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拖延症」已经成为了全球流行病级别的存在。
根据最新的统计,大约80%到95%的大学生在某种程度上存在拖延行为,
而长期处于慢性拖延状态的成年人,在过去30年里翻了四倍。
很少有人知道,拖延症也在侵蚀孩子的心理健康。
最近,斯坦福大学神经生物学教授Andrew Huberman与沃顿商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Adam Grant,
就进行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深度对谈,用脑科学、心理学视角,剖析了拖延症的根源。
更惊喜的是,他们还给出了一套改善拖延症的方法,总结起来就三步:
先处理情绪,再「骗」过大脑,最后允许孩子只做到7分。
方法不难,对马上开学的孩子很实用。
这次深度对话的发起者,是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和眼科学的终身教授Andrew Huberman。
作为全球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他的实验室长期致力于研究神经可塑性,
而Huberman教授这次对谈的Adam Grant教授,作为一名组织心理学家,Grant不仅是NYT畅销书作家,更是研究动机与潜能的顶尖专家。
在关于拖延症的对谈中,Huberman和Grant达成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共识:
拖延症根本不是时间管理、缺乏自律或懒惰的问题,而是情绪管理的问题。
Adam Grant教授自己就坦白,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反拖延症患者」(pre-crastinator),因为他总是甚至在项目开始前几个月就急着做完。
但他发现,自己在面对某些特定任务时也会疯狂拖延,比如行政琐事、评分,或者任何让他感到无聊的事情。
背后的真相,其实是逃避这项任务所激发的负面情绪。
这些情绪通常有三类:
无聊: 任务缺乏刺激,大脑拒绝分泌多巴胺。
困惑: 任务太复杂,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向哪里。
恐惧与焦虑: 害怕做不好,害怕失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完美主义作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孩子在考试前夜会突然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们不是没精力,他们只是在通过做一件能产生「即时掌控感」的小事,来逃避面对那个可能会带来挫败感的大任务。
但这种逃避不仅无效,而且危险。
发表在《欧洲健康心理学与教育调查期刊》上的一项系统综述指出,拖延与焦虑之间存在一个恶性的「拖延-焦虑-抑郁」轴心。
孩子越拖延,内心的焦虑就越重,这种焦虑反过来又让他们更不敢开始,最终导致习得性无助。
正如一个绝妙的比喻:
「拖延就像信用卡,虽然此刻刷得痛快,但当你收到账单时,才会发现利息高得惊人」。
但是,事情总有两面性。
在这一片焦虑的迷雾中,Grant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家长都能松口气的观点:
适度的拖延,可能是创造力的温床。
在一项针对韩国公司的研究以及后续的实验室实验中,Grant发现,创造力与拖延之间呈现一种「倒U型」关系。
那些拿到任务就立刻做完的高效率者,和一直拖到最后一刻的「deadline战士」,创造力评分都很低。
反而是那些「适度拖延」的人,产出了最具创意的方案。
这是因为,当你接收到一个任务,如果你立刻动笔,你的大脑往往会锁定最显而易见的、线性的、平庸的思路,这被称为「隧道视野」。
但如果你把任务放在脑后,「孵化」一会儿,你的潜意识其实仍在后台运行。
这种非线性的处理过程,能让大脑链接起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神经元,从而诞生出惊艳的创意。
所以,下次看到孩子盯着天花板发呆,先别急着吼。
如果他们对这件事情本身是有兴趣的,他们可能正在进行一场隐秘的「思维孵化」。
内驱力,从「骗过」大脑开始
当然,我们不能指望孩子对枯燥的单词抄写通过「孵化」产生热爱。
我们最头疼的问题始终是:道理都懂,但他拖延的根本原因就是不爱学,没有内驱力怎么办?
基于心理学经典原理,Grant和Huberman提供了一套非常有实操性的「动机工程学」方法。
第一招:利用认知失调,让孩子「骗」过大脑
Grant提到,我们很难对自己撒谎说「我爱数学」,大脑很诚实。
但是,我们很容易通过「说服别人」来说服自己。
在社会心理学中,这叫「认知失调」效应。
如果你让一个不喜欢某个任务的人,去教别人做这个任务,或者去向别人推销这个任务的有趣之处,他们最终会真的开始喜欢上这个任务。
比如说,如果孩子讨厌历史,别逼他背书,让他给你讲一段历史故事,或者让他教你解一道他刚学会的数学题。
当他站在「老师」的位置上输出时,为了维持这种身份的一致性,
他的大脑会自动寻找这个学科的闪光点,从而产生真实的内驱力。
第二招:制造「好奇心缺口」
对于那些极度无聊的任务,单纯的强迫是无效的。
你需要找到一个「好奇心缺口」,
即「我想知道,但我还不知道」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Grant举了个例子。
如果孩子不想学历史,试着问他:
「你知道图坦卡蒙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不要给答案,让他去查,去翻书。
当学习变成了一场解谜游戏,无聊就变成了探究。
好奇心是治愈无聊的唯一解药,而且它没有副作用。
第三招:警惕「多巴胺落差」
这是一个很多家长容易踩的坑。
Huberman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提出了一个严重的警告:
千万不要用高刺激的任务作为低刺激任务的热身。
意思就是,如果你让孩子先玩了半小时高强度的视频游戏(极高的多巴胺释放),然后让他立刻去写作业。
在那种高潮过后的多巴胺低谷期,作业会显得比平时无聊十倍。
这在心理学上叫「对比效应」。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低多巴胺」到「高多巴胺」。
Grant现在的习惯是,早起先做一个中等有趣的工作热身,然后再去处理那些枯燥的评分任务,最后才做最兴奋的创造性工作。
第四招:当乐趣为零时,寻找「使命感」
必须承认的是,有些事情(比如背诵无聊的公式)确实无法变得有趣。
这时候,不要试图让孩子爱上过程,而要帮他们看到结果的意义。
这就是「无聊但重要效应」。
研究发现,如果学生能意识到现在的枯燥练习是为了将来能帮助他人,或者是为了实现一个他自己认同的长远目标,他们的坚持度会显著提高。
这里有一个绝妙的提问技巧。
不要问孩子:「你为什么不去做作业?」这会引发防御。
你要问:「从0到10分,你想做这件事的意愿是几分?」
孩子可能会说:「3分。」
这时候,关键来了。你不要问:「为什么不是10分?」
你要问:「为什么是3分而不是0分?」
这个问题会迫使孩子的大脑去搜索那些微弱但存在的正面理由(「因为我不想明天被老师骂」、「因为我想早点写完去玩」)。
当这些理由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时,动力就被放大了。
允许孩子只做到7分
我们在教育中常常陷入一个误区,过度迷信天赋,或者过度强调「努力」。
就像Adam Grant在他的文章中犀利地指出,高分是为了奖励卓越,而不是奖励「苦劳」。
如果经常夸孩子「你很努力,就可能导致孩子认为只要我努力了,我就该得A。如果没得到,那就是世界不公,或者我不行。
但要真正杜绝拖延,并开发孩子的潜能,不是看起点,而是看「斜率」。
所谓斜率,其实就是学习成长曲线,这个曲线斜率越大,坡度越陡,学习速度和潜能就越大。
Grant分享了他练跳水的亲身经历。
他起步很晚,身体僵硬得像「科学怪人」,没有节奏感,甚至脚尖都绷不直。按照任何天赋选拔标准,他都该被淘汰。
但他的教练Eric Best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缺乏所有的天赋,但我认为你能成为州级决赛选手。」
为什么?因为教练看重的不是他现在的水平,而是他改动作、克服困难的速度。
最终,Grant真的做到了。
为了培养这种「高斜率」的孩子,我们需要帮他们建立三个反常识的技能。
第一就是忍住面对困难时候的「不适感」。
当学习感到难受、别扭的时候,恰恰是神经元连接最活跃的时候。
舒服意味着你在重复已知,不适才意味着成长。
第二是抛弃完美主义。
因为完美主义是通往抑郁和职业倦怠的捷径。
Grant教授的建议是,要学会区分任务的优先级。
比如对于写书这种核心任务,他要求自己做到9分;但对于社交媒体发帖,7分就足够了。
第三是多元化评价机制。
当孩子考砸了,通常他们会情绪崩溃。
这时候,家长不要纠结于那个C。你要告诉孩子:
「那个C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我们要给你打一个『抗挫力评分』,这个分数是看你如何应对这次失败。」
如果你能承认错误、分析原因、制定计划,并且没有乱发脾气,那么你的「第二评分」就是A+。
而当我们把评价的焦点从「完美的结果」转移到「成长的斜率」上,
拖延症背后「对失败的恐惧」,也就随之瓦解了。
「教练效应」
在访谈的最后,Grant讲了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
他曾经非常害怕公开演讲,有一次他要在TED演讲,紧张得不行。
他没有像传统父亲那样在孩子面前装作无所不能,而是向当时只有几岁的女儿求助:
「爸爸很紧张,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女儿想了想说:「你就在观众里找一张笑脸,看着他讲。」
Grant照做了,演讲非常成功。几周后,女儿自己在学校也要表演,她也很紧张。
Grant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女儿自信地说:「我就像我教你的那样,找一张笑脸。」
这就是心理学上的「教练效应」。
当我们给孩子提建议时,他们是被动的接受者。
但当我们向孩子求助,让他们给我们提建议时,奇迹发生了:
他们在这个领域获得了极大的自信,并且会为了「言行一致」而更倾向于执行自己给出的建议。
最重要的是,他们感受到了「我很重要」。
当我们把视角拉长,你会发现「拖延」并非现代人的专利,更不是你家孩子的原罪。
它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一种生存机制。
在远古时代,过度消耗能量去追求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奖励,往往意味着死亡;
保存能量、关注当下的即时满足,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可以说,我们大脑中负责自控的前额叶皮层,每天都在与负责情绪和冲动的「边缘系统」,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甚至那些最伟大的头脑,也曾在拖延的泥沼里打滚。
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是著名学者胡适在留学康奈尔大学期间的日记,里面反复写道:
「打牌」、「今日又打牌」、「胡适之啊胡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此前订下的学习计划,难道都作废了吗?」。
然后在发誓痛改前非的第二天,日记里赫然写着:「打牌」。
■但也有人考证后辟谣,胡适并没有写过这样的话,只是日记里出现了多次「打牌」而已
或许,拖延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人性的一个侧面。
它提醒我们,孩子不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是一个鲜活的、会有畏难情绪、需要情绪价值支撑的人。
而我们,得陪伴孩子进行这场与基因的漫长博弈。
就像Adam Grant所言,比起天天苛责孩子爱拖延,不如接受这个事实,转向搭建一座脚手架,
帮助他们在「想躺平」和「要奋斗」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