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人口老龄化与少子化的双重背景下,养老正在成为青年当下关切与远景议题,并在社交媒体上演化为“反向适老”的网络话语实践。本文以新浪微博平台的14560条原创帖子为样本,采用LDA主题聚类与情绪分析方法,发现青年养老话语呈现由“被照护客体”向“主动备老”的转向。话语情绪整体上有明显焦虑,但七年间波动上行、渐趋多元。地区人口老龄化程度与话语情绪呈微弱正相关,且该关系受性别调节,老龄化对女性青年情绪的正向影响强于男性。研究表明,青年的“反向适老”并非单纯的网络调侃,而是其在结构性压力下重构生活秩序、进行心理调适的话语实践。
关键词:反向适老;青年;人口老龄化;社交媒体;情绪表达
人口老龄化正成为中国社会的显著特征,它既是人类追寻健康长寿的重大发展成果之一,又因现有社会架构尚未完善而成为重要治理议题[1]。大规模人口流动与代际结构转型使得养老逐渐从传统的家庭内部责任转变为社会公共责任[2]。养老议题的社会性在于,它不仅关乎老年群体,也与社会安全网络和福利保障体系中的其他年龄群体息息相关[3]。在生育率下降、现有生育支持政策效果有限的背景下[4],养老相关话题被青年群体重视和探讨。对他们而言,养老不仅是老年生活的远景,更是当下现实压力来源的一部分。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关于如何养老、靠谁养老,甚至有关养老焦虑、提前养老的讨论频频成为话题热潮。“95后女性已经开始养老焦虑”“年轻人不生孩子该如何养老”“90后选择住进月租一千五养老院”等网络热点的出现,折射出一种区别于传统赡养观念与孝道伦理的新型社会心态。
本文认为这种青年社会心态可被称为“反向适老”。“适老”是老龄研究的一个专有词汇,强调“环境适应人”,如设施的适老化改造;本文捕捉到“反向适老”现象,强调人主动探索环境、适应环境的过程,表现为青年群体主动调整年龄观念以缓解外部结构性压力的非线性时间调适。“反向适老”的特殊性在于,一是不同于对养老的焦虑或抗拒态度,表现为主动将生活方式向老龄生活靠拢的“适应性”话语;二是不同于凭空的养老想象,表现为青年群体从当前面对的生活现状与压力出发来推测自己的老年状态。近年来,老龄社会学理论的关切正从“老年”转向贯穿生命历程的“老化”过程,关注所有年龄群体如何理解、实践并回应“老化”这一社会过程[5]。青年“反向适老”现象不仅是对住房、就业、代际责任焦虑的反应,也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日常预演与心理调适。更重要的是,青年群体借助社交媒体平台,通过集体性网络话语实践,将“养老”从严肃冷峻的社会议题转化为带有自嘲、共鸣与自洽的文化内容,呈现出当代青年独特的社会心态与价值取向。
那么,青年群体的“反向适老”现象具体包含哪些社会情感?它反映出怎样的青年心态?是一种积极的提前规划,还是网络世界中的年龄调侃?与现实生活中正在上演的人口老龄化之间有怎样的映射关系?这些讨论又是否存在情感态度的变化或性别维度等差异?
青年研究与老龄研究在学界长期属于两个相对独立的领域,前者多聚焦青年群体的个体发展、生命历程转型和文化实践等,后者则更多关注老年人的健康水平、生活质量与养老制度安排。研究议题的分野,导致少有研究将青年群体与养老议题相结合,代际养老支持的研究也大多从家庭内部探讨不同年龄的家庭成员之间如何互动,而非在群体层面上将青年群体视为养老议题的积极参与者。
1. 青年群体的代际赡养观念
青年人从自身利益出发来看待老龄化问题,就不得不面对代际赡养的议题。结婚率下降与单身青年规模扩大,将显著加重个体未来的养老负担,独生子女家庭结构使青年群体不得不面临“一人赡养多位老人”的现实困境[6]。中国传统孝道伦理与现代化进程所带来的个体化趋势之间的独特张力,进一步使青年群体对代际赡养的态度复杂化。Zhang等人(2021)发现,中国青年群体同时受“内核冲突”的中西文化影响,他们并非全然对老年人持有负面态度,而是在维系亲子情感联结的同时,力图在个人自主性与代际义务之间寻求新的平衡,比如认为老年人温暖友善,同时又拒绝与父母同住,但也愿意就近居住或同住一城,并保持电话视频联系[7]。
2. 青年群体的社会压力与养老焦虑
青年对未来养老的考量,是老龄化、少子化、家庭养老功能弱化等背景下多重社会因素叠加的产物。从制度层面看,养老保险基金的收支平衡已承受严峻压力。当制度保障不足或信任度低时,青年的养老观念走向也会相应发生转变[8],依靠制度养老的预期随之弱化,引发青年群体对“缴费而不受益”的忧虑,放大了对未来养老资源匮乏的预期性恐慌。生活压力则是进一步催化青年养老焦虑的近端驱动力,就业整体形势较为严峻。有研究表明,工作时长越长,青年的自我养老焦虑水平越高[9],进一步证明了高强度的工作会使青年群体对养老生活产生焦虑的情绪。
3. 养老观念的内部差异与多维影响因素
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性别、年龄、受教育水平等的青年可能会持有不同的养老观念。研究发现,城市人比农村人在主观意愿上更容易接受由女儿养老[10]。在微观层面,个人受教育水平高的群体倾向于支持政府负责与三方负责(与子女负责相比)[11]。性别方面,每周照料老人超过15小时的已婚女性,劳动参与率显著下降,即使留在劳动力市场,工时也明显减少[12],而这种中断与缩减的影响会沿生命历程进一步压缩女性的养老金福利[13]。在“男主外、女主内”的核心家庭模式基础上,我国的养老保险制度由于建立在充分连续就业等假设下,复制、延续甚至强化了女性群体在经济安全上的弱势及依赖角色[14]。有学者指出,女性参与社区互助养老的积极性比男性高[15],这促使我们进一步思考,女性是否更倾向于信任社会化、市场化的养老模式。
综上所述,既有研究揭示了传统孝道伦理正在发生的深层转变;亦在就业、住房与家庭责任等多重压力下产生养老焦虑,其养老观念受到多维宏观或微观因素的影响。然而,现有研究较少将青年视为正在建构自身养老意义的行动主体,尚缺乏对青年讨论养老话题的整体话语呈现:第一,已有研究的分析框架仍然建立在“青年-老年”二元区分之上,未能充分揭示青年如何在公共讨论中完成从赡养责任承担者向未来养老主体的话语转向;第二,在方法论上,已有研究主要依赖问卷调查,侧重测量态度、意愿及其影响因素的探究。问卷调查数据无法充分反映受访者填答背后的“意义构建”,也难以观测“新兴话语”的建构过程。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使用社交媒体中的自然话语文本来捕捉青年群体的社会心态[16][17]。在本文的研究语境下,社交媒体不仅是青年表达养老观念的重要公共空间,也为考察青年养老主体性的话语生成提供了丰富的语料。基于此,本研究期望通过大规模爬取社交媒体数据进行计算分析,探究青年究竟如何理解养老、其养老情感呈现何种特征,以及这种情感表达是否存在地区和性别差异。
1. 研究内容
本研究以新浪微博为数据采集平台。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末,微博的月活跃用户达到5.67亿人,日活跃用户达到2.52亿人[18],是国内最受欢迎的社交媒体平台之一。选择微博的理由还体现在平台特征层面:其一,开放性与公共性,不同于微信以私域社交为主,微博用户发布内容默认公开可见,使微博成为观察集体话语实践的重要场域;其二,话题聚合机制,微博的“话题”(#)与“热搜”功能依据搜索热度等实时生成榜单,将同一标签下的海量微博文本汇聚一体,为研究提供了以特定话题为单位系统采集样本的方法便利;其三,用户信息可识别性,微博用户资料通常包含IP、性别、出生年月,使研究者得以确保样本的精准性,亦能进一步分析话语建构与用户身份要素的相关性。
为了系统梳理青年“反向适老”的话语建构,本文先对反向适老的概念范畴进行界定:“反向适老”指青年群体在就业、住房、代际责任与未来保障等结构性压力下,主动将原本被视为属于老年阶段的生活想象与实践方式前置到青年时期,通过调整或重新安排生命历程、预演老年角色并调整当下生活,借助社交媒体将这一过程表达出来。与一般意义上的养老规划不同,“反向适老”体现出养老关切真正进入了青年当下的身份认知、生活方式与话语表达,使青年以未来老年主体的视角出现养老生活预演或老龄角色想象,并据此重构当前青年生活。基于上述界定,“反向适老”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1)养老想象维度:青年对未来老年生活的探索;(2)养老焦虑维度:青年对未来老年生活的担忧;(3)养老实践维度:青年提前接触养老生活的实践。不同的维度对应不同的微博话题,在综合考量讨论、阅读量、话题代表性等因素后,筛选出#你有养老焦虑吗#、#年轻人住养老院#等15个话题对应以上研究维度。除此之外,研究亦选择了#养老#话题作为数据来源,并在数据爬取时直接选出1995年以后出生(含)的微博用户,以更广泛地收集青年群体有关养老的网络话语实践。
2. 研究方法
本研究基于Python语言进行数据挖掘和采集,将微博搜索时间设定为2018年11月1日至2025年11月1日,并限定微博帖子的原创性,获得微博帖子样本19860条。随后基于每条文帖自带ID的唯一性,清除覆盖多个话题的重复帖子,以及由于程序故障所采集的重复项,最终得到可供研究的样本共14560条。爬取内容包含发布日期、时间、用户名、客户端、性别,发布此条微博所在IP地址,微博帖子内容、评论、转发、点赞数量等。需要说明的是,新浪微博于2022年4月才全面开放IP属地功能,因此在去除国外IP后,包含中国IP地址的微博样本数量为8322条(后续与IP相关的分析内容以此为样本)。
研究方法采用主题聚类分析和基于机器学习的情绪分析:(1)主题聚类能够观察样本集中词汇分布的规律,完成对相似规律样本集的聚类,以此发现文本内隐含的主题及主题间的关联变化。使用Python中的中文分词程序Jieba对采集文本进行分词,基于文本具体内容,保留了特色词组,并综合使用百度停用词表与文本中的无效词作为停用词,以此为标准去除无效词汇。使用的主题建模方法为非监督机器学习算法中的LDA(Latent Dirichlet Allocation,潜在狄利克雷分配)主题模型,基于Sklean库的LDA主题模型设计了本研究使用代码。(2)基于机器学习的情绪分析。本研究使用朴素贝叶斯模型计算每条文本的情感倾向,通过贝叶斯准则与预训练分类器,学习文本特征与情绪标签的联合分布,进而依据后验概率最大化原则对新文本的情绪类别作出预测,具有较好的准确性。在模型训练阶段,研究从采集数据中随机抽取1000条帖子进行人工标注,构建涵盖积极与消极倾向的语料集;训练完成后,程序以此为基础计算每条微博帖子整体所传达的情感倾向,由模型输出各条帖子的情绪值。该值区间为[0, 1],越接近1表明情感越积极,越接近0则情感越消极,以此呈现青年养老话语的情绪底色与分布规律。
1.“未老先备”:青年养老话语的主题分布与共现网络
经过清洗与研究无关的词汇,并对部分同义关键词进行了合并,根据LDA主题建模,发现青年微博用户在探讨养老话题时涉及了“生活家事统筹”“养老路径规划”“机构入住叙事”“健康医疗考量”四类主题(见表1)。考虑上下文情境能够保证识别准确度,例如将养老院的“爷爷奶奶”区别于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
总的来看,主题分布呈现出明显的层次特征:生活家事统筹(37.27%)与养老路径规划(27.14%)合计约占六成,机构入住叙事(25.66%)居其次,健康医疗考量(9.93%)占比最小。分布状况揭示,“反向适老”作为一种青年文化现象,首先表现为对个体生活与家庭代际关系的话语反思、对养老路径的主动筹划,再延伸至对具体机构场景的想象、对身体健康风险的关注,整体上由观念建构逐步向实践靠拢。
具体来说,在“生活家事统筹”主题中,“孩子”“父母”“子女”“儿子”“家庭”等代际关系核心词的高频出现,揭示出青年在提到养老议题时对家庭结构与代际伦理的大量讨论,呈现出青年在代际链条中的“双重身份”,他们既作为父母的孩子,又可能在未来成为潜在父母。根据未来自我理论(Future Self),当未来自我被认为与当前决策密切相关时,个体会转向未来导向的行动,并据此调整现实选择[19]。由此,未来步入老年的生活境遇将成为青年建构当下自我的重要参照,如微博帖子所述:“我听说现在的养老院不愿意收没有子女的老人,于是我打算跟我妹妹开养老院”;“未来养老一定要靠自己,靠子女靠不上”。可见,青年对养老的认知已部分脱离传统“养儿防老”的家庭框架,反映出对子女反哺预设的重构,及对社会养老模式的提倡。“工作”“退休”“时间”等词则将这种反思嵌入当下青年的人生阶段与生命节奏之中,养老不再是中老年群体的专属议题,而是与青年自身的工作压力、生活状态与家庭角色定位紧密缠绕,如微博帖子“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感觉跟不上时间的步伐了”所示,青年所焦虑的不仅是未来养老本身,更是当下生活压力不断累积所带来的生命历程压缩感。“养老路径规划”主题中,各类养老事务专业词汇与规划类动词构成了高度行动取向的语义集群。“开始”“提前”等时间副词的出现,揭示出青年养老话语正在由认知建构、情感宣泄向实践筹备转化。“选择”“模式”“规划”等词汇所共同建构的自我治理话语,将养老定义为一项需要个体长期管理、持续优化的自我项目。例如有网友提到“我15岁就开始为退休后进入养老院而进行人生规划了”“说实话,我从三年前就有这种焦虑了,然后为了成为一个不为面包担忧的老太太,我选择了考编制”。“社区”“机构”“中心”的出现,则印证出青年对养老路径的想象超越了家庭照护,开始把社区互助、机构入住等方案纳入视野。正如有研究指出,一些青年正在尝试“去家庭化”的养老策略,从较长时段并且跨越代际,努力布局养老这一重要人生课题[20]。这些将未来风险提前带入当下生活的现象,也印证了贝克风险社会理论所指出的,现代社会中的风险使得人们需要不断预演未来的不确定性,并据此调整现实生活[21],青年养老焦虑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由未来事件逐渐内化为当下的日常心理体验。“机构入住叙事”主题是青年养老话语中的一条独特线索,勾勒出具体可感的机构生活图景。“陪伴”“居住”“免费”等关键词的出现,反映出青年对机构养老的认知不再是被悲情化的“被安置之所”,而是成为一种可被积极主动选择的、颇有性价比的居住方案,如微博帖子提出“养老院也挺好的,房租不贵,有人管理物业费也比租房的便宜,还可能包餐食,这不爽吗”;“我们可以都住到一个养老公寓里,这样大家都还在一起”。可见,青年以理想老年生活为参照,对未来居住方式、社会关系和生活品质进行预先设计。通过设想“以何种方式获得照料”“如何兼顾经济成本”“与谁共同生活”等问题,青年实际上也在基于当下的人际关系、消费选择与资源积累等现实依据,提前构想未来的生活状态。“健康医疗考量”主题占比最小,但其内部结构却具有较高的主题聚焦度,反映出青年身体观由强调即时体验逐渐转向兼顾当下生活与长期健康。从“疾病”“医疗”“身体”“活动”等主题词的高频出现发现,青年开始以一种类似中老年群体的心态对待自身身体,体检前置、养生作息、规律活动等实践成为日常话语的组成部分,身体被重新认知为需要长期经营与风险管理的稀缺资源,有人提到“已经开始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养成。连续1个月10点睡的我希望身体健康,能有命养老”。在这里,担忧情绪被转化为改变作息、加强锻炼和维护健康的具体动力,体现了青年认真对待生命并以理性方式管理未来风险的治理逻辑。
综合来看,养老的“适老”主体发生反转,从社会或家庭为既有老人进行适老化改造,转向了青年主动提前将自身纳入未来的养老情境,进行时间前置的自我规划,使养老由未来事件转变为影响当下行动的重要参照,体现出“反向适老”的核心意涵。
2. 焦虑与复苏:青年养老话语的情绪分布及主题分化
(1)总体情绪分布
表2显示了全部微博帖子的情绪分析结果,参考过往研究[22][23],将情感倾向分为非常消极(0≤s1<0.2)、比较消极(0.2≤s2<0.4)、中性(0.4≤s3<0.6)、比较积极(0.6≤s4<0.8)、非常积极(0.8≤s5≤1)五类。研究发现,消极(非常消极与比较消极)帖子条数最多(7685条,52.79%),明显高于积极(非常积极与比较积极)帖子(4379条,30.08%),中性帖子则占比17.14%。非常消极属于五个区间中规模最大者,独占近三成话语份额,揭示出青年养老话语整体呈现消极与焦虑的情感底色。在具体微博帖子中,正如表格前两行的消极语料所示,青年往往并非直接宣泄焦虑,而是借助自嘲、调侃或反讽等网络修辞表达养老焦虑,还有用户表示“老了以后养老院都去不起”,“我还没三十岁,就已经开始研究养老保险了”,这类表达在情绪极性上偏向消极,但其修辞风格更接近一种通过幽默化表达完成的焦虑共享与情绪协商。
青年养老话语的情绪随时间流逝呈现先抑后扬、波动上行的态势。积极与消极的样本相互抵消,可能使均值收敛于中点附近(见图1)。2019—2025年,积极情绪持续传播,积极帖子占比从2019年的12.19%稳步上升至2025年的40.18%,七年间扩张超过3倍。结合具体语料可以发现,这种“积极”并不意味着养老焦虑已经消失,而更多表现为青年开始主动讨论未来养老、分享养老经验与生活方式。例如有用户写道“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还有用户表示“等退休了就去海边养老”,体现出青年逐渐将养老由一种风险议题转变为一种可以主动规划和想象的生活议题。总的来说,青年养老话题的情绪传播由积极稀薄、负面笼罩,转向多元情绪并立的相对成熟状态。
(2)主题情绪分化
从四个主题的情绪走势来看(见图2),青年养老话语在不同议题维度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情感轨迹,基本能够分为两类:“稳态波动型”(“生活家事统筹主题”和“机构入住叙事主题”)与“趋势上升型”(“养老路径规划主题”和“健康医疗考量主题”)。生活家事统筹主题承载的往往是青年在社交媒体上对照护压力、工作-家庭平衡等议题的反思与抱怨,成为青年养老话语中最稳固的消极底色。机构入住叙事主题同样呈现出稳定波动,但其情绪均值比起代际主题更高,此主题围绕青年对养老院的想象等场景展开,基本是中立与温情化叙事,因此情绪也呈现出有限的振幅。
养老路径规划主题的情绪均值是四个主题中上行幅度最大者,这一阶段养老事业与产业的发展及老龄政策红利为青年提供了清晰的养老路径想象空间,“选择”“服务”“社区”“机构”等主题词的高频出现,正是青年将国家供给侧改革话语内化为自身规划话语的语言痕迹。然而自2022年年初出现明显的下降,这一拐点恰对应了2022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个人养老金发展的意见》发布,个人养老金制度虽在政策层面被定位为构建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的重要一步,但可能激起青年群体对自身缴费能力、未来兑付前景与税优收益门槛的现实焦虑。如有2022年发布的帖子提到“现在在考虑下个人养老金是否可行,再不考虑退休养老的问题都来了,趁自己年轻早点打算,各种危机无法预料”,这类表达兼具规划意识与风险意识,虽然帖子的整体情绪偏向消极,但能够看出青年养老话语中的现实焦虑与积极规划并非彼此对立,而是共同构成了其复杂的情绪结构。
健康医疗考量主题的情绪均值在2019年至2020年有短暂回落,此后进入持续上升通道。结合主题关键词,其2019年年末至2020年年初低谷与新冠疫情的暴发节点高度对应,那时青年探讨到老年人健康医疗的话题很难避免不提及疫情,老年群体作为重症与死亡的高风险人群被推至公共卫生话语的中心位置,主题词在此阶段会伴随恐惧、担忧色彩密集出现,使得健康医疗议题的情绪短期内被显著拉低。可见,养老路径规划与健康医疗考量两个主题的上行轨迹均嵌于国家政策的演进节奏之中。
综合四个主题的情绪轨迹,稳态波动型与趋势上升型的分野,本质上反映的是话语锚点的不同,前者锚定于青年自身的经验与日常想象,是长期内生、不依附单一事件的,因而情绪黏性强,只在均值带内小幅游荡;后者锚定于政策节奏与公共事件,是青年话语与国家供给之间的接口,故而随外部议程明显起落。讨论量最高的代际责任主题恰恰是情绪最低、最稳定的一极,这意味着公共部门所能托举的主要是规划性、政策性的情绪寄托,而切身的照护与代际责任认知作为“慢变量”,难以在短期内被快速撬动,而需要长期培育。
3.“她应他默”:人口老龄化背景下青年养老话语情绪的地区分异与性别调节
青年的养老观念从来不是均质一体的,而是同时被城乡、地区等宏观因素与性别、教育、年龄等微观个体属性所形塑,呈现出显著的内部分化。本文进一步探究省级行政区层面的人口老龄化程度与老年人抚养比是否会塑造该地区青年群体在养老议题上的整体情绪倾向,选取各地区常住人口中65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占比和老年人口数与劳动年龄人口数之比来反映这一水平[24]。
根据研究结果,青年养老话题帖子的情绪均值多为偏消极倾向。宁夏、贵州、黑龙江三省区处于情感谱系的最低端,是情绪最为消极的代表地区;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江西、吉林、四川等地,情感均值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整体而言,青年养老观念的情绪分布在地理空间上呈现出异质性,这种空间分异背后映射了不同地区青年在面对人口老龄化压力与挑战的心理差异。
在人口老龄化程度、老年人口抚养比与情感倾向之间的相关性方面,人口老龄化程度与情感倾向虽达到统计显著(r=0.045, p<0.001,R²=0.21%)但效应相对较小;老年人口抚养比与情感倾向的相关性也达到了显著性水平,但效应量同样微弱(r=0.032, p=0.004, R²=0.10%)。两者均有较小的正向关联,显示出人口老龄化程度越高,所在地青年在微博上谈论养老话题的情绪值越高、呈现越积极的情绪倾向。这种情况可能源于人口老龄化程度越高的地区,在老龄社会政策、为老服务资源等方面越完备,青年对于老龄社会的认知水平越高、代际关系更友好。不过,这种较小的相关性离不开样本内部异质性。一方面,不同地区帖子数量分布不均,最多的达955条,最少的仅2条。另一方面,地区内部的青年群体本身在性别、城乡、受教育程度等维度也存在分化,这些效应同样会影响地区情绪均值。年龄与受教育程度因素虽是微博用户个人资料的选填项目,但其范围更大,出现虚假信息的可能性相比性别更高,由此,本研究尝试进一步探究这种人口结构效应在性别因素的影响下是否存在差异。
参照Bootstrap调节效应检验方法[25][26],在控制性别主效应的情况下,性别与老龄化的交互项达到显著水平(b=1.004, p<0.001),Bootstrap偏差校正95%置信区间为[0.577, 1.424],不包含0,证实性别对人口老龄化程度与情感倾向之间的关系存在显著的调节作用,且老龄化对女性青年情感倾向的影响显著强于其对男性青年的影响。对于青年女性而言,身处老龄化程度更高地区的女性,其养老话语更趋积极;而对于青年男性,这一效应并不显著,系数方向虽为负但置信区间跨越0,表明男性青年的情感倾向并未随所在地区老龄化程度的提升而发生显著变化。这种调节模式表明,地区人口老龄化对青年养老话语情绪的塑造呈现出鲜明的性别分化特征,在面对相同的人口结构压力时,女性青年的情感表达呈现出与老龄化程度同步上升的积极倾向,而男性青年的情感倾向则相对稳定,对地区老龄化压力的敏感性显著低于女性。
本研究将青年养老从“未来远景”还原为“当下关切”,并以社交媒体话语作为理解当代青年真实社会心态的观察路径。回到“反向适老”这一概念本身,研究的发现为其意义提供了实证注脚。其一,四类主题的层次延展,显示青年并非被动等待老去,而是主动将年龄观念前置,相比于公共部门实施的适老化改造——由环境去适应人,正体现出适老方向的“反转”——由人去适应环境(未来老年生活环境)。其二,这种逆向老龄想象具有非线性的时间结构,青年以反身的姿态把“尚未到来的未来”折叠进“当下”,使老年不再是生命历程末端的遥远终点,而成为此刻即需主动经营的近景。
本研究所爬取帖子的整体情绪虽以消极为主,但这种消极并不能被简单等同于对未来老年生活的悲观与绝望,因为不仅方法层面只是对整条帖子的情绪判断,而且在青年话语中普遍存在自嘲、反讽等表达方式,可能影响了表面结果。更重要的是,这种消极情绪本身具有复杂而矛盾的内涵,它既包含着青年面对人口老龄化与未来不确定性的现实忧虑,也蕴含着其主动规划生命历程、积极回应风险的行动取向。弥散于青年养老话语中的焦虑,更接近于一种预期性、前瞻性的情绪,它是个体在风险社会中对生命历程不确定性的敏锐感知,是青年将尚未到来的老年生活提前纳入当下视野、加以盘算的情绪副产品。换言之,青年的焦虑感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放弃对未来的掌控,而是试图主动管理潜伏于自身生命轨迹中的风险。就此而言,“反向适老”与其说是青年对现实的逃避,不如说是其在结构性压力下进行自我调适、重建生活秩序的一种文化策略。
将“反向适老”仅仅读解为青年能动性的展现亦不完全。青年之所以需要如此之早地进行自我筹划,恰恰因为在他们的视角下,可依凭的家庭保障变得不再确定,保障晚年的责任不断向个体下移。弥散于帖子中的预期性焦虑,与其说源于青年的过度忧虑,不如说源于一种责任个体化的处境,反而是青年懂得越来越为自身负责的表现。本研究观察到的地区老龄化程度与情绪之间的正向关联及其性别分化揭示出,即便是主动发挥能动性的青年群体也是嵌入在结构中的,但结构性因素不以相同方式作用于所有青年,而是经由他们各自在社会规范与劳动力市场中的位置被折射与过滤。
地区人口老龄化程度对养老话语情绪的正向塑造作用在女性青年身上显著存在,而在男性青年身上并不显著,这一差异更深层的根源或许在于两性与养老事务之间嵌入程度的不同。已有研究指出,女性比起男性更认同非子女养老[27],这可能与女性较男性所掌握的养老资源少、对婆媳关系的顾虑等有关[28]。在传统的照护分工之下,照料老人的责任长期且较高比例地落在女性肩上[29]。有研究指出,减轻女性负担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家务劳动的社会化与市场化[30],意味着女性更早、更深地被卷入实际的照护情境之中,养老是与婚恋、生育和职业生涯紧密交织的切身现实。这亦能佐证“她应他默”现象的发生,正如前文所说,老龄化程度越高的地区通常养老服务资源越好,假设女性更认同市场与社会承担养老服务责任,那么养老服务资源的丰裕便意味着相对成熟的照护体系恰恰可能缓解了女性的后顾之忧,从而使其形成更为积极的养老观念。而男性青年则可能对地区老龄化压力的感知钝化,其情绪也就难以随外部人口结构的变化而显著波动,呈现出相对沉默而稳定的状态。性别差异的研究结果提醒我们,青年养老焦虑及其纾解在性别之间存在着区别,对青年养老心态的理解与回应,需要正视这种差异。
本研究以新浪微博为数据平台,对7年间14560条青年讨论养老话题的原创帖子进行系统考察。研究结果揭示,青年对养老的讨论并非孤立的自我言说,而是被嵌入代际责任与“工作-生活”张力的多重坐标之中,并衍生出以经济筹划和主体能动性为核心的话语支线;与刻板印象里养老的人需要作为“被照护客体”的被动形象不同,当代青年正以一种凸显主体性的姿态,主动将养老纳入对自我的长期治理中。研究亦存在若干局限:第一,研究采集了新浪微博平台的公开话语,虽总体样本量充实,但带有IP属地的帖子样本数量有限,地区间帖子数量分布不均衡,加之地区内部在性别、城乡与受教育程度等维度的进一步分化,均可能影响地区情绪均值的稳健性,使得研究无法进行统计推断,仅能在有限信息中进行变量之间的相关性分析。第二,人口老龄化程度为省级变量,同一地区的帖子共享相同的自变量取值,存在数据层级嵌套结构,可能导致观测值之间存在组内相关性。未来研究可在充分考虑数据层级结构的基础上,进一步检验地区人口老龄化程度对青年养老话语情感的影响。基于以上发现,本研究拟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1. 回应青年前瞻性养老需求,推动养老政策从“老年导向”向“全生命周期导向”延伸
“反向适老”反映出养老议题已突破传统意义上老年阶段的边界,逐渐成为青年规划未来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政策的重点应回应这种前置化养老意识背后的现实需求,更加关注青年阶段的养老准备,将养老保险、养老服务政策、养老金融等信息公开、普及与学习的受众群体扩大至青年,引导青年形成理性、科学的养老规划意识,迎合其潜存的学习需求,使养老从一种遥远的制度安排转变为贯穿生命历程的持续性准备,帮助他们将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转化为可持续的行动能力。同时,提升青年对国家养老保障体系的认知和信任、缓解焦虑,使青年能够在制度支持下形成更加积极的未来预期,而非将养老责任完全内化为个体风险。
2. 坚持全龄友好理念,以高质量适老化建设增强青年对未来养老生活的信心
地区人口老龄化程度越高,青年养老话语情绪越积极,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青年关于未来养老生活的信心来源于对现实制度环境的观察与判断。养老服务体系和适老环境的发展亦能够改善青年逆向养老想象的态度。因此,应持续推进居家、社区和公共空间适老化建设,提高养老服务等公共服务质量,并将无障碍环境建设和推动城市更新、城市高质量与内涵式发展相结合,形成覆盖全年龄群体的友好环境。适老化不仅意味着改善当下老年人的生活质量,也是在为青年描绘更加可预期、更具安全感的未来生活图景。
3. 关注养老焦虑的性别差异,完善社会支持体系以减轻女性家庭照护负担
应进一步推动家庭照护责任的合理分担,完善普惠性养老服务及家庭支持政策,促进养老照护劳动的社会化、专业化和市场化发展,降低女性因家庭照护责任而承担的机会成本。同时,应持续完善生育支持、托育服务、家庭友好型就业等相关制度,减少婚育、职业发展与养老责任之间的叠加压力,推动形成更加公平的家庭照护分工和更加包容的社会支持体系,使养老责任由家庭和个体共同承担逐步转向市场、社会与政府多元协同承担。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研究”(批准号:23ZDA102)的阶段性成果]
骆潇蔓: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博士研究生
杜世超: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陈嘉雨
本文原载《中国青年研究》2026年第10期,第16-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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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核 ∣ 刘俊彦
审 定 ∣ 王学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