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永昊(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本文选自《物理》2026年第9期
如果你曾走进剑桥大学的卡文迪许实验室博物馆,大概率会见到一台仍在运转的威尔逊云室(图1)。学过中学物理的人都知道,里面那些交错纷繁的白色径迹,记录的是X射线产生的高能粒子。你或许听说过,威尔逊因这项发明摘得了192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云室其实并非威尔逊的首创。图1 威尔逊云室(来源于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博物馆)
故事要从一场火烧云说起。威尔逊当时任教于剑桥大学悉尼·苏塞克斯学院,他研究云室的初衷颇为浪漫——纯粹是想在实验室里重现苏格兰高地上空那瑰丽如火山的晚霞。翻阅文献时,他发现法国工程师埃特肯早已造出了一台“造云装置”:将水静置于密闭玻璃瓶中,待蒸气饱和后突然连通真空瓶,气体因快速膨胀而降温,云雾随即涌现。埃特肯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一次膨胀时云雾浓密,但等水滴落定、空气“清净”后再膨胀,云便消失了。他由此断定:水蒸气必须依附空气中的尘埃,才能凝结成可见的水滴。威尔逊没有止步于此。他换用更大的玻璃瓶,并尝试把膨胀比推得更高。当膨胀比大于埃特肯设计值25%时,奇迹发生了——即便彻底排除了灰尘,云雾依然如约而至!埃特肯的“无尘则无云”定律在此失效。第一次膨胀照旧产生浓雾,但在后续的膨胀中,原本“干净”的空气里竟持续生成薄雾。威尔逊坚信,空气中必然潜藏着某种“看不见”的凝结核。它究竟是什么?结合当时高能物理的进展,威尔逊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些神秘凝结核,或许就是空气中的带电粒子。X射线恰好能在空气中电离出大量带电粒子。他随即用X射线照射云室——结果不出所料:无X射线时,仅有淡淡薄雾;一旦开启X射线,瞬间浓雾弥漫。谜底就此揭晓:所谓“看不见”的凝结核,正是被电离的微观粒子。此后的故事,便成了物理学史上的华彩篇章。在云室中,又粗又直的径迹是α粒子,又细又弯的曲线是β粒子——卢瑟福区分了两种粒子,于1908年荣膺诺奖;赫斯将目光投向苍穹,发现即便没有X射线,云室中依然有带电粒子现身,它们来自宇宙深处,这让他斩获了1936年的诺贝尔奖;布莱克特更是在百万分之几的极低概率下,从杂乱径迹中捕捉到直线分叉的现象,证实了人工核反应,再添1948年诺奖。一台实验装置,竟如链式反应般催生了数项诺奖,即便在科学史上也极为罕见。在那个年代,云室几乎是全球所有高能物理实验室的标配。它以极其简洁的设计,将亚原子世界的幽灵化为触手可及的白色弧线,尽显实验物理的极致美感。
如果说云室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将膨胀比推到极限如何让微观粒子现出踪迹,那么这种“逼近极限”的思路,同样指引着我们走进另一种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物态——玻璃。云室是在空间尺度上突破常规,让单个离子成为凝结核;而玻璃的研究则需要在时间尺度上突破常规,在极短或极长的窗口里捕捉液体被“冻结”的瞬间。正是沿着这条“极限出真相”的逻辑,我们从威尔逊的白色径迹,转向玻璃内部那隐而不显的原子舞动。玻璃,本质上是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液体,如同超现实主义画作里融化的时钟(图2)。它在受力时并非不流动,只是由于黏度过大,在常规观测窗口内几乎静止;唯有在特定频率的力学刺激下,局域结构才被激活,发生微弱的流动。如果说晶体是空间上的固体,那么玻璃就是时间里的固体。图2 萨尔瓦多·达利《记忆的永恒》画作里融化的时钟(来源于美国纽约现代美术馆)
玻璃材料包罗万象,其中最古老的代言者当属琥珀。百万年前的一个夏天,一滴树脂从树上落下,偶然包裹住树下觅食的昆虫,凝固后便成为琥珀。地质学家从中读取远古的自然信息,而物理学家看到的则是另一层奥秘:琥珀之所以能跨越百万年而存留,正因为它是一种玻璃。玻璃的结构特征是各向同性,这意味着它在任何方向上的力学性能一致。若换作各向异性的晶体,必有强度薄弱的“软肋”,易被风霜雨雪定向击破——敦煌莫高窟的岩体便是晶体,风蚀成为其头号威胁。风蚀当然也会磨损琥珀,但因各向同性,损耗在每一方向上都均匀分摊,没有哪个方向会率先崩溃。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对称性,让玻璃得以从容抵抗岁月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