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王眉

多年以前，像我这样的人靠预测每月各项经济指标、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以及财政部的融资需求，就能过上相当不错的日子。我们苦心打磨分析能力，解读美联储政策，彼时美联储主席从不对外透露政策动向。

2008-09年金融危机之后，央行变得更加透明。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开始举行新闻发布会并回答记者提问。他还开始发布经济预测，在这些预测中，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的每位成员都会表达自己认为利率将走向何处。

预测利率变动的需求随之消失。解读美联储动向变成了照本宣科：我们要么对美联储即将落地的政策提出批评，要么为之辩解，但不再需要去预测它。

当时，提高政策动作的透明度被视为降低市场波动的一种方式，而且在随后的数年里，这一点看起来确实如此。政策调整落地时，市场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因为美联储提前释放加息或降息信号后，这些变化早已被市场充分计入价格。

尽管如此，波动并没有被完全避免。比如，在2010年美联储一年一度的杰克逊霍尔会议上，伯南克在一次讲话中暗示了一项出人意料的重大政策转向，市场随即出现剧烈反应。

在新冠疫情期间，市场也再次大幅震荡。2021年，市场起初接受了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对通胀“只是暂时的”的判断。部分人认为应当加息，美联储的政策存在错误，但大多数投资者被麻痹了，觉得既然美联储不会加息，就没必要去做与之对立的仓位布局。毕竟，鲍威尔本人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市场信任美联储，而美联储最终判断失误。

事实证明，通胀尤其顽固。美联储不得不改弦更张。为尽量减轻市场的负面反应，鲍威尔暗示可能只需要加息几次。他试图采用“温水煮青蛙”式策略——一开始缓慢加息，结果拉长了市场为利率正常化这一必要调整所需的适应过程。

这种缓慢的政策转向也反映出一个事实：美联储必须来个180度大转弯，并且至少含蓄地承认，把通胀描述为“暂时性的”是一个重大错误。

（当时确实有一些分析人士认为美联储犯了大错，但同样地，这与美联储当时透明公开的表态相冲突：他们不会加息，或者即便加息也只会加几次。）

美联储在2021年的做法，和它在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任内的做法完全相反。1979年，沃尔克意识到，为了遏制通胀，利率必须大幅上调。政治压力使沃尔克很难明确承担如此大幅加息的责任，因此他转而采用准备金目标制，把利率大幅上升在政策层面上的责任从美联储身上“摘”出去。美联储控制的是银行准备金规模，而不是利率——是市场推动了利率变化，沃尔克也就不必为那些由他一手策划却幅度巨大的利率波动公开背锅。

如果美联储在2021年不那么透明，那么一众美联储观察人士肯定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经济数据上，更早意识到通胀并不会靠自身快速回落。他们会得出结论：低利率正在刺激经济过热增长。

当时确实有人提出过这类观点。但在2021年，又有多少人真正关注数据？美联储已经告诉所有人通胀只是暂时现象。美联储观察人士没有尽到本职工作。事实上，到那个阶段，他们的工作性质已经彻底改变。而投资者这边，也放松了警惕。

高透明度让美联储付出了高昂代价：它把央行束缚在自己发布的政策表态之中，也让市场丧失独立判断。

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希望扭转前瞻性指引造成的诸多损害。他已成立一个工作组，计划在今年审查美联储的沟通方式，但他实际上已经开始少说话、少做预测。

有人认为，在沃什的领导下，没有指引市场将如同“盲飞”，而美国国债市场的大幅波动——就像他7月新闻发布会之后出现的那样——会变得更加常见。

这当然有可能。但看起来更有可能的是，观察美联储的人会作出调整。他们将不得不适应：美联储不再替他们完成工作。他们必须自食其力。我敢打赌，他们会学着把数据评估得更到位，从而在政策变动迫近时，向投资者发出更好的预警。

事实上，市场似乎已经适应了。即便美联储没有明确释放政策即将改变的信号，市场仍根据8月的通胀报告，已把周三美联储会议上的加息充分计入价格。

不幸的是，预测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即使是资源充足的美联储也不例外。尤其是在中东冲突引发的油市波动之下，预测更是困难。

但市场不应为了追求所谓透明度，被迫依赖美联储的预测能力。美联储的声誉，也不该过度绑定自身预测水平。检验美联储的关键标准，是它能否实现物价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