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5年,唐朝进入晚唐,国运气若游丝,长安暮气像浸了水的宣纸,敷在满朝文武脸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刚爆发的“甘露之变”,帝党与阉党杀疯了,宫墙上的血渍还没干透。潼关之外,各路藩镇的马蹄声响得人心里发毛。
放眼大唐,只有一处地方尚存一丝烟火,那就是文人狎妓宴饮的“平康坊”。在众多喝到歪七扭八的文人中,有一个人最扎眼,这个人便是温庭筠。
后人提到他,第一反应是“花间鼻祖”四个字,与李商隐并称“温李”,与韦庄并称“温韦”。把他与那些柔婉绮丽的闺怨词句绑在一起,仿佛他生来就是个坐在香闺屏风后,描摹女子眉梢眼角愁绪的多情文人。
可若翻遍晚唐的笔记杂谈,你会发现这位外号“温八叉”的生平,比他写的任何一首词都要荒诞离奇,堪称晚唐文人圈里的“问题人物”。
温庭筠确实有才,而且是那种才气沁入骨髓的“有才”。
他出身太原温氏,祖上是初唐名臣温彦博,虽说家道中落,可文脉没断。打小聪明得吓人,写文章不用打草稿,往书桌前一坐,双手拢在袖子里一琢磨,八次叉手的功夫便能写成一篇千字文章。
外号“温八叉”就是这么来的。
温庭筠的名气,远比后人想象得大得多。晚唐文坛,谁要是能拿到温庭筠写的一首小词,恨不得裱起来挂在厅堂供着,比当朝宰相的墨宝还抢手。
天才多怪物。
如此天纵奇才,一辈子都跟科举考场过不去。不是考不上,是根本不想好好考。他的考场“战绩”,拿出来能把礼部考官给气疯了。
唐朝科举不像后来宋、明、清,章程不算成熟,管得不算太严,考场里每个人坐一间席棚,考官坐在上面盯着,可温庭筠总能在考官眼皮子底下搞出花样。
他考了十几回,没一回是给自己考的,全是奔着帮人代笔去的。
温庭筠最硬核的科考战绩,是唐宣宗大中九年会试,主考官是侍郎沈询。
考前,沈询过了一遍考生名单,发现“温庭筠”三个字赫然在列,不由得“菊花一紧,眉头一皱”。
温庭筠是出了名的“考场老枪”。考前安排座次时,沈询特意把温庭筠安排在眼皮子底下,紧挨着考官最近的案桌,防备他搞小动作。
开考之后,沈询两只眼啥也不干,全程死盯着温庭筠,见他埋着头刷刷写,没一会儿交卷退场。
见“瘟神”走了,沈询长吁一口气,这回总算看住了这位“考场搅屎棍”。
结果,事后温庭筠到处嚷嚷,说替八个人完成了“答卷”。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史书记载,语焉不详。
大概是开考前,温庭筠与八个“考友”提前制定了手势、眼神、暗语,通过这一些肢体动作,顺利瞒过了沈询的监视,传递了答案。
简直是唐朝版“摩斯密码”。
事情传开之后,迅速登上大唐热搜。“网友”们纷纷留言评论。有人说他是考场救星,专门搭救考场里的笨学生。有人骂他是科场蠹虫,把科举规矩搅得稀烂。
但温庭筠一点不在乎。
这人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他一边破坏规矩,又一边瞧不起破坏规矩的权贵。
他看不起为了一官半职挤破头的酸腐文人,也看不起朝廷里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但他又热衷帮助那些家境不是特别显赫的考生“代笔”,而且还不要钱。
他似乎从没没想过,这些家境一般的考生,如果帮助他们考上后,不就变成了他厌恶的权贵吗?
仅仅搅乱科场,温庭筠不至于成了晚唐文人圈里有名的“无行”人物。
他的放浪形骸,是刻在日常里的标配。常年混迹在平康坊的妓馆酒肆里,跟歌姬娼优混在一起,给她们写词谱曲,喝醉了就在街上晃悠,根本不把宵禁放在眼里。
863年,温庭筠到扬州游玩,喝到半夜,醉醺醺地往家走,正好碰到巡夜士兵。
唐朝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半夜上街,被抓住挨打是轻的。
士兵让他报姓名,他醉得舌头捋不直,对着士兵破口大骂。巡逻士兵哪儿管你是什么“温八叉”“温李”“温韦”。
Piapia,就是俩大嘴巴子,门牙被扇掉了两颗,脸被揍得像一个猪头。
按理说,这事是温庭筠违反宵禁在先,换了别的文人,烂在肚子里得了,这算啥光彩的事儿。
这玩意就跟不把交通法规放在眼里,“醉酒驾驶”一个道理。
温庭筠偏不,次日醒酒后,写状子跑到官府去告状,把事闹得扬州城人尽皆知。
逢人还撩起嘴唇给人看:瞧,这伙丘八太缺德了,我就骂了他们两句,他们就把我的牙给打掉了。
毕竟,温庭筠三个字自带流量,热度太大,事情“蒸发”到了淮南节度副使令狐绹那里。
说起来,温庭筠与令狐绹的关系很有意思。
俩人早年是“铁杆”。温庭筠和令狐绹之子令狐滈来往密切,令狐绹曾请温庭筠代写《菩萨蛮》进献唐宣宗。
可是温庭筠这人“嘴不严实”,转头胡咧咧,说我给令狐绹代笔写了诗词进献给了天子。
“送礼”这事讲究事以密成,你这给别人帮忙,还到处宣扬,这谁受得了。
令狐绹因此疏远了他。
温庭筠察觉到令狐绹疏远自己,就开始写“小作文”讽刺令狐绹没学问,说“中书堂内坐将军”。
这就是温庭筠的日常表现。
说回他被打这件事儿。
令狐绹知道他那张毒嘴,明知是温庭筠有错在先,但又不想招惹他,干脆将状子压了下去,不了了之。
温庭筠见令狐绹不受理,就跑到长安京兆尹那里投诉。
时任京兆尹李嫔也不想招惹这块“狗皮膏药”,装模作样给扬州发了份文件,要求杖责巡逻士兵,同时自掏腰包给温庭筠奉上一笔钱,才把这事了了。
“扬州被打”这件事,看似了了,实则温庭筠彻底把自己给毁了。
本来,令狐绹就对“代笔献词”一事耿耿于怀。这一次,温庭筠又跑到长安告他的御状。
从此,俩人彻底结仇。令狐绹对外放出狠话,说“温庭筠确实有才,但有才无行,不适合点录为进士”。
果不其然,温庭筠到死都没考中。
得知自己当官无望之后,温庭筠干脆放飞了自我。一头扎进了市井里,把所有才气都用在了写词上,专写主流看不上的“女子愁绪、闺中寂寞、离别相思”。
在喝酒、狎妓、艳词中,度过了一生,最后活活穷死了。
死的时候,很惨!身上掏不出一个铜板,是平康坊的歌姬们凑钱给他办的丧事,哀乐就是平时他写的《菩萨蛮》。
借着温庭筠,简单聊两句关于“清高”的话题。
有人把温庭筠说成是“清高”,我个人不赞成。
他自诩清高,但也帮助令狐绹写过“献词”媚上讨好皇帝,也帮考友答过科卷。
我倒是觉得,他不是清高,而是抛开文学这一面后,他是一个不守规矩的无能者。
仗着有文化,所以有优越感,然后不愿与他人沟通,适应不了社会规则,最后所剩的只有“清高”了。
“清高”不是问题,绝大多数人是用清高掩饰无能。
甘露之变,四位宰相(李训、舒元舆、王涯、贾餗)、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户部尚书王璠、京兆少尹罗立言等一批朝廷高级要员罹难,大唐成阉人的天下了。
你还搁那“清高”?
温庭筠被后人捧成“晚唐第一才子”。很可惜,晚唐需要的是强人,等来的却是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