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村庄里,新房落成那日,最庄重的仪式往往不在堂前,而在屋顶。掌墨师傅用雄鸡血点过瓦猫的眼、鼻、口、耳,嘴里塞入松子、瓜子、高粱、枣子、根子这五子和金银铜铁玉这五宝,还要放一张安置瓦猫那天的日历,将红绸系在瓦猫腰上,在其上粘上鸡毛、鹰羽、牛毛和猫须,用三牲大礼祭过后,再在鞭炮声中将这只青灰色的泥兽稳稳搁上正脊,从此替这户人家吞纳四方、镇守家宅。
当地人叫它瓦猫,也叫降吉虎,还有人叫它四不像——似猫非猫、似狮非狮、似虎非虎、似狗非狗。每一个名字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东西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动物,却属于每一户人家的屋脊。
瓦猫的存在,首先是一个地理问题。
云南丽江,巍峨险峻的山脉只不过是小小瓦猫的背景板。
云南多山,村落依势而建,房屋密集,朝向各异,不可能家家都坐北朝南、背山面水。按风水之说,住宅应左有流水谓之青龙、右有长道谓之白虎、前有污池谓之朱雀、后有丘陵谓之玄武,可现实中,大门正对邻家屋角、房向与道路相冲、宅基地原是坟地或潮湿低洼之处,这些情况比比皆是。
当建筑本身无法满足理想格局时,人们便在屋脊上寻找补救之法。瓦猫被安置在正脊正中、门头之上或飞檐翘角处,张着大嘴朝向煞气来源,以吞食之势化解不利。
这种做法并非云南独创——中原早已有门神执鬼饲虎的传统,《黄帝宅经》亦云“宅者人之本,人以宅为家,若居安则家代吉昌,若不安则门族衰微”——但云南将这一观念从平面的门扇移到了立体的屋脊,让镇宅之兽从守门升格为守屋,功能更为直接。
丽江屋脊上的瓦猫,头顶尖角,尾巴高翘。
摄影/葡萄
在大理,若一户人家接连失火,乡邻便说是没有瓦猫庇护,须急请工匠制作一只安放屋顶。昆明官渡区阿拉乡小普莲村的老人们讲得更细:房屋原址是坟地、大门正对大路巷口河流桥洞、自家大门与别人正对、大门正对寺庙塔、别人房角正冲自家、房门正对两山缺口、家人突患怪病或诸事不顺——凡此种种,都必须安放瓦猫。
云南剑川,制作中的黑陶瓦猫。
瓦猫安放的位置也很有讲究,需在大门房顶正中、民居二楼厦口正中、房屋正脊中央,但更多时候是根据房向来定。
在丽江纳西族地区,瓦猫的朝向与别处不太一致:头朝外,屁股朝内。当地人说瓦猫是招财猫,能“屙金拉银”,头朝外才能把外边的财气吞食并“拉”到家里。丽江历史上是茶马古道的商品集散地,商业气息渗入了瓦猫的功能,让它从单纯的镇宅之兽多了一重招财进宝的身份。同一只瓦猫,因地而异,因需而变,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符号,而是一套随环境而动的应对方案。
丽江纳西族民居屋脊上的瓦猫。
摄影/葡萄
瓦猫之所以是云南的瓦猫,首先因为云南有适合做瓦猫的土。
滇中、滇西一带广泛分布着含铁量较高的红土和黄泥,质地细腻,可塑性强,经七百至八百度的低温烧制便能成型,且不易开裂。鹤庆用的是赵屯、和邑村一带的精泥,烧出来呈青灰色,古朴厚重;呈贡用黄泥土,成品偏土红或象牙黄;楚雄部分地区用沙陶,质感更为粗粝。材料决定了形态的底色——你看一眼泥土的颜色,大致就能猜出它来自哪个地界儿。
云南昆明,东川红土地。
工匠就地挖土、筛泥、揉泥,用双手反复摔打,排尽泥土中的空气。猫身多采用陶罐拉坯法制成中空罐体,再与四肢、头部拼接;四肢、耳鼻等细节则纯靠手工捏制。泥中须添加少量石灰石,否则烧制时容易开裂。坯胎干燥后上釉,烧出深浅不一的酱色,也有不上釉的,成品或为砖红色,或为烟青色。
这种半手工、半拉坯的方式,既保证了效率,又保留了每只瓦猫的个性差异。有的温润如玉,有的保留了泥土本身的粗粝质感。
云南昆明,来自韩国、老挝、泰国等国家的30位青年在体验瓦猫制作。
摄影/李嘉娴(中新社云南分社)
从材料到工艺,瓦猫的每一步都是就地取材的结果。它不是从远方运来的商品,而是从脚下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造物。这种根植于本地资源的生产方式,也决定了瓦猫天然带有强烈的地域辨识度。
瓦猫虽以猫为名,在云南多民族的语境中却从来就不只是猫。
大理白族视白虎为始祖,日常出行会择虎日以求吉利;彝族的创世史诗《梅葛》中,虎是化生万物的神圣祖先,彝族自称虎族,认为人死后将化为虎;纳西族东巴经卷首多绘黑色虎头,传说虎是帮助始祖建功立业的盟友。
云南玉溪,虎掌舞。
摄影/崔永红
在昆明官渡区阿拉乡小普莲村这个以彝族为主的村落中,当地彝语中猫、瓦猫和虎的发音完全相同,只是年轻人对猫的叫法逐渐被汉语同化,变成了类似“猫咪”的发音,而瓦猫和老虎仍然保持了原有的彝语读音。更有趣的是,云南昭通地区有姓虎的汉族人,却不允许别人把这个姓读作虎,要读作猫。在这些民族的集体记忆中,猫与虎本就是同一种力量的不同面相。
云南楚雄,双柏彝族“老虎笙”展演。
摄影/李明
瓦猫正是寓猫于虎观念的物质化身。中原汉族的屋脊兽文化传入云南后,与本地深厚的虎图腾崇拜交汇融合,最终形成了这一独特形态——既有北方屋脊兽的镇宅功能,又有南方多民族的虎崇拜内核,还被赋予了招财纳福的世俗愿望。
云南丽江,瓦猫。
安放瓦猫时,各地规矩不同。鹤庆、丽江一带多在农历二月或八月的双数吉日举行开光仪式,请端公主持。端公捉来一只红雄鸡,念过消灾吉利的咒语后,咬破鸡冠,将血滴在瓦猫的眼、鼻、口、耳、身上,再在嘴里放入松子、瓜子、高粱、枣子、根子五样东西,烧黄纸,念咒语,将鸡宰杀煮至半熟后直立放于盆中,使鸡头仰视天空,然后点香祭拜,最后才将瓦猫安上脊瓦。若能请到制作这只瓦猫的工匠来滴第一滴血,瓦猫将更显灵。安置之后,每逢阴历初一、十五,主人都要点香祭供,香炉正对瓦猫所视的方向。
到了除夕夜,主人还要爬上屋顶,在瓦猫跨下摆放面蒸的鱼、鼠等年食,叫做酬年,算是喂了瓦猫一年的辛苦。一经开光,瓦猫便不可随意挪动或拆除,否则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即便是陈列瓦猫的架子旁,也多有鱼形装饰物。
在大理,还流传着小猫报恩的传说。南诏时期,一对樵夫夫妇收养了一只小猫,夫妇年老力衰后小猫仍不离不弃,老人去世后它坚持守护家宅。乡邻感其忠诚,将小猫火化后,骨灰与五色泥土混合,由瓦匠捏塑烧制为瓦猫,永久纪念。这个故事让瓦猫多了一层孝亲敬老的精神内核——以动物的忠义比拟人对父母长辈的感恩与反哺。儒家移孝于忠的观念,在这只泥猫身上找到了最朴素的表达。
在丽江地区,瓦猫的造型往往融入了纳西族的文化元素,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民族风情。
摄影/葡萄
如果仅仅为了镇宅,随便一只工厂批量生产的瓦猫足矣。但云南的瓦猫有百余种之多,这说明它早已超越实用,进入了审美与表达的领域。
呈贡的瓦猫像天真的孩子。彝族无釉瓦猫胸前有一块菱形八卦图,涂着红油漆,长尾巴盘向右腿,背部有龙刺状凸起,身披鳞纹,头顶涂红王字,龇牙咧嘴,外伸红舌头,机警又可爱。汉族黑釉瓦猫身子呈筒状,前腿直立蹲坐脊瓦上,尾巴上翘卷曲。还有琉璃釉瓦虎,后腿下蹲前腿直立,张嘴仰天长啸,背上鳞纹清晰,尾巴肥粗,一副凶猛威严的模样。
云南昆明,呈贡彝族的琉璃釉瓦虎。
玉溪的瓦猫像留须的巫师,沉稳内敛。曲靖的瓦猫将八卦图夹在前腿之间。文山壮族的上釉瓦猫脖子系着铜铃,前腿合并后腿分开,直立在三层圆形土坯上。
大理剑川的瓦猫走精细一路,头部棱角分明,獠牙如锯齿外突,额顶常有独角,面部饰以密集的卷草纹和云雷纹,凶而不恶,锐中带柔。楚雄的瓦猫最像宠物,有的蹲、有的卧、有的伏、有的站,都是实心的,制作手法看起来颇显稚嫩,四肢粗细一致与身子浑然一体,凸起的鼻梁呈三角形,咧嘴露齿,像家养的小狗或老鼠。
云南剑川,黑陶瓦猫。
鹤庆的猫福最负盛名,有一百八十多种形态,四足直立的、抬着前腿的、相背两只猫共用一个身体的,不一而足。其造型极度夸张,大嘴占了头部的三分之二,口中舌头外伸,上颚出奇大,下颚较小,口内四齿分明。更讲究的是,鹤庆瓦猫肚子空心,寓意空能容物、聚财纳祥;屁股通洞,表示有进有出才能将财气留住。
云南大理,不同形态、动作的鹤庆泥塑瓦猫。
同一种愿望,在不同的水土中长出了不同的面孔。大理鹤庆和丽江普遍追求强健有力,瓦猫腿上的肌肉线条毕现;昆明的呈贡和龙泉镇追求躯干丰满,憨态可掬。这些泥与火塑造的神兽蹲在屋脊上,以镇宅为目的,以招财为寄托,以孝亲为内涵,也成为了一代代手艺人留在屋顶上的指纹。
千百年后,房屋或许会旧,瓦猫或许会破裂,但那份对平安的渴望、对美好的祈愿,早已随着泥土烧进了这片土地的骨骼里。
瓦猫远眺玉龙雪山。
图片编辑/Phil
部分供图/视觉中国
公孙欠谀. 瓦猫. 丝绸之路, 2002(9).
李海蓓等. 石狮与瓦猫的形态密码. 文化产业, 2026(10).
李敏. 浅析云南屋脊瑞兽的文化内涵. 明日风尚, 2016(16).
李毅等. 云南非遗文化瓦猫的传承探究. 莲池周刊, 2025(4).
母红生. 鹤庆白族瓦猫. 今日民族, 2005(6).
钱芳等. 屋脊上的神兽——云南瓦猫文化及其造型艺术探析. 郑州轻工业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9,10(2).
陶书霞. 瓦猫安放习俗的文化内涵. 云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9, 26(5).
陶书霞. 云南屋脊兽艺术的多元特质分析. 思想战线, 2011, 37(2).
张婕等. 浅谈云南传统民居屋顶装饰——瓦猫的守候. 中国市场, 2011(23).
张秋影. 瓦猫的文化蕴涵. 民族艺术研究, 2008, 21(4).
赵琛. 论云南大理白族瓦猫艺术. 美术大观, 2011(7).
钟文君. 瓦猫显文脉 同心筑家园——大理瓦猫艺术中的共有精神家园意蕴. 今日民族, 20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