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这条设想了近百年的运河,总投资约 727 亿元,全长 134.2 公里,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工程,广西从此江海直连。
大船怎么过山,豹猫怎么过河?
三代水运工程师在知乎写下了他们的回答。
答案,就藏在平陆运河背后的这些故事里。
这些变化会给生活在这里的人带来什么?
在运河沿线,一些年轻人盼着的变化很具体:以后找工作,能不能离家近一点。
平陆运河航道二标项目总工程师王印,在知乎回答里提到了这句流传很广的话。他和沿线村庄的年轻人聊过:很多人从小看着长辈出去打工,自己读完书,也走了同样的路,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一条运河,可能让这张「成年礼车票」有新的目的地吗?
他们期待的是,运河通了,家门口也能有更多机会。王印写道:
运河通了之后,5000 吨级的船可以直接从南宁开到北部湾,沿线会有码头、物流、产业,工作机会可能就在家门口。到那时候,他们的成年礼,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这份期待背后,是平陆运河要做成的一件大事:打通西江到北部湾的水上通道,让更多货物有一条更经济的出海路。
但这条路,实在不好修。
仅航道二标,就要挖通 22 座大山;全线 65 米的水面总落差,要靠三级船闸分段克服。近千吨重的闸门,要做到毫米级安装;运河穿过山林,还要给小动物留出能安心通过的生态通道。
这些难题到底怎么解?这次,七位亲历者来到知乎,亲自讲述平陆运河背后的故事。
他们中,有 92 岁的早期勘测者,有如今 70 岁的总体设计技术负责人,也有带着 90 后、00 后团队开山修河的建设者。三代人的经历,串起了这条运河从早期探索到落地建设的路。
92 岁的丁建国参与过平陆运河早期实地勘测和规划。这次,他凭着清楚的记忆,自己写下了回答。
当年的勘测条件,可以用艰苦两个字来形容。
勘测小组一共七个人,带着大平板仪、水平仪、经纬仪,人背肩扛的。现在看看我们当时的设备,确实简陋,手里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地形图都没有,用的是旧社会留下来的五万分之一的老地图。
我们带着仪器,全靠两条腿走,每五十米做一个断面,一点点往前推,一天走个五公里、十里路就不错了。当时也没什么像样的雨具,就顶着个草帽,一身衣服淋得透湿,照样接着干。别的都还好,最苦的主要是吃饭,荒山野岭的吃不上饭,那时候哪有方便面,就硬顶着,只有路过了镇子才能吃碗粉。
1968 年,测平陆运河分水岭段下面的库区水位
路测完了,还得算经济账。当时的货运需求,撑不起这样一项大工程。
调查数据,算来算去,发现当时的运量大概只有运河通过能力的百分之十左右,二十年也难达到设计运量!
所以我们在报告结论里写得很清楚:技术上可行,构想必能实现,但不宜上马。
丁建国对这份结论很坦然,也清楚自己这一代人做到了哪一步。
我们只是开个头,探个路,剩下的事看下一代了。
我心里也有一点自豪。我们的数据和技术会过时,但证明了这件事能干,我们的使命就完成了。知道这件事能做、值得做,然后就把它交给时间,交给后面的同志们。
半个多世纪过去,现在后来者重新回答这道题。
吴澎是平陆运河总体设计技术负责人、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2019 年接手前期研究后,他和团队先研究:运河开通后会有多少货从这条路上走?
我们的方法是,把南北方向里边适合水运的大宗货物全部列出来,再把集装箱也加进来,然后挨个对比,看哪些货转走水路更具经济性。
建设规模同样要算清楚。西江干线规划的是 3000 吨级航道,但水位条件允许时,更大的船也能走;人工运河的水深约束,则需要另外考虑。
我们搜集分析了沿线船闸运行的水位观测数据,推测在西江航运干线 3000 吨级航道全线贯通之后,一年里边有超过半年的时间,5000 吨级的船是可以满载运行的。
到了出海口最后一百多公里反而被掐住脖子,这显然不合理。
所以我们的结论就是平陆运河应该按 5000 吨级建。
2022 年 7 月,平陆运河工程可行性研究批复;同年 10 月,项目组资料归档合影
从当年的暂缓建设,到后来的方案确定,背后都是对现实条件的判断。
工程没有完美答案,每一代工程人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和现实约束下,做出当时认为最优的选择。
从丁建国当年的「不宜上马」,到吴澎团队后来的方案论证,每一代人都在回答自己时代的问题。
接下来,新一代的建设者们要把图纸上的航道,一米一米挖出来。
中国电建港航公司平陆运河航道二标项目总工程师王印,面对的是一段基本没有天然河道可以依托的工地。
第一道难题,是从旱地上挖出一条河。
我们挖通了 22 座大山,旱地开凿超 6.5 公里,连通了郁江和钦江两大水系,我们这一段,是平陆运河全线旱地开凿里程最长、土石方量最大、高陡边坡最多的标段。
被挖通的其中几座山
第二道难题,是让挖开的山坡保持稳定。进度再紧,也得边挖边防护。
我们挖通了 22 座大山,旱地开凿超 6.5 公里,连通了郁江和钦江两大水系,我们这一段,是平陆运河全线旱地开凿里程最长、土石方量最大、高陡边坡最多的标段。
已经建成的护坡
承担这些任务的,是一群曾被叫作「娃娃兵」的年轻人。
我们这个团队七成以上都是 90 后和 00 后,刚进场的时候甚至有人说「怎么派了群娃娃兵过来」——娃娃兵怎么了?我们有的是冲劲和斗志,因为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所以每个人都格外认真,想把活干好。
我觉得,将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一定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年轻的建设者,他们的存在,让这片土地有了一些不同。
在如此硬核的项目里,中交水规院平陆运河环保设计负责人唐玮,负责的是运河「最温柔的一部分」。
运河分隔了山林,她和团队便为动物设计了一座专属桥,把运河两岸的生态系统连接起来。
我们特意在桥面设置了水洼、堆石、枯木、食源蜜源植物等,为小动物提供栖息、饮水、觅食等区域。
这座桥不通行人和车辆,是完完全全的动物专属。
这座桥修得好不好,最终得看动物的反应。桥上出现脚印,成了团队最开心的消息。
动物不会说话,但它们愿意从桥上走,就是最直接的认可,证明我们的这座桥真正通过「甲方」验收了~
能在如此硬核的项目里,负责这么柔软的一部分,我觉得很幸福。
为小动物们造的专属通道桥
桥之外,裁弯取直留下的老河道也需要照料。团队沿线建立了 36 个生态涵养区,为鱼类营造生境,给候鸟保留落脚的地方,连拆桥留下的材料也派上了用场。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鱼砖是用运河沿线旧桥拆下来的混凝土废料做的,也算是一种变废为宝。
我们特意保留大面积浅滩与开阔明水面,再立一些站鸟桩,抛些砾石,让鸟有地方落脚、找食,保障迁徙鸟类的生存活动需求。
生态涵养区示范点
动物可以从桥上走过,大船又该怎样跨过水位落差?
到了马道枢纽,黄海波给出的办法,是一部巨型「水上电梯」。
中交二航局平陆运河马道枢纽项目负责人黄海波,要解决的是大船怎样平稳升降。
船闸的原理,可以讲得很直观。
水面慢慢升高或降低,船跟着水面一起升降。等闸室里的水位跟前方航道的水位齐平了,前面的门打开,船开出去,整个过程像坐电梯一样。
通水后的马道枢纽
但把这部「电梯」建进山里,先要解决高边坡施工。黄海波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在接平陆运河项目之前,我在贵州干了十年的隧道工程,每天面对的都是未知地质。台阶法、机械化、循环进尺、快速支护,这些在地下被验证了无数遍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搬到露天高坡上?
这个念头变成了现场的办法。
于是,我们把隧道的这一套搬过来,把整个坡面分成多个作业面,同时开挖、同时支护。挖开一段,马上喷混凝土、打锚杆、挂网,把它封住,不让雨水有机会渗进去软化岩层。
施工中的马道枢纽
中铁广州局平陆运河航道 7 标总工程师肖涛,要把弯曲、浅窄的河道变成大船航道。施工时,上游不能淹,下游不能断水,自己的基坑也得保住。
开挖前的钦江河段
先给江水安排好「临时路线」,才能腾出地方施工。
导流控制,其实就是一种施工期对河流的「临时交通管制」,需要找一个临时的方法,让河水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不影响施工。
最紧张的一次,是赶在主汛期前打通导流明渠。剩下约 800 米,碰上复杂地质,又接连遭遇强降雨,时间一点点逼近。
我们 24 小时三班倒,钻机、挖机、运输车不停,所有管理人员全部下沉到一线。2024 年 7 月 1 日,一期导流贯通。那一刻,真是松了一口气。
水要疏导,施工船也得想办法送进来。受水深和桥梁净空限制,常规施工船开不进现场,团队干脆把船拆成模块,走陆路。
船体分成 9 个模块,通过陆路运到现场,在陆地上拼装完再下水,基本当天就能完成拼装下水。
高升是中国能建平陆运河安装 2 标段总工程师。
企石枢纽一共有八扇人字门,其中下闸首的单扇人字门重达 978 吨。这么大的门,首先得造得准。团队把整扇门分成三大块分别制造,再组装起来。难点在于,焊接时钢板受热会变形,必须提前算好、留好余量。
我们的办法是,通过 BIM 和三维仿真模拟,先算好每一道焊缝会让钢板往哪边缩、缩多少,首先从工艺上预留合理的收缩余量,再决定先焊哪儿、后焊哪儿,把变形尽量抵消掉。最终,三大块拼装偏差控制在 2mm 以内。
平陆运河人字门
门造好了,还得运到工地,在有限的空间里精准吊装就位。
实际的吊装过程,有点像「秦王绕柱」。履带吊着巨门,紧贴已有构筑物、绕着塔吊的柱子慢慢转过去,最后才装到最终位置。
吊到位置,不仅要对准尺寸,还得抢时间:钢材热胀冷缩,太阳一晒,数据也会变。
我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正午高温辛辛苦苦调好的尺寸、对好的缝隙,等到傍晚降温后复测,数据就悄悄发生了偏移。
为了跟温度抢精度,我们主动调整施工节奏,避开正午高温时段,抓住清晨、傍晚气温稳定的黄金窗口期,专门开展门体对位、微调校准、数据复测工作。
人字门吊装
压力怎么消化?各标段负责人偶尔也会互相倒倒苦水。
这个说自己标段地质最难,那个说自己标段工期最紧,另一个说自己标准最高。比到最后,谁也没赢,因为大家都挺惨的。
最后,「比惨」谁也没赢,大家的辛苦却一点点变成了眼前的航道、船闸和巨门。
工地之外,沿岸的生活也开始有了变化。
王印发现,还没通航的时候,附近村民已经来运河边散步、钓鱼、跳广场舞,卖冰淇淋、做烧烤的小生意也来了。
船还没跑起来,这条河已经成了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
曾经那张「通往广东的车票」,会不会因此多一些别的选择?答案还需要时间。
但对沿线的人来说,期待已经有了具体的模样。
而 92 岁的丁建国,想去看看当年勘测过的分水岭,再去陆屋镇,找找吃过米粉的地方。
再沿着运河边,看一看那条我们走的路,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七个人,七种视角,还有不少故事没讲完。
欢迎点击「阅读原文」来知乎读他们的完整回答,听亲历者聊聊:这条通江达海的路,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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