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产业转型，市场熟知以资本招商培育龙头企业，围绕新能源、汽车等硬核制造业构建完整产业集群。但想要支撑起庞大且复杂的中国经济转型叙事，显然不能只有制造集群一套逻辑。
9月10日，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发布的《入境游促进消费的内在机理及增长潜力研究》，把答案指向了入境游。报告研究结论是，汽车制造业代表“集中式增长”，以入境游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则走出一条“网络化、扩散式增长”的道路，两者形成了互补的两套增长范式。
“不能只用制造的逻辑去评判旅游业。”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国际服务贸易研究所所长李俊表示，“汽车是把产品输出到全世界；入境游是把全球消费者引进来，这是两套互补的增长范式。”
造车之外还有新路
汽车制造业，是中国先进制造业与出口竞争力的标杆。整车厂居于产业链核心位置，向上联动上千家零部件供应商，向下辐射销售、金融、维修、充换电后市场，形成纵向深度绑定的庞大产业链。
“龙头企业+产业园区+供应链集群”这套集中式增长模式优势十分突出。资本、技术、人才高度集聚，工业增加值、产值、出口、税收指标直观清晰，能够快速构筑国家硬制造实力。合肥通过产业投资培育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正是这套逻辑的典型实践。
2025年，我国汽车出口709.8万辆，同比增长21.1%，连续三年位居全球第一。机电产品出口占全商品出口额比重达61%，产业链的韧性和制造能力确实在支撑外贸大盘。
汽车产业具有重资产、长周期及高度依赖供应链等特征，对区域工业基础与配套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近年来，部分地区在引进整车项目时，采取了代建厂房、租金减免及购车奖励等财政支持举措。然而，若项目未能实现预期运营，前期投入将面临难以收回的风险。此类同质化竞争不仅会加重地方财政负担，也在一定程度上会加剧区域间的产业雷同与资源错配。
汽车产业的空间分布高度集中。前十大城市占全国总产量的比重近五成。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城市和县域并不具备布局整车制造的条件。对于工业底子薄弱的中西部城市、边境地区、文旅资源富集但缺少重化工基础的区域，复制难度极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长结构的失衡。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消费支出的比重为46.1%，而美国、日本、法国的服务消费占比已接近或超过60%。实物经济过于发达、服务经济相对弱势的格局，长期来看会抑制内需的持续释放。
由此引出中国经济转型必须直面的命题。当经济结构逐步转向消费与服务双轮驱动，在硬核制造之外，我们还需要怎样的增长路径，什么样的产业，可以打破工业配套门槛，让更多地方、中小微企业、普通劳动者能够分享经济增长红利？
“汽车产业的优势是集中爆发，但门槛同样客观存在。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搭建整车供应链。而入境游这种扩散型增长，给工业基础薄弱，但拥有文化、生态资源的地区，提供了参与对外开放、分享外贸红利的通道。”李俊说道。
这份创新性将旅游产业与汽车制造业对标研究的报告，跳出制造业单一评价体系，将以入境游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推到聚光灯下。如果说汽车产业是“造产品卖向全世界”，入境游则是“把全世界的消费者请到中国来消费”，属于典型“境外需求，境内实现”的服务出口，提供了一套迥异于工业集群的增长机制。
这一增长机制的重要性也正被全世界所看见，世界银行亚洲首席经济学家弗朗西丝卡表示，过去十年，包括旅游业在内的服务贸易增长远高于制造贸易，正在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她特别指出旅游业不但为众多行业带来经济增长，还创造大量就业机会，尤其值得关注。
两种增长有什么不同？
报告系统对比两大产业底层逻辑。汽车产业是纵向供应链驱动的集中式增长，受益产业方高度聚集于一条产业链——相比之下，旅游产业尤其入境游，则是消费需求驱动的网络化扩散式增长，受益行业更广泛、中小商家参与门槛也更低。
汽车产业逻辑链条清晰。整车龙头居于核心位置，自上而下带动零部件、材料、装备等配套企业，产业价值向工业园区、大型企业集中，收益、税收、就业高度向集群区域汇聚。产业扩张，更多是工厂扩产、供应链企业集聚。
入境游却完全不同，没有一个所谓的“总装厂”，不存在自上而下的龙头企业统筹整条产业链。一名海外游客入境，一次出行需求，会同时触发航空铁路交通、酒店住宿、餐饮美食、景区游览、购物退税、文娱演艺、会展、本地体验等一连串消费。世界旅游组织测算，旅游收入每增加1元，能够带动相关行业增收4.3元。
入境游的产业链不是工厂式的纵向层级，而是一张遍布城市街巷、县域景区的消费网络。可以说，汽车是龙头企业带动配套；入境游是游客需求激活一座城市。
其价值不再集中于少数大企业，而是扩散到成千上万家分散经营的主体，城市酒店、街边餐馆、非遗手作小商户、乡村民宿、本地旅行社、演出机构、零售商铺等。在边境、民族地区、工业基础薄弱的县域，不需要建设大型工厂，依托山水、文化、民俗资源，承接入境客流，中小商户、个体经营者就能直接分享外贸红利，实现就地就业增收。
报告提醒，入境游的经济贡献很容易被低估。大量消费分散在无数“规模以下”的小微主体之间，很难归集到单一行业统计报表。游客“抵达”仅仅是起点，真正的经济价值，发生在到访之后全链条的在地消费。所以入境游这类服务出口，难点恰恰在于碎片化供给的组织。李俊指出，“硬件容易建，但把千千万万小商家整合成面向全球的服务体系，是更高难度的软性能力建设。”
服务一线的旅游业者对此深有体会。北京福庭酒店市场销售部总监孟凯表示，酒店只是入境游链条上其中一环。海外游客的体验是一整套系统，涵盖签证通关、多语种、支付、景区、本地体验。“单一酒店做得再好，如果周边配套跟不上，游客的整体消费意愿就会打折扣。”
谁来把碎片串起来？
汽车制造业跟高端制造业一样，存在着链主的角色。整车厂扮演供应链组织者角色，提出技术标准、发出订单需求，带动零部件企业协同迭代，一套生产体系就完成产业组织。
入境游没有“链主”。需求侧是零散的各类游客，供给侧是千千万万独立经营的小微商家，分布在不同城市、不同行业。分散式增长的最大挑战之一，在于能不能把碎片化资源组织起来对接全球分散的需求。
报告提出了一个判断，在线旅游平台已经超越简单交易撮合，演变为入境游发展的“产业组织基础设施”。包括携程在内的OTA平台在入境游市场发展中的重要性尤其突出。毕竟，旅游行业的连锁化率和集中化率长期偏低。全国住宿、景区、旅行社、餐饮等领域的经营主体数以百万计，其中绝大多数是中小商家，它们单个体量小、能力有限。面对入境游所需的多语种服务、跨境支付、海外营销，单靠自身很难完成转型。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OTA平台的横向带动能力能进一步向中小商家和非门户目的地延伸。2026年上半年，携程平台四线和五线城市入境酒店商家分别同比增长46.2%和47.9%，明显高于全国33.6%的平均增幅。
“入境服务业不像汽车行业有天然的龙头企业，海量供给散落在大街小巷。我们做的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扮演服务业的产业组织者，把分散供给标准化，对接全球的需求。”携程副总裁孙天旭表示。
据其介绍，平台将国内数以万计的酒店、景区、非遗体验、餐饮玩乐产品做多语种数字化改造，通过多语种智能票机、外卡支付适配、全球退税工具，破解海外游客来华的语言、支付、预约痛点，将零散单点资源打包成多日行程、会展研学、康养主题产品。
2025年，近7万家中小商户经由携程海外平台第一次接到入境游客订单，合计超15万家国内商家通过该平台承接入境订单。而2026年上半年，携程平台承接入境游订单的境内酒店达到13.9万家，同比增长33.6%。
北京中安宾馆正是这一变化的亲历者。酒店位于北京站、王府井地区，所在地为埃德加·斯诺20世纪30年代在北京的居住旧址。中安宾馆总经理冯彦兵透露，2026年前8个月，该酒店在携程海外平台上的入境游间夜量同比增长121%，入境游订单占比达到82%。
激增的订单背后，有一部分工作是商家看不见的。携程集团副总裁秦静透露，海外消费者未必了解中国的免签政策，平台需要通过“Go China”推广、国际广告投放、目的地内容运营和优惠活动，把政策信息转化为真实的来华意愿和订单。
北京锦和旅行社的转型同样具有代表性。这家深耕入境游业务约15年的传统地接社，过去主要承接海外组团社订单，如今在携程定制游体系下逐步转向直接服务海外消费者的小团定制团队，人员规模由最初6至8人发展到20余人。
北京锦和旅行社总经理刘和表示， 携程运营团队帮助其建立了覆盖行前、行中和行后的标准化服务体系，将客户响应、方案输出、出行提醒、行中管家和游客反馈等环节纳入统一流程。“一开始是为了完成平台的NPS要求，后来高质量服务逐渐变成了团队的肌肉记忆。”
孟凯表示，如今海外年轻游客的消费决策越来越依赖数字化渠道。我国各地丰富的旅游产品和体验，需要搬到线上被海外游客搜索、了解并预定。这不是单个商家能独立解决的问题，需要平台型的组织力量。
中央民族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燕琴也透露，她去年在贵州榕江调研时发现，当地通过新媒体产业园对居民进行整体培育，“把手机变成新农具”，政府政策与产业协会引导分散的力量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每一个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当把所有的力量都整合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一个小地方也有可能被世界看见。”
她同时指出，入境游服务仍有明显短板。“目前入境游市场刚刚打开，在服务方面，特别是语言，包括国外游客如何使用他们熟悉方便的APP，以及接待入境游客的目的地能不能充分做好准备，这些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燕琴认为，政府力量和市场、民间的力量需要更多共振共创。 “政府的引导，把市场的力量更好地激发出来，形成一股合力，可能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目前入境游这块，政府已经意识到了重要性，但中小企业未必意识到这里存在巨大机会。”
文/林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