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Studio Dumbar：我们并不焦虑AI的到来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设计实践中尝试AI ？目前又是怎样使用它的？

目前，AI渗透在每一个工作环节中。它帮助我们把设计往前推进一步，去探索以前做不到的东西。我们会用它来写脚本、从零搭建东西、制作动效、打磨文字。但是，这一切始终是在人的艺术指导之下的，而不是让AI简单替我们做一个决定。

我们对它的态度也是慢慢变化的。早期我们相当怀疑。直到现在，团队也仍然会定期坐下来，讨论AI应该扮演的角色、以及具体的使用规则。我们对于图像生成非常谨慎，因为我们并不清楚AI所使用的图像来源。这也是工作室内部持续讨论的话题，因为我们并不希望用AI去“复制”别人的作品。

除了图像，我们更多会在代码层面使用AI。比如搭建自己的工具，去解决具体问题、做一些现成软件很难实现的东西。具体到软件上，不管是Codex，还是Claude、Cursor，我们都没有固定的使用偏好，哪个好用就用哪个。工作室里的每个人也都能很快上手。

与动态设计相同，AI也是基于计算机语言的。在你们看来，做动态设计和用AI做设计这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过程其实很相似。归根到底，都是在“试”。而这本来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工作方式。AI 只是让我们能以更大的广度去尝试更多方向，把想法推得更远。

真正的区别在于角色的融合。过去，视觉设计（visual design）、创意编程（creative coding）、动效设计（motion design）都是分开的。视觉设计师画草图，创意编程的人负责实现，再和动效设计师协作。

现在，就算对代码没有很深的理解，视觉设计师也能使用AI写代码。而很多以前只能停留在想法阶段的设计，也可以用AI往前推进。但是，专业度依然很重要。虽然AI能够生成代码，但这背后还是要有扎实的功底才能真正跑起来。

听起来你们的工作方式确实有一些改变。那么，你们有没有因为AI调整过团队结构？比如引入某种技术顾问角色？

其实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更多还是整个团队在一起学习，而不是设置一个专门的“AI专家”岗位。

AI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这几年一直在发展，不同的人使用它的方式也不一样。团队里的有些角色会略有调整，因为大家对AI的认知也比两三年前更多。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在用它写代码。

我们一直有留意你们跟OpenAI的持续合作。可否谈一下Studio Dumbar跟OpenAI合作的契机与感受？

我们之前和一个人合作了挺长时间，后来他换了工作，去了OpenAI。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因为我们和他过往的合作很顺利，所以当他邀请我们去为一场活动做设计的时候，合作就这么开始了，并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当时OpenAI的设计团队大概只有五个人，而现在这个团队已经超过两百人了。

我们和OpenAI的团队合作非常紧密，基本上把彼此当成一个团队。每周我们都会在线上碰面大概两次，也经常去他们的办公室。大概在一年前，我们团队里有三位同事在OpenAI的办公室工作过一段时间，在现场直接与他们进行协作。

作为AI领域最前沿的公司之一，你们觉得OpenAI是如何理解设计的？他们希望设计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价值？

设计对OpenAI而言，是用来表达品牌、把一个本质复杂的东西讲清楚的方式。像ChatGPT这种用起来感觉很简单的产品，是他们用设计的方式去表达出来的，那份简洁本身就是设计的结果。

OpenAI从一开始就非常看重设计，所以才愿意引入像我们这样涉及动效、声音，以及Dinamo这样专攻字体的设计团队。他们招进来的人本身也有着很强的设计背景，所以，整个公司对“设计得好不好”是有真正的自豪感的。

此外，OpenAI也是少数几家选择用更传统的方式去做设计的AI公司之一。很多AI公司默认的审美就是渐变色与“科技感”。但OpenAI所贯彻的，一直都是瑞士风格和极简主义那样的简洁感。

我们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OpenAI没有直接用AI去做设计，而是选择跟专业的设计团队合作。为什么他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们不会因为OpenAI是一家AI公司，就硬要把AI塞进设计里。我们做的大部分东西其实并不是用AI去“创作”。我们的原则一直都是，使用最适合回应当下问题的工具。如果AI生成不是解决某个设计问题的正确方式，那么我们就不会采用。

两年前我们刚开始服务OpenAI的时候，当时的AI工具还没有发展成熟，甚至不能很好地处理排版这类工作。但就算放到现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也维持着这个判断基准。

此外，OpenAI的品牌基因里也带有对人类创造力的尊重。比如，所有的摄影作品都是由委托的摄影师所完成的实景拍摄。

你们还为其他AI相关公司做了品牌视觉形象。对于技术导向很强的AI原生产品来说，除了关注产品性能之外，品牌形象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

只注重产品的公司现在可能是成功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会有越来越多技术相近的竞争者出现，这个时候就需要用设计去制造差异化，把自己的优势清晰地凸显出来。这一点放在任何事情上都成立。如果你是行业中的唯一一家公司，所有人都认识你，那当然很好。但一旦有五家公司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你就需要借助视觉，或者语言表达，让人们感受到不同。

除了外在的视觉，品牌的形象与基因也会渗透到产品中。如果设计理念能够贯穿到产品使用中的那些微小细节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加分项。这样，品牌才能打造出真正一致的系统。

和这么多AI原生公司的合作之后，有没有改变你们对AI的理解？

肯定有改变。跟他们近距离合作、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的产品，我们确实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有一点我们是真切感受到的：现在整个世界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抢跑”感，到处都是“AI、AI、AI”。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把它当成又一个和过往出现的新技术一样，终究会过去的新潮流。但后来我们发现，这不仅仅只是如此。AI是一件比这个事情大得多的事，就像我们真的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AI是一种变革。

虽然目前我们很难为这个事情下一个定论，但我们不认为AI会像其他潮流一样慢慢消退。但是，也许再过一年，我们就不太需要专门谈论它了。这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AI会彻底融入更多的产品里，变成日常的一部分，不再需要被单独拿出来讨论。

DEMO设计节到现在已经持续开展了8年，是什么让你们一直坚持做这个长线项目？它给你们工作室、也给更广泛的设计行业带来了哪些反馈或影响？

这个想法最早萌芽于苏格兰的一个国际海报节。我们在那里展出的印刷作品效果很好，但转念一想：为什么动态的作品不能也被这样展示？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在酒吧里决定，要为动效设计做一个专门的展览。

动效本身并不新鲜，但“用动效表达身份”在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想法。平面设计这个行业也正处在迷茫期。这种氛围推了我们一把，也让很多设计师开始认真思考同样的问题。

虽然想法很简单，但是落地难。欧洲当时的屏幕远没有现在这么多，我们甚至考虑过找卖电视的商店。转折点出现在一次分享活动上，一位屏幕网络的所有者主动提出合作，我们先在他们的几块屏幕上做了设计，然后DEMO就这样一步步成型了。

DEMO强化了工作室和动效之间的关联。甚至有人（以为我们只是一家动效设计工作室）惊讶于我们也做品牌设计相关的业务。我们还会通过DEMO直接发掘人才，一些当年参展的设计师后来也加入了团队。

除此之外，DEMO也建立起了真正的社区。我们会在现场见到许多早早就在IG上互相联络过的设计师。更重要的是，DEMO始终在公共空间举办，而不是美术馆。这些原本只用来打广告的屏幕，变成了一座向所有人开放的画廊。

当我们第一次把所有作品集中地放在一起时，才能真切感受到作品之间的不同与共性。这和在IG上孤立地看待一件作品，感觉完全不一样。你能在现场感受设计师们如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表达相同的想法。展览的下一步又会是什么呢？这种未知也让我感到兴奋。

两个展览都在于支持设计师、为他们的作品提供展示的平台、以及真正建立起一个具有凝聚力的社群。我们认为，设计行业还相当年轻，比起互相拆台，设计师之间更应该彼此扶持。不然我们什么都不是。对此，我们一直深信不疑。

最后，让我们回到AI这个话题。在你们看来，AI正在怎样改变设计行业？你们觉得AI最终会重新定义设计本身吗？

AI变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我们几乎没办法预测，也很难说清楚AI未来的走向。

不过我们认为，时不时“跳出来”看一看很重要。AI并不是全部。现在大家对手艺、对匠人精神的重视也在变多，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那些“手作”、“由人完成”的东西。这可能才是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点——保持“人”的部分，不要被“技术能解决一切”的这种想法所影响。

从核心上说，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变。工作方式也还是那个工作方式。某种程度上，什么都没有变得更快。这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因为几乎每天、每个小时都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工作室里也有很多人在跟进、在尝试这些新东西，内部也经常沟通一些新进展。但我们还是尽量不让自己走得太快，而是不断地回头去想，并持续地追问——怎么用？以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