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uhu专题
文 | 藤本竖
9月底,在Meta的年度开发者大会上,一个留着鲻鱼头的年轻人,穿着二手店淘来的迷彩T恤,踩着一双洞洞鞋登台演讲。
有人猜,这身看着平平无奇的衣服,恐怕又是什么几千美元的奢侈品。当事人却亲自出来澄清:T恤30美元,洞洞鞋60美元,连5美元的内裤也报了价。
29岁,站在Meta的舞台上,他没穿西装,也没摆出什么精英架势,看着像刚从办公室出来,顺路参加了场发布会。他叫Alexandr Wang,中文名:汪滔。
MIT辍学生、创业公司老板,再加上一笔数百亿元人民币的投资,他被媒体包装成了“传奇天才少年”。不过,这个年轻人如今已经是Meta的首席AI官,连图灵奖得主杨立昆,也一度成了他的下属。
一双洞洞鞋,为什么在他脚上走出了虎虎生风、一日千里、恍如隔世?
小扎看上他,杨立昆不服?
2013年,Facebook成立FAIR,也就是它的基础AI研究团队,请杨立昆来掌舵。之后十年,它在计算机视觉、自监督学习等领域积累深厚,还做出了PyTorch。Facebook和Instagram的推荐、广告系统,也早就用上了AI。
2023年推出的Llama,又让Meta在开放模型领域有了一席之地。可Meta始终无法坐稳头等交椅,OpenAI、Anthropic和Google DeepMind总是不断推出新模型,把开发者的注意力吸引过去,Meta刚追上,别人又往前跑了。
2025年4月,Llama 4发布,原本落后的局面变成了一场危机。夸大成绩、仓促发布、不够透明,各种质疑接踵而至。业内不少人直接把它称作失败之作。Meta则否认操控测试成绩,把部分表现问题归因于早期漏洞。
Meta不缺钱,不缺技术,缺的是业务,缺少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于是在2025年6月,Meta宣布向Scale AI投资约143亿美元,取得约49%的经济权益,同时把创始人和部分员工挖了过来,而汪滔就是Scale的创始人。汪滔加入Meta后,担任首席AI官。
汪滔为什么肯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在Core Memory访谈中,他谈到两个原因:算力,以及扎克伯格。
他判断,下一阶段的AI,会把拥有大量算力的公司和其他公司分开。在Meta,他能做一些在Scale根本没条件做的事情。小扎又愿意全力投入,两人在“个人超级智能”的方向上达成了一致,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可一个靠人工标注做生意的年轻老板,怎么就被请来带领Meta做最前沿的AI了?难道因为他不烧心?
一位Scale前经理说:“汪滔很会招人,也很会做生意。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谁知道呢?他可能组建出一支更好的AI团队,也可能失败。但这件事,总得找个人来做。”
研究人员的反应,就没这么热络了。《财富》采访的一位Meta AI研究员,直接说:“不可能。”在他看来,汪滔是个商人,没有深厚的模型研发资历。另一位曾在FAIR工作的研究员也说:“大家不会轻易接受他。”
杨立昆说得更直接。他离职后接受采访,批评汪滔年轻、缺乏科研经验,不知道什么能吸引研究人员,也不知道什么会让他们反感。“你不能指挥一个研究员做什么,你更不能指挥像我这样的研究员做什么。”
杨立昆一直怀疑,靠大语言模型能不能走到超级智能。虽然扎克伯格仍表示支持世界模型研究,但杨立昆直言,新招来的那群人“已经完全被LLM洗脑了”。
汪滔后来回应,希望大家之间的私人恩怨能慢慢消散。至于有人说他不懂工程,在Scale更像个销售员,他直接否认:自己以前就是硅谷的软件工程师。
所以,小扎到底找来了个什么人?
全家读博,他偏要退学?
1997年,汪滔出生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这个地方,你可能没听说过。但如果看过《奥本海默》,应该对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不陌生。他的父母都是物理学家,也都曾在这家实验室工作,科学研究从小就围着他转。
他接受《财富》采访时说:“在我的家乡,几乎每个人的父母都在国家实验室工作。我身边的成年人都是科学家。他们都承诺,要用自己的科学知识和技术能力,保障美国的长期安全。”
“我从小就觉得,什么都有可能。”汪滔说,自己从小就想“在某一个领域发光发热”。父母是出色的科学家,他也想在一个领域做到顶尖。只不过,他选了计算机。
但小时候的他,也没那么高瞻远瞩。他最初参加数学竞赛,理由很朴素:只要进MATHCOUNTS数学竞赛前四,就能免费到佛罗里达的迪士尼世界参加全国比赛。一个六年级的孩子,平时很少离开新墨西哥州,能去迪士尼,这诱惑谁顶得住?于是,他报名、准备,最后拿了第四名,如愿去了迪士尼。
后来,他参加过一些面向青少年的夏令营。组织者和演讲者里,有一些人,日后都成了AI行业的重要人物。他在YC访谈中回忆:“我大概16岁的时候,就接触到了一个想法:我这一生最值得做的事情,可能就是AI和AI安全。”
这照片是你吗?不,不是我
高中还没毕业,汪滔就已经去了硅谷,在金融科技公司Addepar和问答网站Quora做工程工作。别的同学还在课堂上写编程作业,他已经跟着工程师做产品、做系统,解决公司的实际问题了。
后来,他进了MIT,学习数学、计算机和机器学习。其间,他做过一个无厘头的项目:给宿舍冰箱装摄像头,想让AI认出到底是谁拿走了自己的食物。结果,摄像头装上了,识别却老出错。“我很快就发现,一切都卡在数据上。不管你想让AI做什么,都得靠数据让它学会。”这也为后来的Scale AI埋下了伏笔。
他形容从工作、上大学到创业的那三年:“我想做什么,几乎每天都在变。感觉自己一直在‘对着消防栓喝水’。”“去一家公司工作,非常有价值。因为只在外面看,你根本想不到一家公司到底怎么运转。上大学也很重要,它给了你很大的自由,去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2016年3月,AlphaGo战胜李世石,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几个月后,他开始创业。父母起初很担心,家里两位哥哥都有博士学位,偏偏他读了一年大学就要走。他当时承诺:“我会回去的,先把这件技术上的事情做一做,然后回去把大学读完。”这个承诺到现在也没有兑现,当然,他也压根没想过要兑现。
AI无法取代的是化妆师
人工标注,标出个亿万富翁?
2016年,19岁的汪滔和同样在Quora工作过的郭如意一起创业。两人最初想做的,是面向医生的聊天机器人。多年后,主持人问:你们当时懂医生的工作吗?他回答:“完全不懂。只是觉得,医疗听起来好像很贵。”
那时正赶上一轮聊天机器人热潮,年轻团队也想找个场景,把AI用进去。汪滔回头看,觉得这很像年轻创业者常犯的毛病:前几个想法,总和别人的差不多。约会软件、社交产品,大家都想做,却没弄清自己究竟擅长什么。
做了一两个月,负责辅导两人的YC合伙人贾里德·弗里德曼,把他们叫到一边:“伙计们,我不确定这个方向继续做下去,能做出什么成果。”汪滔说:“这恰恰是我们当时最需要听到的真话。”弗里德曼后来回忆,他们最初的想法,和最终做出来的项目差得很远,第一个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弄清楚到底要做什么上。
贾里德·弗里德曼(Jared Friedman)
汪滔也承认:“我们当时很迷茫。”但他看到了一个问题:聊天机器人要真正好用,需要大量数据,也需要大量人工。“我突然想,为什么不直接做这个?给那些聊天机器人公司提供数据,提供语言数据和人工处理的数据。”
于是他们转向数据标注,在一批发展迅速、手头有钱的自动驾驶创业公司里,找到了客户。最初的工作,就是帮公司把图片一张张标出来,告诉AI这个框里是车,那个框里是行人,这条线是车道边界。听着没什么技术含量,做起来却很麻烦。自动驾驶公司需要大量数据,还得保证它们足够准确。
不过,投资人未必买账。融资时,哪怕财务数据不错,他们还是会问:“这是门好生意吗?能做多久?别人能不能轻易复制?”对此,汪滔的看法是:“他们自己从来没训练过模型,所以我猜,他们根本不懂。”
一位前经理说,他们每天有长达两小时的会议,“逐一审查每一个客户账户”。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么开会。但他后来承认:“现在回头看,这确实逼着每个人把事情做得更严谨。”
Scale AI团队合影
公司有上千名员工后,汪滔仍然亲自审批招聘,数据交付前还要抽查。他把这种执拗叫作“质量是分形的”。说白了,上面不在意细节,下面也会跟着不在意。
随着公司发展,两位联合创始人之间也出现了矛盾。据《财富》采访的一位知情人士所说,董事会站在汪滔这边,由他担任CEO。
郭如意则在2018年离开公司,她回忆说,是汪滔提出由他担任CEO,理由是“他更适合担任一家API公司的门面”。(说人话就是,他更会炒作、立人设)郭如意同意了。“我不看重头衔,对交接没有意见。”
Lucy Guo(郭如意)
后来,AI行业的风向变了,随着模型的升级,对标注质量的要求也水涨船高。Scale也跟着扩展业务,开始做大模型训练数据、模型评测和人类反馈。随着AI热潮席卷而来,它成了顶尖AI实验室的重要供应商。汪滔也跻身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之列。
人怕出名猪怕壮,公司做大了,背后的劳动问题也逐渐引起关注。Scale在全球雇佣了数万名合同工,做数据标注、图像审核。《福布斯》报道,Scale通过Remotasks组织了庞大的海外外包队伍。许多工人的时薪不到1美元。为了控制成本,公司在东南亚和非洲建立培训设施。
牛津大学研究人员在2022年的评估中发现,Remotasks在10项标准里,只满足两项最低要求。Scale则表示,公司致力于支付足以维持生活的工资。(问就是能活,反正死不了)
汪滔对此表示,这些工人对构建强大的AI系统“非常重要”。他们确实重要,但在年轻富豪的故事里,常常只有一个人站在台前,机器的聪明却需要许多人的劳动来垫底。
小扎的143亿,值吗?
进入Meta后,汪滔把管理创业公司的那套方法,带进了AI部门。Meta成立TBD Lab,专门研发最前沿的模型,从OpenAI、Google等公司高价挖人,也压缩了原有的管理层级。
他相信,一支规模小、技术强、层级少的团队,能在很短时间里完成很多事情。他总结了三个办法:给每位研究员更多算力,提高人才密度,再做一些大胆的研究尝试。一言以蔽之——裁员,原有AI团队约600个岗位被裁,而高薪请来的新团队,和原来的研究团队之间,出现了裂缝。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TBD成员的特殊待遇,引起了部分员工的不满。有些人的薪酬方案高达数亿美元。团队的工作高度保密,连办公区域都要有特殊权限才能进去。
他想做的,是“个人超级智能”,让数十亿人每人都有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做的AI。它了解你的处境,帮你实现目标,让你有能力去做以前做不到的事。
Muse就是这套想法的产品入口。2026年4月,Meta推出汪滔团队的首个模型Muse Spark。发布时,他向彭博社承认,它还没达到领先前沿模型的水平。Spark只是早期成果,更大的模型还在后面。
直到9月8日,Meta正式推出Muse。上线后,它登上苹果美国应用商店排行榜第一名。汪滔还亲自下场,为产品造势。他在X上发布、转发了数十张吉祥物Jolly的梗图。
10月12日,Meta又发布了Muse Wonder和Muse Wonder Full,继续提升智能体和编程能力。路透社报道,当天下午Meta股价上涨约4%。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让人有能力去做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所有事情都变得容易实现,全世界的人会去做什么?”在他看来,瓶颈已经不在模型进步得有多快,而在于怎么把技术用到更多地方。即使模型从今天起不再变强,现有技术也足够在未来几十年里,改变经济和世界的运转方式。
华裔之光,照谁别问
讲到这里,可能会有读者觉得汪滔是华人的骄傲,就像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邓煜一样。实际上,汪滔虽然是华裔,但他的国家利益坐标,始终是美国。《福布斯》采访中,他说:“我深信两件事:第一,AI能带来很大的好处,应该尽可能广泛地应用。第二,我们必须确保美国处于领导地位。”
在SRS访谈中,他把芯片、能源、数据和算法,放进中美竞争的框架里。他的设想是,数据中心可以建在其他国家,但应该由美国拥有和运营,这样美国仍能保持控制,他把AI视为美国外交和长期战略的一部分。
在YC访谈中,他强调,中国在能源、数据和制造业上有优势。他拿机器人举例,美国团队能写出好的软件,但深圳的供应链,能用更低成本把硬件做出来,这种能力将会影响美国的国防和国家安全,必须要警惕。
Scale还参与美军的Thunderforge项目,用AI辅助军事规划。汪滔在访谈中谈到与印太司令部合作,并声称,智能体可以大幅缩短规划所需的时间。
离谱的是,汪滔把中国能够追赶美国的部分原因归于间谍活动,比如前谷歌工程师丁林伟盗取技术资料。但实际上,在2026年8月20日,法官已经判决丁林伟的七项“经济间谍”指控无罪:控方没有充分证明,他在盗取资料时,意图或明知自己的行为会让中国政府受益。裁定还指出,他并未真正用这些资料搭建自己的超级计算技术。
他还声称,美国各大顶尖大学、科技公司和AI实验室里,都有很多中国公民,大约六分之一的在美中国学生获得中国政府奖学金,这些学生必须向“联络人”报告自己的发现和所学,否则奖学金就会被撤销。(有没有留子站出来证明一下,没领到国补的记得找汪滔要)
说到DeepSeek,他进一步追问:“这些东西,有多少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又有多少,是通过非常高水平的间谍行动,窃取美国的商业秘密,再回到中国实现的?”
2025年1月,他给特朗普写公开信,开宗明义:“美国必须赢得AI战争。”信里谈政府怎么用AI、怎么建设能源、怎么培养人才,也明确表示,Scale愿意成为政府的合作伙伴。
不过,最近谈Muse时,他又说,自己改变了对中国的看法。过去他非常担心中国,如今觉得,把中国描绘成一个过于可怕的对手,并不合适。双方都不希望失去对技术的控制,因此有合作的基础。
结尾
在技术方面,汪滔当然不如杨立昆,但他是一个优秀的商人,杰出的管理者,汪滔的本事,在于把人、钱和技术组织起来。他也承认自己的边界:“我当然不是AI研究员,也不是产品设计师。我没法把实验室里的每一份工作都做一遍。”他现在更像教练:“我的工作,是帮大家确定方向,发现团队里特别出色的人,再给他们环境和资源,让他们把能力发挥出来。”
至于屁股坐在哪边,已经很清楚了。他的父母是从中国移居美国的物理学家,曾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参与涉密及武器相关研究。他在美国出生、长大,从小接触的,就是科学与美国国家安全紧密相连的环境。
他有能力,也有野心,这既源自他个人的天赋,更源自家庭提供的平台和资源。
END
你一定还感兴趣:
被骂了20多年的《生化危机》真人电影,靠一部“喜剧片”打赢复活赛?
资金、流量、IP、人才都坐到了一张桌上:AI动画的下一个路口,谁先动,谁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