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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法国人的问题总要走上街头,马克龙才能听得见?

法国,又是法国。法国人对「上街」这件事,有一种别的国家没有的信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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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搓长文的第98篇,在这个碎片化信息盛行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在短视频、热搜和各种消息中间,留一点时间,跟着我把一件事情慢慢想完。我挺珍惜的。真的。


本周也会继续跟大家卧谈会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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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备外刊课,我浏览着外媒网页,突然跳出来这个画面:燃烧的汽车,砸烂的橱窗,警察举着盾牌往前推。

图源:Eu Today

往下划,还是这些。换个杂志,又刷到了。

图源:AFP(法新社)


看起来像灾难电影大片。


这画面太熟了,我一开始都没当回事儿。


法国,又是法国。


这个国家时不时就上演一场街头政治,法国人自己都习惯了。我也下意识以为不过是又一次「浪漫法国走上街头」的普通闹剧。但我再仔细看了看,又把报道往回翻了一个月,发现这场法国的动荡还真没那么简单。


故事的开头挺不起眼的,两个字,缺人。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缺老师,开始挺课抗议,陆陆续续传到更多学校,到了十月,几百所高中被封锁。


谁能想到呢,没过多久,不止高中生、教师、工会、「黄背心」相关群体以及其他不满政府政策的民众一起开始了大规模地「上街」示威。白天还是游行,晚上就开始有人砸店、烧车。事情就这样从和平抗议走向了打砸烧抢。


10月17日当天,全法110多个城市出现游行,官方统计55万人,法国总工会给出的数字80万人。好夸张的数字。但是突然又觉得,这么多人,这么混乱的「上街」游行,法国街头的窗户被怎么砸碎都很正常了。

图源:The Guardian


连距巴黎四百公里外、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利摩日也遭殃了。一栋143年历史的老市政厅被点着,43米高的钟楼倒塌。躲过了两次世界大战,没躲过法国人自己的暴力游行,这又是一场文化遗产的灾难。

来源:Euronews

一栋代表「公家」的楼,被自己人烧了。浪漫的法国人狠起来也是真狠啊。


这个事儿其实法国人自己很愤怒,也不理解。《世界报》采访的18岁文学系学生 Marine 站在人群里说:

I don't understand how things got to this point.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下来,只觉得是法国积攒了几十年的问题,这回一起到期了。谁在这场骚乱里承担代价、谁又在转移代价,搞清楚这两点就够了。


先说一下学生为什么先动吧。

法国Z世代抗议游行

我在一篇报道里找到了学生抗议的原因:

Daily Sabah 报道原文截图

上课没有老师,教室很拥挤,温度高达40度,墙面也发霉,厕所还坏了,你代入这个环境,受得了吗?反正我受不了。


还有让学生遮遮掩掩的大学志愿填报制度,「Parcoursup」。


这个制度设计不知道是马克龙政府班子哪位神仙拍脑袋拍出来的。学生填志愿不分先后,每个学校独立审、独立放榜,制度真正让人困惑的地方在「不透明」。「莫名其妙就被拒」成为常态,录取规则让人看不懂。

法国高教部官方截图

说实话,我还挺理解挺同情这帮学生的。借用Daily Sabah(每日晨报)在Student protests sweep Europe amid anger over costs of living「生活成本危机激起民怨,学生抗议浪潮席卷欧洲」这篇文章的总结:

the unrest reflects growing frustration among young people who say governments are failing to provide the resources and opportunities they need to build their futures.

这些动荡反映出年轻人越来越感到沮丧,他们认为政府未能提供他们所需的资源和机会来建设自己的未来。

这场抗议游行从学校的第一把火开始,很快让更多群体想起了自己的「沮丧」和「不甘」,点燃了各种各样的抗议理由,然后就越来越乱了。


Le Monde 有篇文章做了以下阐述:

Clashes between police and protesters, massive looting and multiple blazes gripped France on Saturday, October 17, as nationwide marches against soaring inflation degenerated into street violence of "extreme intensity."

10月17日星期六,法国爆发警方与抗议者的冲突、大规模抢劫及多起火灾,当天反对通胀飙升的全国游行演变为「极端激烈」的街头暴力事件。


说这场全国游行是为了反对通货膨胀,我觉得不全对。


只是物价上涨,解释不了学生,工会,黄背心同时大规模、整整齐齐「上街」的原因。


学生罢课,要的是老师和环境;工人罢工,盯的是工资和福利;农民把拖拉机开到巴黎,想要补贴。「黄背心」成分更复杂,几乎什么不满都能装进去。这些人原本各喊各的。到了10月17日,这些人站到了法国各地街头。


半岛电视台采访了爱丁堡大学当代史教授 Emile Chabal。他的原话是:

These demonstrations were "the logical outcome of a series of protests" stretching back to the yellow vests.

这场示威是自黄背心运动以来一连串抗议合乎逻辑的结果。


我也觉得,而且后面那句话说得更准:

Bringing students' grievances together with wider social demands represented "the worst possible outcome for the French government".

把学生的诉求和更广泛的社会要求绑在一起,对法国政府是最糟糕的局面。


要让55万人同时「上街」,少不了这「三把火」。


第一把火是一直得不到解决的诉求。学生喊学校没老师,工会喊工资和福利在缩水,黄背心喊政府根本不听,开车的喊油价太贵。这几拨人往年各喊各的,这一次接上了头,选择一起在法国「街头走一走」。


半岛电视台用的词是 convergence of struggles,「不同抗争的汇合」。这几拨人没有变成同一拨人,但他们这次站到了一起,因为学生说「学校给不了我未来」,跟成年人说「这个国家不管我们了」,本质问题是一样的。说白了就是没招了,怎么办呢?伙计们,要不一起「上街」吧,要闹就闹大一点,那帮游行的人绝对是这样想的。


第二把火是现成的「法国工会」。CGT 这样的老牌工会,高中生联合会,大学生联合会,还有2018年黄背心留下的那张遍布全国的网络。在10月17日那天,光黄背心和学生,组织者就挂出了六百多场行动的报名页,加油站、炼油厂、港口都有人堵。


这个条件很多国家都不具备,法国占据了这样特殊的「天时地利人和」。每个国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但要在四个星期里把各种社会不满变成一百多个城市、55万人的浩荡游行,法国不经意间就做到了。


最后一把火,是预算窗口。法国政府提交的2027年预算,包含大约540亿欧元的削减和增税,其中一项是把公务员薪资的计算基数再冻一年。按工会的说法,这是连续第四年了。


一边是学校缺老师,一边是公务员工资连续四年不涨。这两件事碰到同一份预算里,政府自己就把动员的口号写好了。


所以生活成本上涨表面上的小火苗。要烧到55万人游行的大场面,还得有这三把火加码:被堵死的机会,现成的工会组织网络,一份让人愤怒的预算。这三把不是每个国家都有。


这次游行并不是法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当然我也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


2018年那场「黄背心」事件,起因是燃油税上调,之后连续好几个月,每个周六全法都在上街。


「黄背心」之后,政府就搞了一场全国大辩论,取消了一次燃油税上调,别的账基本没动。


2023年3月7日,为了反对退休年龄从62推到64,全法罢工,工会报350万人,内政部报128万。


2023年那次,政府绕过议会,改革照推,晚退两年一天没少。


2018年和2023年那两次的规模,都比这次大。


你品,你仔细品。每一次「上街」,都换来一轮承诺。但是你要注意,承诺兑现的那部分很少,剩下的挪进下一份预算,挪到下一届政府头上。甚至挪到下一次「上街」。


所以说这次动荡更像一个刻度。这些烂账一直不解决,下一次的游行只会比这一次更严重。


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那几天米兰也在游行,里斯本有人支起帐篷抗议房租,布鲁塞尔的学生跟警察动了手。欧洲普遍在涨价,普遍在削减开支。只有法国,把一场高中生罢课演变成了对第五共和国的信任投票。


为什么偏偏是法国?差别在政府结构上。


法国是欧洲最中央集权的国家之一。教育、财政、警察、大学录取,几乎所有的关键决定都在巴黎做。地方上没有「我先试试看」的余地,不满就只能奔着巴黎去。


而总统又是全民直选出来的,赢了就是全国唯一的政治中心。这样的好处是决断快,坏处是所有的失望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比如现在的「马克龙」。


中间的工会本来可以缓冲,可法国的工会从骨子里就是对抗型的,于是法国人吵架就有个特点,吵着吵着就冲总统去了。不是他们爱上街,是除了「上街」,别的通道都不太好用。


那这些账全都该算在马克龙头上吗?我不这样认为。高福利、财政赤字、阶层固化、郊区跟巴黎的断裂,都是几十年攒下来的账。马克龙只是刚好站在这堆旧账最上面,成了那个被所有人看见的名字。


2017年马克龙上台,卖点是「既不左也不右」,所谓的「中间派」。他把国家当成一个要按期交付的项目。定目标,出方案,算成本,按时间表交付。企业里这套办法很有效,国家不一样。养老金晚退两年,账面上省了钱,可这两年落在谁头上,是政治问题。


2023年,法国把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推到64岁。政府直接动用宪法49.3条,不经议会表决,法案直接算过。反对派唯一的反制是提不信任案,提不倒,这事就成了。


改革是过了,可法国人从那天起记住的是:政府没有说服我们,只是绕过了我们。


TIME有个词,叫做 Macronisme,「马克龙主义」:

nearly a decade of Macronisme, the right-of-center, top-down governing style that President Emmanuel Macron incarnates

将近十年的马克龙主义,一种由总统本人所体现的、中右翼的、自上而下的治理方式。


自上而下不一定错,戴高乐设计第五共和国,本来就是要一个能决断的国家。但是一个国家总是从上面下命令,下面又找不到能谈判的人,「街头」就会变成最直接的回声。


这就是法国人的「上街传统」了,他们对「上街」这件事,有一种别的国家没有的信念感。我以前调侃「法国人可能有这种暴乱基因」,这话其实不对,剑桥大学做一项研究。1787到1795年的巴黎,大革命那几年,巴黎人「上街」记录在案的集体行动有750多场,绝大多数是集会、游行、请愿、堵路。其中真正发生肢体暴力的不到12%。「爱示威」和「爱暴力」是两码事。


但大革命给法国政府留了个很麻烦的东西。1789年,三级会议僵在那里,国民议会自我授权,宣布主权在民。从那以后,法国政治里就埋下一句话:真正的人民不在议会里,在街上。


革命者当年把中间团体当特权的残余一起清掉了,国家直接面对个人,个人只能通过街头面对国家,中间没有缓冲带。这就给了「街头」一种道德地位。而这种地位一旦被兑现,就很难只停在和平的边界内。


当制度不能代表人民的时候,人民可以直接出场,而且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逻辑很漂亮。既然人人平等,个人就该直接面对国家,中间不该有团体夹在里头分肥。


彻底,而且非常法国。


法国在很长时间里,国家与个人之间是空的。工会直到1884年才合法化。即便合法化之后,法国工会也更像一个对抗组织,不像一个谈判伙伴。我说它的出身就是对抗,没问题吧?


所以法国政治的压力只有两个出口,总统一端,街上一端。


这就是为什么法国的政治冲突,最后总要绕到「谁代表人民」这个问题上。


每一次大示威背后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真正的人民在街上,不在议会里。


这句话一旦成立,暴力就变得危险。因为如果「我们在街上」等于「我们代表人民」,那么为了这个更高的正当性,砸一块玻璃、烧一辆车,就很容易被自己解释成必要的代价。


大革命留给今天最麻烦的东西就在这里,「街头」游行失控成暴乱。


说到失控,《纽约时报》有句原文把10月17日这天的动荡写得很准:

France is reeling from its largest unrest in years, after anti-government demonstrations devolved into riots and looting that caused nationwide damage and deepened a sense of national reckoning.

法国正被多年未见的最大规模动荡所震动。反政府示威演变为骚乱和抢劫,造成全国性破坏,也让整个国家陷入更深的反思。


注意 devolve 这个词。它的前缀de是「向下」的情感方向,往下走,往坏里走。


这个词背后有个判断。队伍里有些人一开始就是奔着砸东西去的,不能把所有人都算进去。很多人原本在和平示威,后来一步步失控,滑向骚乱和抢劫。


一位23岁的巴黎学生那天走完了全程,我从她的视角里看到:

But once again, the violence was so spectacular that the actual message – the reasons behind the protesters' grievances – was never conveyed.

又一次,暴力太抢眼,抗议者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反而没人听见。


几万人还好控制。几十万人、上百个城市同时失控,队伍里就什么人都有了。真想表达诉求的,想趁乱发财的,纯粹想砸的。警察分不清,镜头也分不清。


这场骚乱之后,谁会收益呢?我试图找到答案。


每次法国大乱,极右翼的民调就往上走。国民联盟的勒庞,就等着这种混乱。政府把责任归给「极左翼」和「趁乱作乱的人」,治安层面有道理,政治层面很危险。


当所有上街的人都被归成同一类,本来只想表达诉求的那部分人,就没理由再跟政府对话了。


于是就成了个死循环,诉求出去,秩序回来,问题原地不动,下一轮人更多、火更大。而极右翼,每次都稳稳捡走这波民怨。


法国真正的问题不是街上太吵,是安静的时候,没人听。


——朱伟


本周三的外刊课,我会带大家更深入地解读:一场从学校开始的抗议,为什么最后烧到了法国的街头?


如果你也感兴趣,可以跟我一起来探讨法国的「特权结构」,人人都喊改革,到底谁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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