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檀 图/受访者提供
叶檀曾是财经评论界最“卷”的创作者之一。她研究K线图里的欲望和恐惧,解读财富和时代的逻辑。她在焦虑和不安全感中被裹挟着前行,直到一场疾病按下了暂停键。新书《与生命和解》出版后,叶檀向我们讲述了她如何学会拥抱没有安全感的自己,如何直面疼痛和死亡。
叶檀正在准备搬家。
现在住的房子有四层,这是她过往数十年依仗工作获得财富的证明,但这四层楼渐渐成了负担。
叶檀学历史出身,曾在上海社科院工作。2000年前后,因为想“更快经济独立”,她转向经济领域,进入《每日经济新闻》,负责评论版。
此后,她在多家媒体开设财经专栏,一度保持每天发表两篇财经评论的频率。随着博客、微博、微信公众号等新媒体平台相继兴起,她的工作从传统的纸媒转向个人的财经内容生产。她创办“叶檀财经”,从财经评论员转型为内容创业者。
2022年,完成一场三小时的直播后,叶檀胸椎疼痛,无法站立,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左乳浸润性癌,已发生骨转移,病情属于晚期。她开始接受治疗。
治疗期间,叶檀有了从业以来难得的空闲。过去二十多年,她研究市场的恐惧和贪婪,试图理解财富如何流动、人为什么作出某种选择。生病以后,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一个人为什么如此需要安全感?为什么明明知道应该停下来却依然停不下来?一个人所相信的努力、财富和成功在不同的时代意味着什么——当死亡从一个遥远的概念变成时刻都要面对的现实,这些东西又该如何重新排序?
2026年8月,这些想法汇集成书,叶檀取名《与生命和解》。封面上,化疗后的她头发刚冒出不久,眉梢还是淡淡的绒毛,坐在阳光里微笑。
出版前,叶檀刚结束第17次复查,病情稳定。接下来,她需要每四个月接受一次复查。她说,自己似乎回到了正常生活,但其实已经回不去了。
最现实的变化是,她渐渐无法负荷上下楼梯,走到三楼就喘,走到四楼就怕。在一楼就得把所有事情想一遍,提前想好要拿的东西,才鼓起勇气迈开脚。她准备搬去一个楼层低的房子。
其他方面的变化大多向好。现在,叶檀常看窗外的树,习惯在傍晚6点半以后出门散步,会因为一只猫终于不再害怕自己而感到快乐。她甚至能听出早上的鸟叫与晚上的鸟叫有什么不同:早上兴奋,声音清凉;晚上像小孩,叽叽喳喳吵一阵,音量就降下去。她随之入睡,再跟着早上的光线醒来。“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一个纯粹的生命了。”
“叶檀”是笔名,她本名有个“军”字,觉得太男性化。成年后写文,想换名“重活一次”,她选了“檀”,谐音“夜谈”,对应以讲故事为生的自己。
这次,叶檀准备讲讲自己的故事。
努力不一定有回报
南方人物周刊:从你的经历可以看到,你是一个非常“卷”的人。你信奉“努力就有回报”吗?
叶檀:我相信,那个时代大多数人都相信。从历史来看,在一个经济周期上升得比较明显的时代,努力大概率会有回报,所以变成很多人的信仰。从不同的周期来看,努力不一定带来回报。
南方人物周刊:但人无法选择自己所处的时代。你从那个时代走过来,曾经行之有效的方式已经不再奏效,如何面对现在?
叶檀:从逻辑上说,你不努力就一定没回报。这是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你不会因为没有回报就不去努力,人活着总要做一点有价值和意义的事。儒家是这样的,西方的宗教、佛教的精进等,讲的都是同一回事。一个人活着就要做点事情。不一定是要多赚钱,也可能是跟钱离得比较远的事,但是要做,要精进。
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看重过科学,给科学家以如此高的地位。如果你恰好有这方面的才能,努力了之后会带来巨大的回报。那是否就意味着,普通人的努力回报降低了呢?有可能。只能说我们面对着一个极端的情况,我们处于产能过剩的时代。如果恰好从事的是产能过剩的行业,有可能努力的回报低,但它依然被需要。
以媒体为例,我自己是媒体过来的,它永远被需要。比如说一手的完整的资讯、客观的解读,以及通过冷酷的客观给予人心、给予人的头脑以抚慰,这些一定是需要的。
南方人物周刊:就拿媒体举例,你说的这些意义,我们从业者当然奉若圭臬,但是现在做媒体与你当时所处的时代至少在经济回报上大为不同。
叶檀:我必须指出两个事实。第一,但凡从事创造性工作,除了特殊的因缘际会有可能过上好日子,一般都很难过上富日子。比如一个作家、一个画家,要富裕就必须通过商业这个放大镜让市场接受,否则只能过上体面的、还可以的日子。从古到今都是这样。文艺复兴之后的西方,当时有印刷术了,同样如此。明代印刷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很多人写小说,如果不是跟当时的出版业相结合,仍然无法过上好日子。
第二,我们现在回过头看才知道我走来的时代很好,我也很感恩。但我们身处那个时代时其实感受不到,并且满腹怨言。1990年代有许多现实的经济问题,有的城市甚至整个区域的经济都是不行的。现在很多影视作品仍以当时为蓝本。1990年代开始遇上房地产周期,21世纪初加入WTO,但我们身处其中是不知道的。我当初转型的时候,怎么知道这个行业是好的?我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这个社会需要。但是能做出来吗?能变好吗?我真的被社会需要吗?不知道的。
我们只能天天闷着头去做、闷着头去写,每天自己咚咚咚跑到电视台去做直播。
财富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如果你天天想着要赚钱的话,恐怕是很难的。因为你实在是太焦虑了,没有动力做下去。
从K线图里看到人性
南方人物周刊:你觉得财经的乐趣在哪里?
叶檀:我会写写市场,比如写最近毫秒级的高频交易,后台服务器放到哪去了?如果不能放在交易所的话,他们会怎么办?对金钱的追逐,使得开盘前那半小时的交易发生非常大的变化。这些很有意思,会从中看到一些有趣的人性,也有恐惧。这些东西通过数据来体现,比如K线图。
▲2026年3月4日,一名女子站在日本东京的一块电子股指显示屏旁 图/新华社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从K线图上看到恐惧、追逐、贪婪这些人性的幽微?
叶檀:比如说,我们经常讨论这件事是中国影响了美国,还是美国影响了中国?还是伦敦市场影响了上海市场?假设黄金价格有一天很恐慌,那伦敦的市场是几点几分几秒崩盘的?纽约、芝加哥的市场是什么时候崩盘的?上海的市场是什么时候崩盘的?如果上海的市场滞后了,哪怕只滞后了半个小时,我们也知道是西方的两个主要市场影响了上海的市场。但如果是上海先崩盘了,我们就知道中国的价格已经可以影响全球了。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南方人物周刊:这是比较宏观的,如何从中看到具体而微的人性?
叶檀:比如市场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很多人都在谈股市。像韩国的年轻人,买一个加杠杆的半导体基金,原来是赚100万,如果加一倍的杠杆,除掉管理费有可能赚将近200万。
再比如分析一家上市公司,如果说这家上市公司业绩有问题,不管说得对还是不对,这家上市公司的投资者在第一时间都会骂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还在里头呢。这就是人性啊,钱的事情直通我们最敏感的神经。在财经领域挨骂的未必是坏人,被表扬的未必是好人,要看他具体的行为。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跟人性的勾连,你是在什么时候感知到的?
叶檀:以前就感受到,如果我不是真的喜欢,无法坚持这么长时间。读文科的人转到财经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们更容易看到这些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你本来学历史,慢慢开始写财经,一个文科生要去写财经类的东西,如何完成转型?
叶檀: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想到“难”,觉得有意思、有价值。我也研究过经济史。从历史的角度来说,财经大概比宫廷政治对普通人的影响更大,所以我转到财经。当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就是财经离财富比较近,想要获得经济相对的独立,做财经显然比做历史好。
南方人物周刊:你当时在上海社科院就职,其实是比较稳定的。它无法实现你心中财务自由的状态吗?是什么让你有迫切的经济独立的想法?
叶檀:因为没有安全感啊。我们文科生,当时除了讲这些典籍,经常听到的是在什么地方有比较便宜的衣服、比较便宜的菜可以买。当时想摆脱这样的生活。
一条路是到社会上去尝试,有可能实现财务自由,也有可能灰头土脸。另一种是传统的模式,有编制,吃得上饭,但是未必能过得很好。闲暇时光蛮多,可以找一个人结婚,好好抚养孩子。这两条路截然不同。我内在的驱动力驱使我走了第一条路。
人的个性非常复杂。我不喜欢社交,跟人打交道不太灵,但又是一个内在驱动力非常强、想去体会当下的生活的人。处于一个小作坊的状态,对我来说非常合适。社交关系简单,赚的钱比在社科院工作时多一点,主要还是写文谋生,最早是博客,后来是微博、公众号。在那十几年,我的日子过得很不错,事业蒸蒸日上。我当时没有体会到创业特别艰难。
人活到一把年纪,内心总归千疮百孔
南方人物周刊:按照那个路径走下去,应该会越来越好。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继续扩张?
叶檀:哎,人呐,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尽头在哪里呢?好像是一个固定的职场定律,一个人一定会走到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高位,把短板显露出来才会停止。
成立公司后,事情越来越多,需要打交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就显露出我性格中的另外一面——虽然我极其努力,但是性格中内向的底色让我的短板很明显。我想深入市场,比如说我是不是去买个牌照直接进入一个新的市场?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不是说能讲课,就真的能在市场上变成游泳健将。其中涉及的关系更加复杂,我能不能把握?
当时我已经到了极限。我的身体告诉我,我无法在这条赛道上继续下去了。
南方人物周刊:生病后才开始领悟到这点吗?
叶檀:此前就算领悟到了,我也停不下来。
生病之前我已经觉得不适,我的焦虑感告诉我不应该再这么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外在的各种压力,有内心不服输的感觉、不安全感,使得我停不下来。
生病让我没有选择了,只能停下来。而且我的停下来能说服我自己,也能说服周边的人。
南方人物周刊:你一直说之前不是特别有安全感,现在有了吗?
叶檀:比以前好多了。
追求经济独立只是一种表现形式。我的不安全感是与生俱来的,大概从小没有得到过无条件的爱,带来一种深层次的不安全感。这是非理性的,会主导我们的很多行为。经济学有个基本的假设,经济理性人。现在看来,这个东西未必准确,起码要加上行为金融学或行为经济学,否则很难理解人在市场上的恐惧和贪婪。
我当时的情况就是,道理上知道,但就是停不下来。我被一种东西所绑架。
南方人物周刊: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
叶檀:做不到。
我觉得处于那种境遇的人很可怜,不光是我,我是指所有被非理性裹挟而作出一些判断的人。只能事后完全地、无条件地接纳、修复、拥抱,去安慰那个时候的自己。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不安全的来源之一是父母,你生病后,与他们和解了吗?
叶檀:我跟爸爸没有办法和解,他已经过世了。
我跟爸爸以前一直关系很好。但是在他临终之前,我觉得我们做得不到位。我当时没了解生命是什么,也没想到人生会那么无常。跟妈妈呢,她从下乡到回城、落户,再到养孩子、养老,那种非理性的不安全感更深。我妈妈到现在为止,恐怕内心还是不觉得安全。我能够帮助她的,就是跟她说,不用为养老而担心。但每一个人内心的空洞都得自己去弥补。
南方人物周刊:你书中写到父亲去世其实是意外,但你仍然会因此而愧疚。
叶檀:当然不会拼命责怪自己,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空洞,很难弥补。人生中的一个遗憾大概会带来一个空白,另一个遗憾就是另外一个空白。我爸留给我的空白是比较大的。人活到一把年纪,内心总归千疮百孔,只不过是我爸留给我的孔比较大。
▲2018年3月24日,上海,一位老人去世后,医院用紫外线灯对安宁病房床铺进行消毒 图/视觉中国
清醒的时候,为死亡做决定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四个月复查一次,这会成为一种恐惧吗?
叶檀:会呀。现在感冒了,我就会想,会不会转成肺炎?我的肺是不是出问题了?甲状腺有个结节,我就在想,哎呀,会不会继续增大呀?那些四个月一次的复查、日常的这些恐惧,大概很难消散,它们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态。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处理这些恐惧?
叶檀:活在当下呀。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
我反复看《西藏生死书》,其实是对死亡脱敏的过程,而且对死亡有重新的了解。现在觉得,死亡是回归到地球大爆炸时原子状态的过程,你还是会变成一些原子,变成一些碳吧。
它让我对生命释然了,从畏惧死到与生死和解。现在心里的波动会有,但不是那么怕了,觉得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所有生命在尽头都能够得到平静,这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但是恐惧依然存在。
叶檀:不矛盾。哪怕我看了这些东西,还是希望活着的时候身体是好的,可以支撑我日常的生活。其实每一次复查都是一个检验,在测试我是不是还能支撑下去。
电商经常给我推辅助设施,洗手间的能够站立起来的扶手啊,帮助老人上床的一些传递的设施啊,成年尿不湿啊……我看到了跟健康人不一样的世界——它很潮湿,充满各种各样的味道。有可能需要几个人去照顾、去呵护。我所说的恐惧,大概就是对这个东西还有一点恐惧吧。
对痛也还有恐惧,我生病的时候非常痛。或许因为经历过,我想看看临终关怀到底是怎样的。我希望所有人这个时候都能摆脱一切(痛),用技术手段,最后得到安眠。
南方人物周刊:你刚刚说的潮湿的世界,是不是跟尊严有关?你恐惧尊严的失去。
叶檀:对。从理论上说,人的尊严一直存在。但是当人无法照顾自己、暴露出所有生物性的时候,还要维持尊严太困难。我当时看《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也有这种感觉,人到最后一刻,要让人给你翻身、擦身体,把最隐私的部位暴露给他人,一把屎一把尿,他要接触你身上最不堪的污浊物——这就是人的生物属性的大曝光。爱你的人必须搁置恶心来处理这些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但人有求生的本能。
叶檀:想明白的人就未必了,不会觉得生命的长度有那么重要。清醒的时候给自己的未来做一个判断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无法确认,真到这一天,意志会不会突然断裂,觉得我还要呼吸到明天的空气,要想尽方法等到明天,明天之后再明天。
南方人物周刊:你目前有着手做这方面的判断吗?
叶檀:当然有,我觉得接下来这大概是我最重要的事情——预嘱和遗嘱,对我的身体怎么安排、对我的财富怎么安排。
南方人物周刊:想这个事情,是不是也可能是一种痛苦?
叶檀:对,但我大概已经脱敏了。人总归会遇到这一天,只不过牵扯到生命是否存在,我们觉得很严重。其实跟今天太阳是不是升起来、是不是下雨了是一回事,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我们就去做好了。从数据上看,一人户有20%左右(注:据“中国统计年鉴2025”的数据,全国“一人户”家庭占比约19.5%),从四十多岁、五十多岁到老年人都有。我当时突然倒下的时候,虽然知道这个病很严重,但压根没想到可能真的就只能活几个月了。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安排,才失去了从容吧。
南方人物周刊:拼命工作的习性已经远离你的生活了吗?
叶檀:有些习性很难改。比如我不管对画面、文字都有洁癖,我一定要看它是不是符合音律,是不是美的。看到喜欢的书,如果白天看了一半,晚上我希望全看完,那可能就搞到十一二点。
这个习性没有改,现在的方法是减少量。以前看书大概两三天就看一本,现在一个礼拜看一本。以前我一天要写两篇,现在一周写两三篇。到晚上6点30分,我就不干活了,去晒太阳、听鸟叫、散步。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什么事情会让你快乐?
叶檀:我现在24小时都离不开猫猫狗狗,看到它们就极度快乐,它们发起嗲来,我心都化了。像我家的(猫)金胖胖,来我家时那么恐惧、那么害怕,现在一天到晚都要在身边贴贴。毛从金黄色变成现在稍微有点黑、有点暗沉,尾巴尖也是黑的,小黑金胖子。它换了两个主人,现在我希望它知道,它终于有个地方落脚了。这个世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