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被看作“老钱风”穿搭参考的美剧《继承之战》中，肯（kendall）在与一个艺术创业公司创始人见面前，特意在车里换上一双定制的Lanvin潮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科创圈人士，而剧中总是西装领带搭配同色方巾、皮鞋油光锃亮的Tom，却因穿搭“太过用力”屡遭嘲讽。
这似乎是一个时尚风潮的切面，皮鞋回到大众话题中心，只是以“它怎么不见了？”的方式开场。
文｜占思柳
编辑｜杨璐
“经济上行时期的美”
皮鞋淡出职场场景，或许与全球范围内对办公穿着的要求放宽有关。以向来有着严肃职场穿搭礼仪的日本为例，日媒报道了“革靴离”（皮鞋离开、高跟鞋离开）的现象，街头西装革履的公务员、公司社员纷纷向摄像师展示脚下的黑色运动鞋，“因为是允许办公室休闲风的职场”“走来走去时穿皮鞋会很累”。
朱亚萍在武汉老牌商场群光广场开了一家奢侈品皮具修护店，和皮鞋打交道超过15年。她告诉我，2022年——是她感到皮鞋退潮最明显的分水岭。过去占据她生意约四成的皮鞋贴底业务几乎没有了，保养业务降至一成。“皮鞋刚穿总归有点硬，比如说漆皮材质，大牌的漆皮鞋也是硬的，以前有一种皮鞋撑大、回软业务，现在也没了。”一些高档皮鞋采用全皮大底，柔软透气，但接触水容易变形脱胶，有消费者会选择贴底。有位女顾客曾一次性带了十多双待贴底的新皮鞋来，那是2023年，她最后一次来。
朱亚萍称皮鞋为“经济上行时期的美”：男士的巴洛克风皮鞋，女士的CL红底鞋、菲拉格慕漆皮蝴蝶结扣鞋、至今仍有热度的jimmy choo等，那些鞋大多是尖头、细跟，鞋跟有8厘米、10厘米、甚至有12厘米的恨天高，不一定好穿，但“从高管到小职员，大家都觉得皮鞋就像’武器’一样。我作为一个上班人士，我就要体体面面精神抖擞的，是吧？”朱亚萍说，她观察，疫情过后，大牌鞋中更热门的款式变成了小白鞋、老爹鞋、乐福鞋、玛丽珍鞋、平底芭蕾鞋。“它不需要花那么多的精力和金钱去保养。”
对开办鞋厂近20年的徐四平来说，皮鞋遇冷的时间节点更早一些。徐四平家中三代都是鞋匠，1993年，他就在湖北荆州市的步行街上开了一家中档皮鞋店，那时男女老少日常都穿皮鞋。1997年，徐四平转战东莞开鞋厂，高峰时一个月订单六七万双。2010年左右，他发现，皮鞋开始不好卖了。
徐四平开始转型，到今年，员工减至不到20人，主生产户外登山鞋、跑步鞋，此外，他发现中高端复古“机车皮靴”还有很小的市场，于是保留了这仅占5%左右份额的皮鞋生产。“不是皮鞋不好，是现在人穿衣服的风格变了，你买了皮鞋，你不好搭衣服。”58岁的徐四平告诉我，即便是自己，除了去谈重要生意，一年都穿不了30天皮鞋。
曾任美特斯邦威、红蜻蜓副总裁的程伟雄有超过30年的鞋服行业经验，他向我分析：中国鞋服品牌每3到5年就有一轮风格迭代，从全民正装，到快时尚、国潮、再到今天的户外，不只是皮鞋，西服与正装的穿着场景都在萎缩。“中国不像欧美，有着相对固化的阶层文化与穿着规范，我们的穿着文化就像一阵风一样，全面铺开，然后又是一阵风，大众消费群体是随风而动的，而相对固定的场景穿着礼仪还没有真正沉淀下来。”
《现在拨打的电话》剧照
据中国皮革协会统计，2015年全国皮鞋产量约为46.2亿双，5年后产量降了近10亿，机构预测，2026年，皮鞋产量将进一步降至17亿双，十年间，皮鞋在成品鞋市场的份额也从2015年的41.7%骤降至2025年的15.3%。
这一数据延伸至普通人，就化作一场关于“皮鞋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吗？”的大讨论。因为如今大家穿得都很休闲，穿搭过于时尚好像容易引发“精致羞耻症”。
皮鞋，真的没人穿了吗？
《杜拉拉升职记》剧照
皮鞋在细分市场上的生命力
一些新生品牌在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主打“手工原创鞋履”的男鞋品牌CHIORYN青润（以下简称青润）创始人阿吕向我解释，“大家现在都不追求奢侈品了，但很多人对品质还是有追求的。”阿吕说，青润将客群定位为“有一定职场资历的中产阶级”，品牌皮鞋售价在600元到1200元之间，目前店铺位列淘宝“商务通勤男鞋店铺榜TOP1”，去年年销售额5000万元，预计今年底能翻倍。
让阿吕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之一，是一位消费者在购入一双牛津皮鞋8年之后，在线上找到客服，拍了一张鞋底基本磨破、但鞋面完好如新的照片，这位顾客最终如愿更换了鞋底。
《低智商犯罪》剧照
皮鞋的生命力或者说回归，是需要找到一个细分市场。金和平是武汉天鸣集团的董事长，接触皮鞋行业26年，他告诉我：“大众化的皮鞋确实卖不动了，但高端手工定制皮鞋还是有市场，对皮鞋的需求正在走向两级分化。”
在金和平看来，皮鞋除了对特定人群和特定场景仍具吸引力，还变成一种审美体验——这时，它的需求反而稳定了。
精细的制鞋技术与匠人精神，是决定皮鞋品质的关键。金和平回忆，他曾受托付去意大利复刻一双皮鞋，在一个下雨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意大利做的鞋底后跟是微微上翘的，下雨天走路，水会顺着后跟往后抛，不会溅到腿上或流进鞋子里。“那双鞋我们国内也能做，外形一模一样，但是达不到人家那个细致的程度。”
在意大利，一双皮鞋要经过200多道加工，包括量脚、制楦、裁料、上色、鞣制、掹帮、缝制、修饰等。加工一双鞋之前，往往要制作几十个鞋楦，以保证不同脚型和行走习惯的人都感到舒适。
《有罪之身》剧照
徐四平入行快四十年，有七成相熟的同行已经退出这个行业，他的经历正如中国皮鞋行业供给侧在消费升级浪潮中被冲击的一个缩影。但在徐四平看来，未来皮鞋可能“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贵，因为便宜的、低价的皮鞋在国内很难做下去了。”他时下唯一生产的一款原创“机车皮靴”，经过几次打磨改版，出厂价1000多元一双，利润仍十分微薄。徐四平算了一笔最基础的账：制造一双皮鞋，真皮料论尺来购买，一平方英尺约为30.48cm✖️30.48cm，好的国产真皮四五十元一尺，普通的十七八元一尺，一双普通皮鞋用料差不多要2尺，而合成皮的计量方式与价格与布类似，以“米”计算，普通运动鞋使用的如网布、帆布、PVC人造革、PU等材料，“一米”约二十多元，差不多能做五、六双女式运动鞋。
“运动鞋最便宜的几十块钱都有，皮鞋是不可能的。”徐四平向我强调，不算人力与设计成本、鞋楦鞋底的开发、渠道投流、品牌宣传等费用，一双真皮皮鞋的出厂价最低都要一百多元，市面上凡是低于200元售价的皮鞋，除非清仓断码款，否则“不可能是真皮”。
至于进口皮料，就更贵了。“意大利的皮鞋被公认为全世界最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使用的是全世界最好的皮革”，阿吕告诉我，青润的皮料都从意大利、法国进口，这是因为“国内的牛皮多来自散养牛，容易留下牛虻等寄生虫叮咬的痕迹”，为了保证皮鞋有均匀的质感、不易开缝，一些中高端品牌会拒绝使用常见的“拼皮”手法，而是选用牛背或羊腹处的一整块皮制鞋，如有一处鼓包或瑕疵，这张皮就废掉了。
《韩国制造》剧照
快时尚皮鞋
手工皮鞋的特点是“慢”。阿吕向我介绍，以制鞋的掹帮（定型）环节为例，流水线工厂一般用机器轧制，优点是快，缺点是短时间高温定型，穿久了鞋子可能变形，手工制作则是将皮料整个覆盖在鞋楦上，下方用钉子敲紧，再静置约一周，这样鞋型更挺括，不易塌。因此，青润制作一双中档手工皮鞋，可能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与青润这种精耕细作的风格不同，时装女鞋头部品牌SHEII苏茵茵则代表了另一种分化路径：快时尚。创始人吴定强曾告诉我，他们月均上新百余款，一双鞋从洞察需求到出产，整个周期仅20多天。该品牌12年来均保持着稳定的增长，今年年销售额预计50几亿。
吴定强说，投流、营销、平台费用一起约占到成本的二至三成，他手上积累了近百万人的“私域客户”，“加了微信，随时沟通需求和款式”，有几十号员工在负责运营这些私域流量，他们的选品往往成为爆款。我浏览其淘宝店主页发现，销售量排名第一的就是一款内增高“辣妹裤管皮靴”，全网2万多人付款；另一双爆款浅口真皮平底分趾芭蕾鞋销量也很可观，售价均在300元以内。
《追风者》剧照
吴定强向我强调，女鞋市场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一模一样的鞋子，打个比方说，往年的退货率是30%，现在可能变成35%到40%了，“不是产品发生了变化，是用户的习惯变了。” 在他看来，“皮鞋的质量在下降——这是一个理解误区”，近几年在激烈的竞争下，皮鞋整体的舒适度客观上有所提升，能否压缩材料成本的关键在于订单量大小，小品牌订做一百双皮鞋和大品牌做一万双皮鞋完全不是一个价。
近十年来，苏茵茵也逐年将皮鞋款式的占比压缩至三成，至于皮鞋未来走向何处，吴定强说：“用户已经投票投出来的事情，你还要纠结它干嘛？我觉得跟随就好了，比如说前两年流行户外，那你不做户外，你不就傻掉了吗？未来我不做皮鞋的话，我可以做休闲鞋，对我来说无所谓，有什么关系呢？”
“2020年到2021年，我当时任红蜻蜓的副总裁，当时已感受到皮鞋渐渐卖不动，我们内部也在关闭相对低效的实体店铺，逐步往线上转移。”程伟雄告诉我，在他看来，皮鞋仍有受众，但份额毫无疑问在萎缩，未来皮鞋只能往几条路发展：要么做精、做高溢价，要么做细分赛道—如专给中产阶级服务，要么做“性价比”。
《青蛙变王子》剧照
只是，第一条路径的实验，在他看来，目前还不具备充分条件，程伟雄说，在中国，鞋服品牌不过40年历史，“中国鞋服品牌走向世界的基本都是新品牌，在我看来它不叫世界品牌，因为它没有品牌溢价、什么好卖我就卖什么，没有沉淀自己的风格。欧洲的皮鞋品牌为什么能有溢价，因为它从100年前坚持到今天都是一个调性，最多针对时代风潮稍微修正而已。”
从上海迁至香港中环太子大厦、创立于1928年的高和皮鞋是国内金字塔尖的高档手工皮鞋定制品牌。店里的每双鞋都坚持“一人一鞋楦”，并保存超过十年，以便未来修补或升级鞋款。从量脚到交付，客人需要等上整整三个月，全店年产约500双已是极限，最便宜的牛皮鞋9800港元起步，鳄鱼皮鞋则要五万一双。高和皮鞋在最鼎盛时期雇佣了逾200位师傅，服务过贝聿铭、金庸等社会名流，现如今，工厂内仅剩三位年逾七旬的老师傅，负责人刘俊华曾向媒体坦言：老师傅退休后招不到人，工艺面临断层是最大的困境。
《因为不想吃亏》剧照
“皮鞋不用去跟运动鞋比舒适。就像衣服一样，舒适不是它唯一的价值，它还有审美，还有一个人对自己穿什么这件事的在意。”依然坚持每天都穿皮鞋出门的常先生女儿少华告诉我：当皮鞋退潮，大家开始认为鞋就是鞋，鞋子再次回到行走的工具本身，而一双皮鞋所承载的那些复杂而充满想象的意义，逐渐被迁移在更多的事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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