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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认亲”:青年情感结构分化与亲密关系的生成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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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李金娟




摘要:近年来,“赛博认亲”作为一种典型的数字亚文化现象,在青年群体中持续扩散。本文基于情感结构理论,以H平台青年用户为研究对象,采用网络民族志与深度访谈法,依托“现实亲缘-虚拟亲缘”二元分析框架展开实证分析。研究发现,虚实亲缘张力交织催生青年功能补缺、情绪代偿、关系防御、休闲消遣四类差异化情感结构形态。其中,关系防御型情感所衍生的“悬浮型亲密”,凸显青年既渴求亲密又主动疏离的情感悖论。这一独特的现代情感样态,根植于历时性亲缘互动、共时性空间分化与跨时空算法媒介赋形三重机制的交织耦合。应辩证审视青年“赛博认亲”现象,在发挥其情感调适价值的同时,培育虚实平衡、弹性包容的新型亲缘互动模式。本研究拓展了数字拟亲缘实践的实证研究边界,为阐释数智时代青年数字社会化进程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关键词:“赛博认亲”;情感结构;悬浮型亲密;数字社会化




一

问题的提出与文献回顾





当前,数字媒介全面嵌入日常生活,重塑了当代青年建构亲缘关系的路径选择[1]。从2023年走红的“小姨文化”到2024年广泛传播的“电子爸妈”短视频,直至2025年热度不减的“赛博祖辈”,分层多样的青年线上拟亲缘交往模式逐步成型。不可否认,当前部分青年群体疏于主动与现实亲缘联结,一边出现“断亲”行为,一边积极搭建虚拟亲缘关系。基于这一现实张力,本文提出核心研究问题:青年热衷于“赛博认亲”的深层动因是什么?该亲缘关系转型折射出当代青年何种情感图景?线下亲缘脱嵌与线上虚拟亲缘再嵌入存在何种内在逻辑关联?


为避免概念混淆,本文首先划定研究边界:当前AI虚拟亲人虽快速涌现,但“人-机”单向拟亲互动与“人-平台-人”双向真实交往,在深度共情的真实性、圈层认同的集体性上显然存在本质差异。因此,排除纯算法驱动的AI虚拟亲属这一范畴,本文将“赛博认亲”严格限定为:真人主体之间自发发起、基于社交媒体平台而双向互动的网络拟亲缘关系。此外,需要明确的是,线上拟亲缘并非数字社会全新创造的交往模式,传统社会已有义亲、干亲等习俗;迈入数智时代,数字媒介重构了个体社会化路径,为“赛博认亲”这一可群体共享的青年数字亚文化实践赋予了可能性与现实性。


梳理既有学术脉络,学界已围绕数字青年线上情感联结形成多维度理论成果。准社会关系理论、“远程亲密”、媒介交往概念等[2][3][4],为解读“赛博爸妈”“赛博祖辈”等拟亲属情感实践提供了有益分析视角。研究者分别从“个体”与“家庭-社会”两个维度,对“赛博认亲”现象的生成根源、媒介情感图景进行回应。


一是个体情感维度的微观阐释。一方面从青年个体情感经验视角出发,溯源性探讨青年群体“赛博认亲”背后的情感需求与主体性实践,将这一行为界定为青年对自身情感秩序的调适与重构[5][6]。强调“赛博认亲”与“现实断亲”并非二元对立[7]。但研究者大多止步于关于这一现象“何以生成”的动因追问,缺乏对这一整体情感转向的动态性、过程性的辩证理性分析。另一方面从个体情感劳动的过程视角或互动仪式链分析框架出发,虽然对于个体与他者之间的互动有所关切[8][9],但要么将情感简化为关系建构、身份认同的动态工具,因而未能深刻回应青年的真实情感需求。要么将其窄化为青年与“赛博父母”之间的“整饰、反馈和互动”,然而这一研究路径极易陷入机械还原论误区,难以捕捉隐匿其中的、更复杂的情感机制。


二是“家庭-社会”结构维度的宏观审视。传统社会,家庭作为最重要的初级社会制度,与公共制度彼此互嵌,形成“家国同构”格局。伴随现代性的推进,个体从传统家庭的绑定关系中脱嵌,家庭与社会衍生出共存调适、张力冲突、双向互构的复杂关系样态[10]。这一分析框架为解读家庭转型下青年亲缘情感的变迁提供了核心理论工具。当前依托“家庭-社会”宏观结构展开的研究可划分为两大路径:一方面是从家庭社会学理论视角分析“家庭形成推迟化”“代际结构扁平化”“家庭样态多样化”等现象,考察其对青年亲缘实践选择的作用和影响[11]。另一方面,在媒介技术深度参与社会系统的背景下,亦有研究者指出,过度媒介依赖会对家庭代际情感产生异化作用[12]。但总体而言,前者侧重于从现实家庭形态、传统亲属关系框架出发解释青年心理谱系;后者又往往拘泥于数字技术层面的表象“祛魅”,缺乏关于家庭代际变迁、数字媒介技术介入、青年内在情感结构演化三者之间内在联动机制的分析。


总之,上述研究或局限于个体化视角下情感生成与互动过程的微观剖析,或孤立探讨虚拟情感联结、情感控制等数字社会语境下的“结构性”生成特征,因而难以窥探将二者联结起来的青年亲缘情感结构的差异化图谱,割裂了“现实-线上”情感联结的内在连续性。实际上,“赛博认亲”的落脚点在于青年对于“家”的情感归属。作为一种情感导向的数字社会化实践,它反映了个体化困境下的青年,在传统亲缘脱域、数字媒介再域的过程中重构精神亲缘空间的行为。“赛博认亲”由此成为数字媒介情境下观察青年情感变迁的重要分析视角。若要厘清当代青年这一虚拟空间情感转向的内在机理,就有必要将其置于与现实亲缘的虚实互构图景之中展开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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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分析框架与研究方法





1.基于情感结构理论:现实亲缘- 虚拟亲缘双维度情感分析框架       


“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是雷蒙德·威廉斯文化唯物主义理论的核心创见。1954年,威廉斯在《电影与戏剧传统》一文中提出“情感结构”概念,继而在《漫长的革命》一书中进一步清晰呈现:“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感觉结构就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它是一般组织中所有因素带来的特殊的、活的结果。”[13]其在融合个体经验感觉和理性结构的基础上,形成即时的、个体化的具有情动特征的感性“感觉”,具有以下特征:


一是实践建构性。情感结构作为一种被感受到的思想(thought as felt) 和作为思想的情感(feeling as thought),既是在日常实践中生成的具有整体性的“处于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14],也是正在生成的意义与价值带来的个体“具身体验”。也就是说,情感结构既摆脱了纯粹经验主义的局限,又以结构化的理性力量反向作用于社会结构,成为推动社会转型的隐性动力。二是动态生成的代际集体性。在高速数字化的液态性流变下,情感结构作为一种集体化、历时性的“实践意识”,是在“代际传递”的时间轴上展开的。正如威廉斯所说,“新的一代人将会有他们自己的感觉结构……最终以某些不同的方式来感受整个生活,把自己的创造性反应塑造成一种新的感觉结构”[15]。亲缘情感结构的“集体性”既表现为原有情感秩序在代际互动中的再生产,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绵延千年,仍是被称颂至今的人伦美德;同时也体现为不同世代对面向当下关系情境与未来可能性的适应性再创造。三是隐藏的矛盾性。在威廉斯看来,情感结构与意识形态相区别,是“一种在场的、活跃的、相互关联的实践意识”[16],是主流意识形态与个体鲜活生活经验相互博弈的动态产物。在社会由传统向现代持续转型的进程中,不同代际身处结构性变迁的时代阵痛之中,总会有群体性的精神困惑与价值追问。当代青年既追求时空压缩下个体化的自由生活方式,又渴望以非个体化的资源联结机制抵御风险。这一个体化悖论同样潜藏于青年“赛博认亲”场域之中,构成其情感结构的隐性矛盾内核。


数智时代,青年“赛博认亲”实践依附于线下亲缘基础,分化出多元情感结构形态。为打破现有研究虚实亲缘割裂、同质化分析的局限,本文依据情感结构理论,搭建“现实亲缘-虚拟亲缘”二元分析模型,划分四类差异化情感结构形态,进而阐释其深层生成逻辑。


2.研究方法


H平台以18~35岁青年为绝对核心用户,覆盖高校学生、职场新人、婚恋青年等群体,与青年情感研究的主体范围完全重合。同时,H平台的弱社交连接属性[17],降低了用户交流敏感话题或检索相关信息的社会成本,青年情感分享具有“原生性、叙事性、互动性”。此外,考虑到“电子亲人”(“电子亲人”“电子父母”“电子妈咪”为H平台网络社群原生话语,特指被青年赋予亲属身份的自媒体博主;“赛博亲人”涵盖算法分发、符号展演、情感代偿在内的数字化亲缘关系实践,两类名词的指代客体一致。为兼顾资料真实性与行文规范,本文在援引田野访谈、平台文本资料时保留“电子亲人”等平台原生词汇;在理论阐释、运行机制分析等论述部分统一使用“赛博亲人”)情感话题的私域性和隐秘性,因此本研究以H平台为虚拟田野,主要采用参与式观察与深度访谈法开展质性资料采集。


本研究线上田野周期为2025年10月至2026年7月,累计开展10个月的网络民族志调研。其一,以“电子父母”“电子妈咪”等作为检索关键词,抓取平台匿名笔记、评论区留言等文本内容,归纳青年倾诉的情感困境与核心诉求,提炼群体情感共鸣特征,剖析虚拟亲缘情感结构的生成逻辑;其二,定向选取粉丝量50万以上的代表性博主账号,如A博主、Y博主等,加入博主粉丝社群开展长期线上参与式观察,浏览高播放、高互动视频内容、弹幕与评论内容,记录青年与博主型电子亲人的互动模式,并完成田野笔记记录与质性文本分析。


在访谈资料收集层面,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法,于2026年3月开始在H平台相关内容评论区公开招募受访者,访谈整体时间跨度为2026年3月至7月,最终筛选15名拥有“赛博认亲”经历、能够清晰叙述虚拟亲缘交往过程与主观感受的青年开展半结构化深度访谈(受访者基本信息详见表1)。筛选对象缔结“赛博认亲”关系的时长跨度较大,从1个月至数年不等,覆盖关系初创、稳步维系、长期陪伴等不同发展阶段。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对虚拟亲缘情感结构形态的划分依据为青年现实亲缘条件、核心情感诉求与虚拟情感卷入程度,并不以线上联结存续时长作为分类标尺。样本主要覆盖四类现实亲缘处境中的青年群体:一是原生家庭结构完整、亲子关系融洽稳定的青年;二是原生家庭结构完整、亲子矛盾突出的青年;三是长期异地独居、缺少日常家庭陪伴的青年;四是成长阶段父母情感长期缺位的单亲或留守家庭青年。访谈主要采取线上访谈(微信语音、文字沟通、线上电话)形式进行。首轮访谈进行至信息基本饱和后,结合研究需求,对部分受访者进行二次回访,补充完善访谈原始文稿。整个研究阶段同步持续跟进H平台进行网络民族志观察,持续扩充田野资料,交叉印证访谈文本,提升研究资料的信度与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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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青年“赛博认亲”情感结构形态与实践表征





虚拟亲缘情感结构根植于现实亲缘矛盾与个体情感诉求构筑的内在张力,是数字化转型与家庭结构变迁背景下,部分当代青年共享的情感体验。本研究基于线上虚拟田野资料,建构“现实亲缘-虚拟亲缘”二维分析模型(见图1)。其中,横轴表征现实亲缘情感支持水平。结合访谈资料,本文从三重维度对这一变量完成操作化界定:(1)互动频率。青年与现实家人每周有效交流(情感与观点沟通)≥1次为高频互动,反之为低频互动。(2)情感投入程度。青年与现实家人之间存在常态化情感倾诉、双向情绪互助,这种情况被视为高情感投入,反之为低情感投入。(3)关系存续稳定性。青年近半年与家人相处和睦、隔阂较少为稳定关系;近半年长期冷战、持续情感疏离为不稳定关系。总体而言,按照三项指标达标数量由高至低划分层级:3项全部达标为强现实亲缘情感支持;若其中1项、2项指标未达标,则构成逐级弱化的亲缘支持梯度。为适配二维理想类型分析框架,弱类型内部不再细分象限。纵轴用以界定虚拟亲缘的联结强度:轴上端代表存续半年以上、深度互动的强虚拟亲缘关系,轴下端指代仅碎片化浏览、偶发评论参与的浅层虚拟亲缘关系。依托该二维框架对调研样本开展象限归类,本文归纳出青年“赛博认亲”对应的四类情感结构形态:功能补缺型、情绪代偿型、关系防御型、休闲消遣型。


1.功能补缺型情感:稳定现实亲缘基础上的数字拓展


位于此象限的青年群体拥有稳定现实亲缘情感支持,但原生家庭难以满足其专业化、同代化的经验资讯需求。费孝通指出,乡土秩序中的人际联结以实用需求为底色,步入现代社会后,个体的关系选择同样呈现鲜明理性化特征[18]。面对子代日益多元、个性化的成长诉求,父代相对固化的认知视野与生活经验往往难以覆盖。在此情形下,虚拟亲缘“弱关系-强情感”的流动交往空间,为互联网原住民青年提供了新的联结选择。经验分享类博主A的相关内容评论区中,大量青年相互邀约同伴“认亲”,形成“电子妈咪”这类流行表述。通过集体“一键认亲”的仪式化互动,青年依托开放的社群生态实现资讯、经验的高效流转。这表明,在数字化与个体化叠加语境下,青年以圈层聚合式“认亲”分摊信息甄别成本、共建共享经验资源,本质是个体面对社会高流动性、信息过载等外部不确定性时,自发生成的补充性社会联结。鲍曼提出,个体化时代的亲密关系依托即时需求维系,具备可建立、可搁置、可随时退场的弹性特质[19]。因而,当“电子妈咪”博主内容生产日趋商业化,其经验供给功能有所弱化时,虚拟亲缘赖以存续的基础也会随之松动。正如一名取关A博主的受访者所述:“最开始是因为她会分享一些家里不习惯于和我们交流的生活经验,但后来发现广告太多了,简直无孔不入,就取关了”(F2,20260313)。这充分表明,此类功能导向的虚拟亲缘建立在明确的现实需求之上,一旦青年获取知识经验的期待被稀释,虚拟亲缘关系便会由强转弱乃至断裂。


2.情绪代偿型情感:弱现实亲缘下虚拟亲缘的情感补给


原生家庭是个体早期情感社会化的核心场域,完整的情感塑造离不开情感反馈、情绪表达与情感教化的多重支撑[20]。但现实亲缘联结的弱化,使置身于此象限的青年情感社会化进程出现明显阻滞。结合本研究“现实亲缘强度”的划分标准,弱现实亲缘主要对应两类群体:一是留守、单亲等原生家庭存在情感供给结构性缺失的青年;二是因异地求学、务工,长期物理分隔,或是因亲子观念冲突、关系紧张持续面临情感挤压的青年,两类群体的代偿动机既相互交织又各有侧重。


第一类情形由空间隔绝催生亲情淡漠,青年由此借助虚拟亲缘进行情绪调适。在县域留守场景中,学校体系可以以“代行亲职”来弥补家庭教育缺位[21];而网络场域内走红的“电子父母”等,实质上承接了青年未被满足的亲职依恋与情感期待。一名成长于留守家庭的受访者坦言:“我妈很凶,小时候看着别人妈妈那么温柔就羡慕。现在和家里也不怎么联系,关注了几个电子妈咪账号,难过的时候他们就是我的依靠”(F5,20260320)。与之不同,跨地域流动催生大量独居青年,物理距离进一步构筑起代际之间的精神壁垒:“他们(父母)对我的生活不好奇,一家人都在各自扮演各自的角色,精神世界一点连接都没有。还好生活在网络发达的时代,在电子爸妈的评论区找到了很多跟我同样频道的人”(F7,20260409)。流动青年同时承载乡土原生亲缘惯习与都市个体化新式惯习,两套行动逻辑相互拉扯并持续催生情感内耗。青年转而依托虚拟亲缘在多重惯习的碰撞中疏解内在情感矛盾。


第二类情形是现实亲子关系紧张,推动青年前往赛博空间寻求情绪疗愈。叠加社会内卷与功绩主义带来的外部竞争压力,青年持续承受家庭期待与职场竞争的双重挤压,更易滋生焦虑、自我否定等负面情绪。“在我考研二战失败之后,父母把失望和焦虑全部倾泻到我身上,虽然后来考研上岸了,可现在我却常常在想,如果下次在求职、找对象、生育方面我和父母的想法再出现偏差,我还能冷静地应对吗?和我父母相比,电子妈咪的包容、轻松氛围,简直是心灵的港湾”(F1,20260411)。


总之,对弱现实亲缘情境中的青年而言,虚拟亲缘能够在短期内完成情绪修复与情感代偿。但倘若长期沉溺于低冲突、弹性可控的虚拟温情中,个体处理现实人际矛盾的能力将持续弱化,进而加剧现代社会的个体原子化困境。


3.关系防御型情感:虚实亲缘脱嵌的情感疏离


就现实亲缘联结而言,一部分青年成长于留守、重组等结构残缺家庭,长期面临亲代缺位、代际鸿沟、情感匮乏等多重困境[22]。有研究已证实,留守家庭强烈的“家庭发展”理想会进一步固化成员身份义务,减少多代之间建立可持续性沟通的可能[23]。一部分青年尽管原生家庭结构完整,却长期陷入亲子矛盾旋涡。高频亲子冲突与低频亲子亲合组合,同样会削弱家庭内部的情感联结[24]。可见,无论是远距离空间疏离,还是近距离关系紧张,身处两类情境下的青年都难以获得稳定的现实亲缘支持。这促使这类青年主动收缩情感边界,形成防御式交往姿态。


映射至虚拟亲缘层面,原生亲缘带来的情感缺位与人际伤害,让这部分青年对深度、强绑定的亲密联结产生心理畏惧,往往难以与网红“电子妈咪”等赛博亲人建立高绑定情感关系。虚拟亲缘互动始终停留在赛博亲人评论区“我也想有这样的爸妈”浅层符号化打卡。一名长期与原生父母存在观念分歧、独自在外工作的“00后”女性受访者表示,“我特别想叫妈妈的时候,会去超话转发帖子或者给我的电子妈咪私信‘妈妈’,这就足够了”(F8,20260713)。这种点到为止的互动方式,源于其对深度亲密关系的风险预判与心理戒备,正如另一受访者所言:“虽然很向往那种被长辈无条件接纳的感觉,但也只会点赞发评论,不敢真的在网上深入交流。走得太近,最后大概率只会失望”(M4,20260620)。


不难看出,这类“赛博认亲”具备典型的空心化符号特征:依靠模板化留言、碎片化互动、仪式化点赞,完成短暂即时的情绪舒缓。出于规避现实亲缘冲突与深度线上亲密关系潜在情绪伤害的考量,此类青年以自我保护为前提,完成具有防御性的反身性身份建构。值得关注的是,关系防御型与情绪代偿型青年同属于弱现实亲缘群体,但二者行动逻辑截然不同。情绪代偿型主动追寻深度虚拟联结,试图填补情感空洞;关系防御型因畏惧亲密关系带来的潜在伤害,主动止步于瞬时情绪释放,在情感悬浮的疏离中诱发新的情绪内耗。这种既渴求亲密又主动抽离的矛盾状态,构成悬浮型亲密的核心内在张力,亦是后文重点阐释的典型情感症候。


4.休闲消遣型情感:稳定现实亲缘下轻量化虚拟亲缘互动


如图1所示,相较第一、二、三象限而言,此类青年选择“赛博认亲”的直接驱动力,仅在于以跟风玩梗等方式填充碎片化闲暇时间。表现为偶尔浏览“电子父母”“电子妈咪”的相关短视频或随手评论。线上联结松散短暂、缺少长期持续的双向互动,整体呈现弱绑定、浅参与的消遣式虚拟亲缘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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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体具备清晰的媒介边界意识:既享受随口认亲、评论玩梗带来的片刻松弛,又始终保有媒介距离,不会对赛博亲人博主产生情感依附。消遣属性是这类虚拟亲缘关系最核心的底色。有受访者直白道出休闲解压的心理动机:“因为觉得好玩关注了几个博主,他们发的视频好笑又很温暖,工作累了来听听看看,超级放松”(F3,20260708)。对这部分青年而言,“赛博认亲”只是轻量化的网络情绪表达载体。本质是数字社交语境下无压力、低成本的娱乐展演,直观映射出当代青年对低负荷、弱承诺轻量化社交关系的内在渴求。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四类情感结构形态并非静态的类型划分。伴随现实家庭关系、线上虚拟联结状态与个体情感需求的变动,青年能够在不同模式之间动态切换,从而彰显数字亲缘情感结构的可塑性与流动性。从类型特征来看,功能补偿型、情绪代偿型、休闲消遣型情感实践,本质上是传统亲缘情感逻辑在数字场域的平移与复刻。与之形成鲜明对照,关系防御型情感依托“趋近渴求-主动抽离”充满张力的往复拉扯,催生独特的悬浮型亲密情感经验。进言之,悬浮型亲密是防御型情感结构在数字亲缘场域的典型表征,集中显现个体从传统亲缘秩序脱嵌之后衍生出的现代性情感裂隙。基于此,下文将聚焦这一典型情感症候,系统剖析青年关系防御型情感结构的现代性时空生成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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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四、悬浮型亲密:关系防御型情感结构的生成

逻辑





1.历时性互动张力:传统亲缘范式与不完全个体化的转型冲突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以父系单系亲缘原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点明传统亲缘关系极强的群体属性与身份规训[25],个体情感必须让位于家族整体秩序。伴随家庭小型化、人口大规模流动,青年依托现实亲缘形成的“家庭依附”持续弱化,传统亲缘范式开始向现代亲密关系模式转型。如吉登斯所言,现代亲密关系虽然脱离了传统制度的兜底保障,但自主建构的亲密联结不得不承受原子化孤独与维系关系的高昂情感成本[26]。吉登斯揭示了内嵌于现代亲密关系的困境,贝克的个体化理论则进一步阐明了这一转型的复杂性:个体化进程包含脱嵌、去传统化、再嵌入等核心环节,但这一序列并非平滑演进的线性流程,反而充满路径的不确定性[27]。


西方社会的个体化叙事显然难以完全解释中国青年的亲缘实践。事实上,在中国本土文化语境之中,家庭共同体始终对个体保有内生性的向心力与天然吸附力[28]。这也使得青年无法复刻西方完全去传统化的个体化路径,呈现不完全个体化特征,从而演化出持久内在张力。就关系防御型青年群体而言,在向外脱嵌维度上,现代流动生活消解了传统亲缘的先赋性约束力,家庭秩序的强约束不断衰减;在向内留存维度上,传统家庭伦理持续形塑个体情感认知,青年对庇护、接纳、同辈相伴的亲缘式亲密十分渴求。家庭秩序脱嵌与亲密情感渴求之间的相互拉扯,驱动青年寻求新的情感出口。长期以来,传统亲缘伦理沉淀为一套全社会默认的标准化情感脚本:“父母”天然应该对子女无条件包容、庇护、容错;“兄弟姐妹”理应同辈扶持、共担烦恼。青年主动挪用这套情感脚本,在虚拟网络完成轻量化社交投射,以调和心理冲突。这一行为逻辑背后,正是不完全个体化进程的核心悖论:青年既已从传统亲缘的身份秩序中逐步脱嵌,又无法彻底割舍对亲缘情感的文化心理依赖;既不能退回传统秩序,也无法走向彻底的原子化,最终只能以防御型姿态寻求情感平衡。


2.共时性空间分化:流动场域下代际经验分野的空间表征


流动作为一种宏大的社会背景,深刻地影响着家庭关系的变动和重构。如果说历时性张力描摹了青年个体亲缘关系在纵向时间脉络里的转型冲突,那么共时性空间分化,则揭示了同一时代广角下人口流动造成家庭代际成员地理分隔,并逐步催生代际日常相处模式、互动认知与生活经验相互抵牾的内在机制。空间分化所催生的代际疏离与情感张力,在关系防御型青年群体中呈现更为鲜明的形态。


一是物理空间分隔导致亲缘在场性缺位。人口跨地域流动撕裂了传统家庭面对面共处的物理基础。在代际城乡分离情形下,家庭组织形态由“结构性共处”向“功能性联结”的“网状家庭”转变,面临数字鸿沟、即时情感反馈弱化等挑战[29]。一方面,亲代与子代的信息获取逻辑、话语体系等出现巨大代沟。不同代际之间依托完全迥异的媒介环境构建亲密关系:父代习惯于线下面对面的传统亲缘交往模式,青年则扎根数字场域完成情感表达。另一方面,在数字时代的“液态之爱”中,社交关系呈现“高速流动-短暂停留-即时切换”的特征[30]。一旦发生数字断连,短暂的数字互连营造的陪伴感与亲密氛围便会迅速消散。由此可见,原生家庭的沟通范式、高频低质的家庭数字互动,难以适配留守/单亲青年的数字化生存情境。为获取契合自身生活节奏的情绪支撑,缝合因物理空间分隔造成的生命叙事断裂,青年转向“赛博认亲”以对抗生活碎片化和意义贫困。对此类青年群体而言,长期物理分隔造成的情感联结弱化,不仅催生了对线上情感支持的需求,更使其对深度亲密关系的稳定性产生怀疑。因而即便进入虚拟亲缘场域,也往往止步于浅层符号互动。


二是精神空间高度绑定模式下的隐性情绪抵抗。从精神空间维度来看,关系防御型青年大多深陷“亲子一体”认同催生的精神捆绑困境。阎云翔提出的新家庭主义理论指出,当代社会传统外延的亲属网络不断萎缩,家庭关系重心向内收缩,形成高度绑定的“亲子一体”核心结构;但同时,紧密的情感联结反而激化代际价值冲突,生成失衡的新型代际权力关系[31]。具体而言,在家庭下行叙述话语体系下,青年一方面需要来自家庭的经济和情感支持;与此同时,面对“家业两全”式家庭高期待裹挟的压力,青年又时刻想要逃避。在高度绑定的亲子关系中,青年逐渐丧失对生活时间、情绪表达的自主支配权。这种无处释放的抵触心态,构成其对现实亲缘的隐性情绪抵抗。与此相对,虚拟亲缘交往打破了现实生活的线性时间约束,青年在浅层参与中可自主掌控关注、互动与抽身退出的时机、频次。出于规避再度陷入捆绑式亲密的心理,他们主动回避深度卷入的虚拟亲缘联结,仅愿意维持弹性可控的数字交往形态。


三是家庭庇护功能弱化后的个体心灵空间怀旧。不同于物理在场缺失、精神边界被挤压两类现实困境,部分青年面临原生家庭精神庇护功能消退带来的心灵落差。前工业社会,家庭是个体逃避社会规训的避风后台,亲缘家人无条件接纳不加修饰的本我。工业化时代,家庭空间兼具对外展演的舞台与向内退守的庇护所双重属性[32]。移动数字媒介模糊了家庭前台展演与后台庇护的原有边界,使原生家庭兼具审视展演与精神庇护的双重冲突属性。此类青年群体在访谈中大多流露出对理想父母角色与和睦家庭氛围的深切向往。现实亲缘互动中长期缺失稳定的精神容纳空间,推动其转向网络寻求低风险情感慰藉。保罗·莱文森提出媒介进化遵循“人性化趋势”,媒介发展倾向于复刻前技术时代人性化的传播环境[33]。由此生发的虚拟亲缘情感互动,本质是追寻现代化转型进程中日渐式微的理想亲缘相处形态。依托远程“虚拟亲缘亲密”,青年试图织补人口流动与代际隔阂造成的情感空洞,获得抵御城市独居、现实压力的情绪支撑。“上大学后回家次数都少了,假期基本都在兼职,每次回家也很匆忙。印象中很少有像小时候一样全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很羡慕电子爸妈一家人热气腾腾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M5,20260518)。实际上,这也是各类赛博亲人短视频即便互动模式趋于同质化,依旧能够持续吸引大量青年驻足的内在缘由。置身其中的此类群体,困守于这种“渴求却不敢靠近”的矛盾之中:一边向往理想亲缘的庇护与温暖,一边在怀旧与疏离的拉扯中陷入情感悬浮的困境。


3.跨时空媒介赋形:数字场域中算法驱动亲缘联结的虚拟再造


传统社会,个体的身体和情感等特征来自地方性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数智时代,这一联结由以人为媒转向以数为媒[34]。聚焦关系防御型青年群体,数字媒介重塑了其亲缘情感的生成方式,使其逐步成为被平台逻辑塑造的技术性情感主体。


一方面,算法精准的私域情绪投喂,持续放大了关系防御型青年对于虚拟亲缘关系“无条件接纳”的渴盼。平台精准捕捉该群体因原生家庭矛盾、生活压力、代际冲突形成的情感缺口,定向推送治愈型虚拟亲缘内容,不断强化其对低压力、高包容虚拟亲缘的心理依赖。另一方面,在公域信息流挤压下,此部分青年群体的倾诉难以获得有效回应,驱动其追求个人情绪感受“被看见”的主体确认。在“人-平台-人”的流动关系实践中,当表达的门槛降至最低时,海量同质化情绪涌入平台,反而加剧了个体被听见的难度。在此背景下,青年主动适配数字媒介话语修辞,灵活切换展演人设,甚至同时缔结多段虚拟亲缘关系。然而对于受关系防御型情感主导的青年群体而言,符号化的数字亲密无法弥补现实亲缘的结构性缺失。因为数字媒介主要是通过文字、图片、声音和影像的流通来制造非认知性的情感触动和情感共鸣[35]。由于缺乏认知层面的沟通,基于符号连接的虚拟亲缘关系难以完成稳定的关系再嵌入,最终固化了该群体“渴求亲密、回避深度联结”的悬浮型情感状态。


综上所述,依托威廉斯情感结构理论审视可见:悬浮型亲密关系是防御型情感结构演化形成的独特情感样态,其生成植根于多重现代性力量的交织作用。


历时维度不完全个体化带来新旧亲缘秩序的持续拉扯,共时维度人口流动与空间分化加剧代际经验隔阂,加之数智平台算法逻辑重塑线上情感联结,三重机制相互交织,造就了青年“渴求亲密又抗拒深度绑定”的情感矛盾。




五

总结与讨论





本研究表明,“赛博认亲”并非单一情绪驱动的行为,而是在不完全个体化转型进程中,现实亲缘基础、内在情感需求存在分化的青年所采取的适应性情感策略。究其根源,是由传统亲缘情感结构式微、青年个体情绪压力难以疏解,公共情感托底机制供给不足等多重因素共同催生。依托类型学分析可见,青年群体的亲缘情感结构呈现明显分化,并具象化为四类差异化的“赛博认亲”情感实践形态。其中,关系防御型情感结构催生的悬浮型亲密关系,蕴藏着青年“渴求亲密、主动抽离”的内在情感张力,折射出现代性转型进程中青年亲缘情感秩序断裂重构的深层悖论。


本研究丰富了不完全个体化理论的中国本土情感经验。青年在个体化进程中逐步挣脱传统家庭的固化约束与代际规训,实现对传统亲缘结构的脱嵌;但适配现代个体的新型情感伦理与公共支持体系尚不完善,使其陷入“脱嵌而无法再嵌入”的不完全个体化困境。基于虚实二元视角构建的类型学体系,本研究清晰地描摹出虚拟亲缘与现实亲缘交织博弈、部分依附、部分脱嵌的动态情感谱系,拓展了吉登斯现代亲密关系转型的解释边界。据此,“赛博认亲”并非对传统亲缘的替代或背离,而是青年调和新旧情感秩序、适配个体化转型的过渡性情感调适方案,应把握其分层性、工具性与时代性特征。


在中国传统认知体系中,家是理解世界的核心方法。孙向晨指出,传统社会依托亲缘伦理搭建起整套认知秩序,天地类比父母、天下视作一家,个体经由家庭关系完成对社会秩序、人际关系的理解[36]。当代青年“赛博认亲”的数字情感转向,并非意味着这套传统“以家观世”的认知路径发生变化,恰恰是数字社会对“以家观世”这一文化母题的拓展与亲缘想象的延续。对青年何以“赛博认亲”的情感追问,事实上也是以“家”作为方法,探寻虚实交融场景下重建人际情感纽带的可行路径。只有在与家人的交往互动中,在复数单位的建构过程中,个体才能面向自我、理解自我并实现自我。


这进一步要求家庭福利政策制定者与社会支持体系更多关注青年差异化、个体化的情感需求,搭建多层次公共情感资源网络,而非将“赛博认亲”这一数字亚文化现象简单等同于消费主义催生的心理异化。同时,话语分析视角提示我们注意虚拟亲缘叙事背后隐藏的权力关系与意识形态建构。由赛博亲人博主主导的情感展演形成非对称交往结构,商业化流量逻辑极易利用青年情感缺口完成流量收割,其中潜藏情感异化风险。这种不均衡的虚拟交往格局进一步放大亲密关系的不确定性,持续强化青年防御心态,维系悬浮型亲密关系的矛盾情感状态。


辩证审视青年“赛博认亲”的虚实亲缘实践,有助于把握现代性转型中青年情感结构的流变规律,为不完全个体化语境下数字亲密关系的生成逻辑提供本土化阐释。正视其情感调适价值与潜在异化风险,能够优化当代青年亲缘互动模式,为青年情感培育与健全人格建构提供学理参照与现实启示。


[基金项目:本文系北京市教育科学“十四五”规划2021年度优先关注课题“学生核心的价值观形成规律与评价研究”(项目编号:CIEA21019)的阶段性成果]


李金娟: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汪永涛

本文原载《中国青年研究》2026年第10期,第92-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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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  版  ∣  任   敏

审  核  ∣  刘俊彦

审  定  ∣  王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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