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御制黄金执壶引领风骚 佳士得香港秋拍尽揽明清宫廷瑰宝

撰文：赵志瀚 Ryan Chiu、杨晴嘉 Tina Yeung、刘贝妮 Bernet Liu

佳士得亚洲40周年春拍，古董板块表现凌厉，录得逾HK$6.1亿成交额，成为收藏圈话题所在；来到秋季，这间龙头拍行策划四大专场，拍品份量更上一层楼。

单一拍品专场素来是拍卖界最高待遇，今次获此殊荣者乃一件无比华贵的金胎执壶，融汇宫廷顶尖的累丝和錾花工艺，再嵌各色宝石，乃乾隆御制重器的代表作。

区百龄与爱莲堂珍藏载誉归来，分别以闻名天下的永宣青花领衔，散发西亚艺术风华与「苏麻离青」艺术魅力；常规专场「重要中国瓷器及工艺精品」，则有世所稀见的永乐剔红纸槌瓶，集明初雕漆工艺之精妙于一身。

预展将于本月22至28日在佳士得亚洲总部举行，让藏家尽览明清两世的宫廷瑰宝。

2019年，纽约佳士得为卡尔·坎普（Carl Kempe，1884-1967）举办中国金银器专拍，竞投反应炽热，录得近HK$1亿成交额。早在2011年，这位传奇藏家的宣德朝金胎錾「赶珠云龙」纹嵌宝石三足盖炉，亦以HK$1.16亿写下中国金银器拍卖纪录。

本壶乃坎普的另一件绝世旧藏，通体以黄金打造，集錾花、累丝两大宫廷金工于一身，又镶嵌珍珠、红宝石、蓝宝石及绿松石，珠光与金辉交相映照，壶底錾刻「乾隆年制」楷书款，尽显皇家气派。

清代宫廷所制纯金器物甚为稀有，除了重大庆典或特殊事件，仅皇帝、皇后、皇太后可用。堪与本品对比参考者，当属乾隆帝于元旦开笔仪式使用的金瓯永固杯。

此外，本品的器形、尺寸、装饰，皆与清宫档所载的一款金执壶极为吻合，按形制推测该为乾隆帝私人用器。

清乾隆 金瓯永固杯｜台北故宫

本壶呈扁梨形、长颈硕腹，一侧伸出细长弧形壶流，流嘴自兽首伸出；另一侧配以修长的S形曲柄，并以金链连系壶盖。器腹饰满缠枝花卉，中央以团花为饰，镶嵌绿松石与珍珠；壶颈饰蕉叶纹，壶盖顶端则缀以水滴形红宝石。

如此精致华丽的金工，称为「撒花身累丝」。清宫造办处设有「撒花作」，承做金属錾花等工艺活计。工匠利用大小、形状各异的錾子，在金属表面加工纹样，令花瓣、枝叶呈现立体效果。

「累丝」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战国，历经多朝发展，汇聚能工巧匠的智慧，至清代发展至巅峰，北京故宫形容为「中国金属工艺中最精巧者」。「采金为丝，妙手编结，嵌玉缀翠，是为一绝」——清朝覆亡后，有八种绝顶宫廷手艺流入民间，合称燕京八绝，累丝正是其中之一。

匠人拉金成丝，透过掐、填、织、垒等繁复工艺，把之编成辫股或网状纹样，接着焊于器物之上，最后再镶嵌珍珠和各色宝石等，达至珠光宝气、金光璀璨之效。

本壶器腹中央团花以累丝精制，金线反复盘绕，连绵卷曲，细密如春蚕吐丝，又似锦缎织纹，组成有流动之感的纹理；四周围绕錾刻花卉，高低起伏，塑造饱满立体的层次质感。

两种金工巧妙融合，在光影映照下金光流转，明暗交错，营造出刚柔并济的视觉效果，尽显清代金工之鬼斧神工。与此同时，壶身卷叶又散发出欧洲洛可可风格，令本壶锦上添花，纹饰更见纤巧华丽。

同式执壶器形，可追溯至元明时期的青花瓷器。执壶主要用于盛载酒液，约隋唐开始流行，形制细节此后有各式改变。据学者考究，执壶原型或许为游牧民族的金属用器，在乾隆手中又化作更为矜贵的黄金版本。

明洪武 青花花卉纹执壶｜北京故宫

卡尔‧坎普以中国金银器藏品闻名

令这件黄金执壶身世更添分量的，还有一份清宫档案。

据《活计档》记载，乾隆五年，圣上见一件执壶款式精美，下旨命工匠依照原壶大小，另拟样式制作。翌年，两对小执壶终于完成，列入乾清宫「头等」收藏。

当时呈览的设计图中，其中一款金执壶描述为「撒花身累丝靶顶壶、吞口、嵌珠石，高三寸八分」，与本品非常吻合。

本壶属卡尔‧坎普旧藏。此君是瑞典一代藏家，其中国古代金银器的藏品图录，被收藏圈视为权威参考著作。1935至1936年，伦敦皇家艺术学院举办《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时至今日仍然被誉为「无法超越」的史诗级展览。坎普当时展出了十二件珍藏参展，藏品份量可想而知。

巧合的是，佳士得香港将于今季的亚洲艺术周举办特展，向上述那场九十年前的展览致敬。

永宣青花名满天下，除了因为融入西亚艺术审美的花火，另一主因是使用了从当地进口的高级舶来品「苏麻离青」。

关于这种青花颜料，学术界长久以来有着诸般争议。有意见认为是源自德国萨克森地区的矿石，有学者推测是来自马六甲海峡苏门答腊，有人甚至相信从一种神秘的绿色宝石而来。

随着更多研究和证据问世，大致上确认苏麻离青的产地在伊朗中部，由于铁和钾的含量特别高，所以在瓷器上呈现独树一帜的青花效果。

这种青料早已枯竭，化学成分也无法构建出视觉画面。可幸借着今次举槌的这件宣窑重器，我们得以欣赏苏麻离青的艺术魅力。

这件甘露瓶口沿饰海水波涛纹，颈部与腹部以宝相花为主角，枝蔓舒卷缠绕，画笔挥洒灵动；肩部与近足以勾莲石榴为饰，显见双勾轮廓技法之妙。

本品以苏麻离青绘就烧成，发色绚丽鲜艳，晕染自然。色闪黑蓝或深蓝者，凝聚处可见自然形成之黑褐色结晶斑，深凹胎骨，与艳丽的蓝色相互映衬。整体纹饰如同在宣纸作画留下的笔触墨痕，极富风韵。

北京故宫院藏一件青花甘露瓶，形制、大小、纹饰具与本品如出一辙，分野在于它是成化窑器，青花呈色淡雅。把本品与之放在一起对比，永宣青花豪迈大气的风格更见突出。

北京故宫的成化朝近例

本瓶作四瓣瓜棱式，竹节式长颈，器形别致秀挺，线条柔美舒畅。瓜棱形结构颇为复杂，需要分段模印再衔接而成，要烧制出像本品般端正不歪的成品，甚为不易。

此式甘露瓶又称净瓶，乃盛放圣水的佛教用器。本瓶乃宣德御制重器，不是御前的礼佛供器，就是为来朝觐见的藏僧而烧造的皇家礼物。瓶身的主纹饰宝相花，是佛教传入中土后，以古印度莲花纹为原型，融合中华审美所幻化的「理想之花」，有庄严宝相之深意。

明初的青花甘露瓶极为稀有，传世者屈指可数，清宫亦对之青睐有加。例如乾隆年间，就起码有两次记录，提及乾清宫贴身太监向乾隆帝上呈宣窑甘露瓶。

这对洋彩盌撇口弧壁，盌内素白；外壁以紫红珐琅为地，三朵番莲盛放，蓝、白、黄等彩料层层晕染，浓淡过渡自然；花朵间饰待放花蕾与卷草纹饰，构图疏密有致。

此类设计始见于康熙一朝，台北故宫院藏一件纹样相近的康熙珐琅彩红地盌，「康熙御制」红料款，可能便是本品原型。

翻开这对雍容华贵的洋彩盌，可见圈足内并非书写常见的「大清雍正年制」，而是「雍正御制」四字。这种特殊落款表明器物等级甚高，多数为皇帝过问、内廷定样、特需专制的御用品。

清朝天子和现代人生活南辕北辙，可是在饮食上却意外地有着不少共通之处，其中一项便是奶茶。

奶茶是满族传统饮品，种类丰富，取奶、选茶、配器、用水等方面皆有诸般讲究。日常饮用外，奶茶也出现在庆典、筵宴、围猎等重要活动，成为国家礼仪制度的一部分。

乾隆曾写御制诗曰：「酪浆煮牛乳，玉碗凝羊脂。御殿威仪赞，赐茶恩惠施。」《乾隆朝钦定大清会典》亦有记载：「熬茶一筒用黄茶一包，盐一两，乳油二钱，牛乳一锡镟。」

清康熙 珐琅彩红地牡丹纹碗｜台北故宫

郎世宁《弘历射猎聚餐图》局部，可见乾隆帝狩猎期间，随从也要准备奶茶

北京故宫

对比现今味甜的奶茶，清宫奶茶则是咸口的。除了直接饮用外，还会加入炒面粉末成为炒面奶茶，类似今日的谷物代餐。此外还有瓜子奶茶，花香奶茶等，花样繁多。

现今奶茶大多使用奶精，用鲜牛奶的话则较为高级，往往定价更高。清帝同样追求奶茶品质，直接在皇城内设置「内牛圈」，专职饲养乳牛，好让宫中每天都享受到新鲜牛乳制成的奶茶。

对比一般清宫瓷盌，本品器形颇为特殊，宽口、浅腹、矮圈足，实为奶茶盌。据考究，如此盌形便于喝奶茶时搅拌和散热。

和本品相似的雍正朝红地蓝彩番莲奶茶盌，台北故宫和巴黎吉美博物馆均有例可资比较。

雍正一朝仅十三年，惟论勤政，在清代帝王中堪称翘楚。每日亲览奏折，朱批动辄数百上千言，常至深夜仍不辍笔，宵衣旰食，鲜有闲暇。然而，即便是这样严于律己的君主，想必也有暂搁政务、焚香静思的时刻。

不妨想像，在「政寝合一」的养心殿内，一炉熏香徐徐燃起，轻烟从四壁镂雕团龙纹间逸出，又循炉顶镂空处袅袅升腾；螭龙隐现于氤氲烟气之间，恍若游龙腾云，盘旋于方寸天地。真龙天子批阅过诸般奏折，处理好国家大事，终于能暂时放下政务，在熏炉旁休息宁神。

雍正时期制作了不少熏炉，置于宫殿各处，惟瓷胎所制者甚为鲜见。本品四壁满施洋彩团花锦地，诸色交织，繁密有序；每面中央镂雕一团螭龙，施淡青釉，隐露古风。锦地与透雕一密一疏，烟气穿行其间，令龙纹仿佛随之舞动。

团花锦地镂雕龙纹的雍正彩瓷稀见，如本品般保有原装炉盖和底座者，更无他例可寻。

紫禁城处处可见熏香影踪，从沉香、檀香、麝香、龙涎香，乃至根据中医理论调制的合香，应有尽有。香品会制成各种形态，包括香饼、香丸、香丁、香面等，除了用于净化空气，以及为衣冠增香以外，更可作礼祭焚香，入药赏赐，形成独特的宫廷香文化。

据清宫档记载，雍正曾下旨命工匠制作香炉木样，再交由年希尧督理的官窑照样烧造，可见他对熏炉工艺极为讲究。

本品正是一例，除了上述四壁纹饰以外，其他设计亦尽见匠心。方唇口，斜折肩，直壁倭角，下承镂空窃曲式足，仿如一座微型宝塔；炉盖呈宝亭状，顶饰镂雕莲瓣灵芝纹，上承宝珠钮，整体形制端整，玲珑有致。

炉座设色素雅，与炉身繁丽锦地形成对照。座上细笔绘就文房珍玩，如画轴、如意、香扇、毛笔、净瓶等，用色丰富而不落俗套，宛如一幅迷你版的博古图。

清雍正「团花锦地」笔架｜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

本品之团花锦地纹样，于瓷器上特殊少见，应源自清代盛行的天华锦。天华锦始见于宋代，以多种几何图形交错形成骨架，中心嵌团花或杂宝，取四通八达之意，瑰丽多姿，典雅庄重。

瓷质镂空熏炉制作尤为繁难，胎壁厚薄、透雕开孔及烧成收缩等因素皆须精准控制，稍有差池便可能变形破损。本品集繁密洋彩、精细镂雕与复杂器形于一身，更见制作之难。

公私收藏之中，可堪比较者寥寥可数，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一件雍正款笔架，同施团花锦地，配仿木纹底座；另一件雍正粉彩锦地镂雕团龙纹四方香炉，为香港收藏名家庄绍绥珍藏，设计与本品相近，惜原盖及炉座经已佚失。

古往今来，不同文化碰撞下诞生的美术，火花总是尤其灿烂。

这件永乐朝青花扁壶世所稀见，浑身散发着异国风华，由匠人画龙点睛地融入中华审美，成为一代御窑重器。市场近例仅二，皆为收藏大家所出。

一为罗杰琵金顿（Roger Pilkington）旧藏，2016年在香港举槌，估价HK$2,500万，结果以HK$1.1亿天价售出；另一例出自Reach家族，1997年在佳士得易主，最初应与本品并肩成对，只是后来在岁月流转中失散。

本品来源同样显赫，先后为「中国古董教父」埃斯肯纳齐（Giuseppe Eskenazi）、鸿禧美术馆以及爱莲堂递藏。至于公共珍藏之例，亦只见于故宫和大英博物馆这些顶尖机构之中。

大英博物馆的永乐朝近例

本器曾为「中国古董教父」埃斯肯纳齐珍藏

有明一代，中土与西亚来往频繁，文化艺术的交流达到高峰。

传统伊斯兰信仰禁止人物偶像崇拜，艺术装饰多避免使用生物形象，故艺术上大量运用几何、植物、文字。这种抽象化、形态优美、线条柔软富变化的美学，为永乐官窑吸收应用到本器之上，再加入典型的中式莲花和海水波涛等图案，中西合璧。

本品腹部中央饰六芒星开光，向四周层层递进，进一步构成六角形锦式开光铺排，内绘各式花卉，瑰丽华美，构图繁复，产生一种似是无穷无尽的视觉效果。

「罗斯柴尔德开光纹地毯」局部｜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

提起六芒星，现在都会联想到犹太教。其实这个符号在伊斯兰教（尤其是古代）同样具有神圣地位，与两个宗教共通的重要人物——大卫王（阿拉伯世界称达伍德）和所罗门王（阿拉伯世界称苏莱曼）有密切关系。

如此风格的西亚纹饰，在纺织品中尤为多见。

去年，香港故宫与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合作，策办《天方奇毯-伊斯兰与世界文明的交织》特展。明星展品「罗斯柴尔德开光纹地毯」来自十六世纪的伊朗，无论是构图布局还是图案纹饰，可发现与本器一脉相承的美学。

七至八世纪 叙利亚绿玻璃扁壶｜科威特塔里克拉贾博物馆

十三世纪 伊拉克或叙利亚 黄铜错银扁壶｜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

扁壶乃瓷器界经典名物，器形曲线圆滑，因器腹扁圆而得名。由于形似满月，又雅称「抱月瓶」或「宝月瓶」。

关于瓷胎扁壶原型，学术界有过一番研究对比。历史上形状相似的器皿众多，由公元前1,500年前的希腊陶瓶，古代中东的玻璃或金属壶，乃至西夏陶制马挂瓶，不一而足。

扁壶是一个统称，共通处是器腹扁圆，其他部位形制可见各种变化。本器束颈，蒜头口，配绶带耳，足部外撇，相信较直接的灵感来源乃中东玻璃壶和金属壶。及至有清一代，扁壶仍然是御窑的重要出品。然而，足部比例变得更为阔大，能稳妥地承托器身。

对比之下，本器足部相当窄细，要承受厚重的壶身甚为不易，稍有不慎便会于窑中崩塌，对匠人手艺要求极高，烧制之难可想而知。

是次拍卖的永乐青花扁壶

清乾隆 青花春耕图双福如意大抱月瓶

2018年，佳士得香港，HK$69,850,000成交

乍看以为是珐花陶瓷，细赏发现原来是粉彩所仿，上手鉴别更惊觉采用了金属器的华贵工艺。这种模仿器物色泽与肌理的「障眼法」，乃乾隆御窑的拿手好戏。

此粉彩盖罐正是个中佳例，在模仿珐花与掐丝珐琅器的同时，不但取两家之长，更进一步去芜存菁，展现出超越这两大明代装饰工艺的成果。

如此重器，当为宫廷特备烧造之用。北京故宫院藏《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描绘乾隆帝为母亲庆祝寿辰之盛况，母子宝座下方供案上，便摆放着此类宫廷珐花鹭莲纹盖罐。另据清宫档记载，在崇庆皇太后八十万寿之前，乾隆曾下旨命令景德镇，按照「成窑有盖鹭莲罇」，烧造一对「有乾隆款」的呈上。

本罐与望星楼旧藏近例，可能便是画卷描绘、且清宫档记录的传世之宝。望星楼之例于2022年在佳士得香港举槌，以HK$1,485万售出。

《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局部，可见乾隆帝与崇庆皇太后宝座下方的供案，摆放着此类宫廷珐花鹭莲纹盖罐 | 北京故宫

清乾隆 珐花一路连科盖罐｜台北故宫

珐花又称法华，元代始烧，明代趋盛，原为砂胎，器形以瓶、罐、供器为主。工匠先以沥粉手法，在器表形成凸起的纹饰轮廓线，再于线框之间填施蓝、绿、紫等色釉，部分纹样兼施刻花。

本器巧妙融入珐花的沥粉与刻花技法，呈现出珐花特有的起伏层次。由于使用了清初研发的粉彩，呈色不但比珐花更为典雅清逸，浓淡变化亦远胜于后者。

铜胎掐丝珐琅即大家熟悉的景泰蓝，色鲜妍丽，金丝缠身，常作朝堂陈设用器。

本器以金彩勾勒沥粉轮廓，一方面借取了掐丝珐琅的耀目光彩之效，另一方面由于瓷胎线条不受铜丝材质所限，转折更为灵活，白鹭羽翼、莲叶边缘与水波均处理得细致流畅。

本器华美幽雅，于宝石蓝地上通体饰白鹭莲池景，是为「一路连科」。颈部饰大朵祥云纹，肩部饰璎珞流苏纹，近足处绘海水江崖纹，盖面亦相应绘饰鹭莲图。

「一路连科」乃古代士子喜闻乐见的题材，借白「鹭」与「莲」花的谐音，寓意登科入仕，仕途顺畅。谐音之外，鹭鸶本身亦与仕途颇有渊源。

古人观察白鹭成群飞翔，前后有序，遂以「鹭序」比喻朝廷百官依品秩列班。元人宋无有「玉笋晓班联鹭序，紫檀春殿对龙颜」之句，写的正是百官整齐朝列之景。到了清代，鹭鸶成为文官补子所用禽鸟，与「一路连科」相互呼应。

本罐白鹭或立于荷塘、或穿行莲叶之间，素白羽色在浓艳宝石蓝地上尤其醒目。荷花本有清雅高洁之意，配合描金勾出的莲叶、水波，遂使「一路连科」既有吉祥寓意，也有一派莲塘清景；放在乾隆宫廷器物之上，多添一层华美精细之感。

明代各朝工艺，各有千秋。明末清初成书的《春明梦余录》提及：「宣德之铜器，成化之窑器，永乐果园厂之髹器，景泰御前作坊之珐琅，精巧远迈前古。」永乐帝特于果园厂设御用漆器作坊，纳全国巧匠于一处，出品冠绝天下。

永乐官造漆器以盘、盒、盏托为主，立件则是数量稀少。本瓶漆色枣红，髹漆厚润，花卉层叠起伏，枝叶舒展自然，刀法细腻而不失生动，不但集明初雕漆工艺之精妙于一身，更罕见刻有「大明永乐年制」本朝落款，同类传世器物寥若晨星。

台北故宫院藏一件永乐剔红花卉纹瓶，亦刻「大明永乐年制」款，昔日存放于紫禁城西部寿安宫一带。乾隆帝曾于此处举办庆典，亲率皇室成员奉茶献礼，以贺孝圣宪皇后六十及七十大寿。由此推测，台北故宫之例，可能便是乾隆敬献母亲的寿礼。

放眼全球，器形和纹饰布局皆与之几无二致者只有两例，一例为丹麦国家博物馆藏，另一例即为本品。

明永乐 剔红花卉长颈瓶｜台北故宫

从另一角度欣赏本瓶

永乐漆器多以单一花卉作饰，本瓶则罕有地把多个品种集于一身。

颈部转枝花卉，枝叶作波浪状，上下分枝交错雕刻四花，分别为茶花、石榴、芍药、牡丹；器腹转枝花卉上下交错各三朵，上层是栀子、蔷薇、菊花，下层为石榴、牡丹、茶花。

枝干婉转相连，花形饱满，枝叶丰厚，与端庄的器形相应，落落大方，花叶缝隙露出黄漆素地。漆层甚厚，花瓣得以层叠高低错落，圆润可掐；叶片舒展有致，叶脉刻画挺劲有神，无处不见设计之严谨，与刀法运用之灵活自如，且经仔细打磨，达至「藏锋清楚，隐起圆滑，纤细精致」的境界。

本瓶造型别具古意，盘口折沿，长颈直立，肩部斜折而下，接筒状瓶腹，称「纸槌瓶」，颇具清雅意趣。此乃宋瓷经典器形，多个名窑皆有烧制，原型则可以追溯至西亚的玻璃香水瓶。

本品另外两面

西汉《盐铁论》以「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形容漆器制作之贵重，而雕漆是漆器中成本最高、工序最为繁复的饰法，制作时间动辄经年，于宋元时期渐见成熟，至明代达至高峰。

匠人首先髹漆，逐层而为，每次加漆均需不少时日风干，重复髹上多层，涂堆到适当厚度，之后还有雕花及修磨等一系列工序。一刀刻错，即前功尽弃。

对比元代相对疏朗的布局，永乐剔红的纹饰更为紧密丰盈，花朵硕大饱满，枝叶繁茂交错，呈现花团锦簇之美。款识方面，如本器般在器底一侧针刻，字体纤细瘦长。随后的宣德朝开始，宫廷基本上改用刀刻填金年款，及至有清一代亦循此规。

漆器对温度、湿度等环境变化敏感，容易出现开裂、起翘及剥落等问题。本品问世至今六百载岁月，仍保留厚润的漆层，主体花卉漆层不见翘裂，更显其工艺之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