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芝士咸鱼
编辑｜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我爸、我妈、我姥、我姥爷、我大姑、二姑、大姨、二姨都离婚了，八离世家！”
今年脱口秀最出圈的梗，来自东北女孩李琪宝。站在台上，她把自家离过婚的亲戚数了一遍，凑出一张“八离世家”的族谱。她调侃自己是通过亲妈的朋友圈，才知道妈妈再婚了。讲起这些，她的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今年最出圈的段子“八离世家”，图源：综艺《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
按照人们的刻板印象，在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少会敏感、不安、对婚姻缺乏信心。但李琪宝开朗大方，自称完全不恐婚，还给了一个相当朴素的理由：“因为我觉得（结了）可以离。”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回答，恰好折射出中国家庭正在发生的变化。据民政部最新公布数据，2025年全国依法办理离婚手续393.7万对，其中民政部门登记离婚274.4万对，离婚率为2.8‰，相比前一年数量增加了42.4万对。越来越多家庭面临婚姻关系的重组，但社会对离异家庭子女的想象，似乎还停留在过去。
图源：《2025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微博话题#离异家庭会影响子女婚姻吗 讨论量高达2.4w，有人因为父母婚姻破裂，不再相信爱情能长久；有人却觉得，父母分开是童年里值得庆幸的事；还有人表示，比起父母离异，在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才是最大的伤害。
父母婚姻的结束，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写孩子的人生？为什么同样来自离异家庭，子女们却形成了不同的成长结果和婚恋观？
离婚不再难以启齿，
“父母离异”却仍是标签
婚姻是一座围城，东北人可能是最熟悉出口在哪儿的一群人。自称出身“八离世家”的李琪宝，就是地道的东北姑娘。“能过就好好过，过不下去就散”，这样的婚姻态度，在东北并不稀奇。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5》数据显示，2024年黑龙江、吉林的粗离婚率（粗离婚率：年度离婚数与总人口之比）分别为3.5‰、3.37‰，位居全国前列。再往前看，东北三省长期是国内离婚率较高的地区。至于东北为什么离婚率高，网友们给出一套颇具地域特色的解释：冬天太冷，两口子整天在家猫冬，“大眼瞪小眼，越看越来气。”
东北经典喜剧《乡村爱情》剧照，剧中超过7对夫妻离婚
玩笑归玩笑。东北人离婚，显然不能全怪天气。人口外流带来的夫妻异地分居、国企改革后部分家庭面临的就业与经济压力，都可能影响婚姻的稳定性。此外，东北城镇化起步早，女性就业率高、独生子女比例也高，这些因素共同降低了“凑合过”的必要性。
川渝地区也不遑多让。2010到2020年间，两地离婚率都处于较高水平。作为传统劳务输出地区，四川在2023年仍有超过1100万农村劳动力在省外务工。人隔着千山万水，架倒是没少吵，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是长途话费。
决定一段婚姻是继续凑合还是就此结束的，除了现实条件，还有周围人对离婚的态度。“八离世家”虽然是李琪宝对自家亲戚的调侃，却也折射出家族内部婚姻观念的相互影响：当周围人都将离婚视作失败，即使日子过得不如意，也可能为了面子选择忍耐；而当亲戚朋友中有人率先走出婚姻，离婚便不再是难以启齿的选择。
李琪宝把自家离婚亲戚梳理成一张树状图
不过，观念的松动是一回事，孩子要面对的现实是另一回事。婚姻可以结束，养育责任却无法一拍两散。
离婚之后，子女跟谁生活，由谁照顾，父母是否继续参与养育，都会让他们走向不同的成长轨迹。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张春泥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数据的研究发现，在离异家庭中，有64.2%的孩子由母亲负责日常照料。而在单亲爸爸家庭中，孩子的生活起居则更多由祖辈承担。
教育投入上，同样存在差异。研究发现，离异单亲妈妈家庭对子女的教育投入并不显著低于双亲家庭，孩子参加课外辅导的比例和时长甚至更高；相比之下，部分离异单亲爸爸家庭的教育投入则显著偏低。
图源：张春泥《当代中国青年父母离婚对子女发展的影响》
同样被称为“离异家庭”，有的孩子在父母离婚后仍然得到双方的照顾，有的却不得不面对陪伴和经济支持的减少。
比家庭内部的变化更难改变的，是外界对“单亲”二字的偏见。不少孩子从小就要面对异样的目光。《十城市单亲妈妈生活状况及需求调研报告》显示，在认为社会对单亲家庭孩子态度不友好的受访妈妈中，50.5%感觉孩子因单亲身份被认为有缺陷，37.7%提到同学的排挤欺凌，35.8%提到老师的另眼相待。
小时候可能被同学区别对待，长大后，父母的婚姻状况甚至成了婚恋市场上的一项隐形门槛。2025年，北京师范大学何浩然教授团队开展了一项实地实验。研究人员在婚恋平台上设置不同家庭背景的资料，发现即使其他条件相近，单亲家庭背景也会影响一个人获得回复的机会。
在实验中，这种差别甚至可以被换算成钱：来自单亲家庭的人，想要获得与双亲家庭背景用户相同的回复率，每月收入至少需要高出4000元。
何浩然教授相关讲座，图源：网络
现实中的偏见，有时更加直白。在一条关于“结亲家忌讳对方父母离异”的讨论中，有网友留言：“同等条件下，能找健全家庭的，也不会主动去找父母离异的家庭吧。”在他们看来，子女会模仿父母经营婚姻的方式，如果父母离过婚，下一代的婚姻似乎也多了一分风险。
于是，一个颇为矛盾的现实出现了：越来越多人接受婚姻可以结束，但离异家庭的孩子，仍然可能被认为不懂得经营婚姻。父母早已分开，孩子却可能在多年之后，还要为这段婚姻接受审视。
有些伤害，发生在父母离婚前
对于不少中国父母来说，离婚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即便夫妻感情早已破裂，提起为什么迟迟不离，他们也会长叹一口气，千言万语往往浓缩成四个字：“为了孩子”。
这几乎是一条不需要解释的理由。学者张春泥在2017年发表的研究中，超过八成的青年父母认为离婚会伤害孩子，58.3%的人认同“即使婚姻不幸福，父母也应该为了孩子维持婚姻”。
接近六成家长认为“为了孩子，即使婚姻不幸福也不该离婚”
在这种观念里，只要爸爸妈妈还在一起，孩子就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至于夫妻是否还相爱，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顿饭，似乎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结婚证还在，却未必能保证孩子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张春泥的研究发现，在父母经常争吵的家庭里，孩子对自己的评价更低，学业表现也相对较差，更容易出现抑郁情绪、沉迷网络游戏等问题。与此同时，父母对孩子日常生活的了解较少，孩子遇到烦恼，也不太愿意向父母倾诉。
夫妻俩忙着处理彼此的矛盾，孩子的烦恼成了家里没人能顾得上的事。研究者由此得出结论：“父母冲突频繁的不幸婚姻，也许比离婚本身对子女的伤害更大。”
《小夫妻》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曾采访过一位在父母长期争吵中长大的女孩。她回忆，每天放学回家，迎接自己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而是满地狼藉：毛巾、衣服、衣架散落一地，连走进房间，都得小心寻找落脚的地方。后来，她甚至开始劝父母离婚。
在另一些家庭里，孩子可能被迫成为争吵的一部分。当父母无法处理彼此的矛盾，孩子被拉来评判对错。离婚前，父母吵架要帮忙拉架；离婚后，又成了双方的传话筒。夫妻关系结束了，孩子的“调解员”工作未必能顺利卸任。
这并不是少数家庭才有的情况。发表于《Human Communication Research》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49项研究、超过2.3万名参与者的数据，发现父母冲突越频繁，孩子越容易感到自己被夹在父母之间。
有些孩子甚至需要反过来照顾大人。当父母情绪崩溃时，孩子成了负责安慰的人；当一方离开家庭，年纪较大的孩子需要主动照顾弟妹、分担家务。家庭研究将这种长期由孩子承担成人照料或情绪支持的现象，称为“亲子角色倒置”。
这样的孩子常常被夸奖懂事、独立。但这种被迫提前长大的“懂事”，未必是件好事。相关研究发现，长期承担超出年龄的照料和情绪支持责任，可能对孩子的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换句话说，有些懂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家齐母女的相处方式曾引发关于成年子女是否需要承担父母情绪的讨论，图源：《我家那闺女2026》
除了成长过程中的实际影响，父母的婚姻经历，还可能改变孩子对婚姻本身的看法。
2026年，《BMC Psychology》发表了一项针对398名中国大学生的研究，受访者平均年龄20.8岁。研究人员发现，相比父母婚姻和睦的年轻人，那些父母长期冲突却没有离婚的人，对婚姻的态度更加消极；而父母离婚的年轻人，与父母婚姻和睦的年轻人相比，婚姻态度并未表现出统计上显著的差异。
图源：《BMC Psychology》
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值得思考的角度：比起父母是否离婚，他们如何相处，也可能影响孩子对婚姻的看法。
有时候，比父母分开更让孩子难以承受的，是看着两个已经不相爱的人，继续互相伤害。
离异家庭下一代：
婚姻不是必选项，也不必是恐惧源
父母的婚姻结束了，孩子的家庭生活却还要继续。
有些父母虽然分开了，仍然会共同商量孩子的教育和生活；有些人离婚后依然争执不断；还有一部分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除了必要的养育事务，很少再有交集。
2026年，日本大阪大学研究者在《Family Relations》发表了一项纵向研究，追踪了500名离婚后与孩子共同生活的母亲，研究者将她们与前配偶的共同养育关系分为三类：冲突型占26.9%，合作型占29.0%，疏离型占44.2%。
图源：《Family Relations》
令人意外的是，占比最高的不是相处融洽的合作型或争执不断的冲突型，而是合作少、冲突也少的疏离型。
这打破了一种常见的想象：离婚夫妻不一定非要做回朋友，才能维持家庭的正常运转。毕竟婚都离了，没必要为了证明彼此还能和平共处，再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当然，少联系不等于可以不承担抚养责任，研究也不能证明疏离一定比合作更有利于孩子。
相比父母是否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离婚之后，孩子实际得到了怎样的照料和支持，或许更值得关注。
电影《好东西》就呈现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想象的单亲家庭。宋佳饰演的王铁梅独自抚养女儿王茉莉。前夫会在女儿的生活中出现，邻居小叶则成了母女俩亲近的朋友。这个家庭里，有不同的大人参与王茉莉的成长，她学打鼓、交朋友，也敢于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电影当然有理想化的一面。但它提供了一种新的家庭想象：孩子成长所需要的爱与支持，不一定只来自共同生活的爸爸妈妈。
《好东西》剧照
现实中，李小璐和贾乃亮的离婚曾闹得沸沸扬扬，两人分开后多次被拍到共同陪伴女儿甜馨，对孩子的陪伴并没有因此减少。面对外界对妈妈的争议，甜馨也曾公开表达支持：“比流言碎语先来的是妈妈的爱”。
图源：甜馨的社交平台账号@Angel1na
明星家庭拥有的经济条件和养育资源，未必能代表普通人的处境。但在普通家庭里，类似的安排也并不罕见：离婚后轮流抚养、周末探视、祖辈日常照料，都是常见的折中方案。父母结束婚姻之后，家庭关系未必自动清零，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的运行方式。
不过，这不代表公众的疑问就此消失：在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成年后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
社会学研究中，确实存在一种被称为“离婚的代际传递”的现象。多项长期追踪研究发现，父母离婚与子女成年后伴侣关系破裂的风险之间存在统计关联。原因不难理解，父母是孩子最早接触的亲密关系样本，他们如何相爱、争吵、分开，都可能影响孩子对婚姻的期待和判断。
但离婚并不是一种会遗传的“家族病”。父母离过婚，不代表孩子将来一定会离；父母白头偕老，也不保证孩子能把自己的婚姻经营得风平浪静。
同样是父母婚姻破裂，有人因此对亲密关系更加谨慎；有人更看重婚姻中的尊重与平等。还有人从中学到的，不是如何避免离婚，而是不必为了维持婚姻而委屈自己。
“无论结婚还是离婚，都是奔着幸福去的，只不过有人在奔往幸福的途中，拐弯次数会多一点”，鲁豫在听完“八离世家”后的点评
李琪宝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
她的妈妈李波经历过家暴、离婚，独自带大女儿，后来重新恋爱，发展自己的事业。李琪宝曾在段子里说，她觉得婚姻最好的状态，就是像妈妈一样。
妈妈的婚姻中断了，生活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她依然可以工作、恋爱，重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对李琪宝来说，父母离婚并没有让婚姻变成可怕的事，反而让她看到一种活法：一段关系如果不好，可以结束；结束了，人生还可以继续。
过去，人们总担心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会因此恐婚，但家里八位亲戚离过婚的李琪宝，偏偏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不恐婚。
“因为我觉得可以离。”
配图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1、网易数读《中国最爱离婚的地方，也最爱再婚》
2、浪潮工作室《东北离婚率为什么这么高》
3、三联生活周刊《父母离婚，一种痛苦体验》
4、中国青年研究《情感表达与精神健康：一项关于单亲青少年的实证分析》
5、张春泥《当代中国青年父母离婚对子女发展的影响》《中国家庭婚姻破裂对中国子女成就的长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