情景记忆的海马和皮层网络却仍处于高速建设期；与此同时，语言、自我意识、时间概念和叙事系统也正在逐渐形成。结果就是，早年的记忆形成了，但保存形式不稳定，遗忘速度快，后来用于检索记忆的系统又发生了巨大变化。

所以婴儿期遗忘与其说是一次记忆删除，不如说是我们小时候确实存过文件，只不过后来操作系统升级了好几个大版本，很多旧文件已经找不到打开它们的路径了。

婴儿遗忘期其实上古之人应该就早已注意到，经典的就是三年之丧，父母死后，孩子要为父母守孝三年。

宰予问过孔子，守孝守一年就够了，没必要三年，守孝这么久会荒废君子的技艺。孔子很不满，说婴儿要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才必须对等守孝三年。

其实这么一想古人也蛮浪漫的，前三年孩子基本没有对父母的记忆，父母单方面抚养孩子。父母死后，守孝三年，孩子单方面向父母寄托自己的哀思，父母却无法感受到。

所以，三岁前的记忆并不是被大脑一键删除了。

它更像是被放在了一个我们后来很难进入的房间里。门还在，只是钥匙、地图和门牌号都换过了。

「划重点」：

1. 大脑没有清空硬盘。婴儿期遗忘不是「删除」，而是记忆后来变得难以提取；

2. 幼年海马还在「边营业边装修」，新生神经元不断加入，原来的记忆线索被不断改写；

3. 想不起来，不等于什么都没留下。情绪学习、熟悉感、行为倾向，都已写进身体记忆里。

📢 你还记得自己最早的一段记忆吗？那大概发生在几岁？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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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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