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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了十年却越打越强的“拖鞋军”,正在把中东第一巨头按着揍

胡塞武装的目标不只是地方割据,更是最终占领整个也门,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政府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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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7日,也门萨那,胡塞武装人员参加集会 图/新华社

2026年10月8日至11日,几枚来自也门的导弹让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短期内被迫关闭,330多架次航班取消,10日的袭击更在T3与T4候机楼之间造成12人死亡、309人受伤。

袭击者是曾被戏称为“拖鞋军”的胡塞武装,一个从山沟里崛起,控制着也门首都萨那,以及也门约三分之二的人口,拥有政治局、最高政治委员会,能全方位实现社会控制的准国家实体。

很多分析都认为,胡塞武装的目标不只是地方割据,更是最终占领整个也门,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政府力量,它们“对整个国家控制权的抱负,远远大于其他一些武装团体”。对一个立志要“建国”的武装来说,包括对利雅得机场在内的一系列袭击也从来不是目的,而是一枚逼沙特让步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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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齐然
编辑 / 李屾淼 [email protected]



位于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是中东地区最繁忙的民用机场之一,每年的旅客数量超过3700万人次。


2026年的中东局势很不太平,之前的10月7日,也门胡塞武装攻击了沙特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杀死1名摩洛哥和1名阿尔及利亚公民。10月8日,他们用巡航导弹攻击了利雅得机场,摧毁了一架客机,造成包括1名民航飞行员在内的3人丧生,随后,超过330架次的航班被取消。


另一次攻击于10日到来。下午3点前后,随着突如其来的闪光和巨响,机场T3和T4候机楼之间的位置被一阵爆炸和火焰席卷,许多旅客和机场工作人员倒在血泊中,现场一片狼藉。这次击中候机楼的,是胡塞武装的另一枚导弹。而此次袭击命中的位置,正是人流密集的区域,造成包括多国公民在内的12人丧生、309人受伤。10日的袭击后,胡塞武装又在11日攻击了利雅得机场和沿海城市达曼的国际机场,再次造成1人死亡。


尽管今年美伊战争爆发后,海湾国家或多或少卷入了战争,包括沙特首都利雅得在内的许多城市也遭遇过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但这次对利雅得机场的一系列袭击还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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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5日,沙特阿拉伯主导的多国联军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做通报,屏幕上显示的是沙特机场遇袭的画面。(图:新华社)


已经驻沙特将近20年的中通服沙特公司员工苏伟告诉《南方人物周刊》,之前也门战争严重时,以及美伊战争爆发后,沙特也遭到过各种袭击,但哪怕有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大家还是会照常坐飞机出差。但这次利雅得机场遇袭,利雅得机场短期内被迫关闭,家里人也开始劝他暂时不要坐飞机出远门了:“8号就有导弹袭击和伤亡。当时还觉得可能是意外。但到了10号,一次袭击就造成了12个人死亡,还有几百人受伤。这就不是意外了。确实把大家吓到了。”


胡塞武装袭击平民设施并造成大规模伤亡,正改变着大家对风险的认知和判断。苏伟提到,当地华人已经取消了一些活动,并会避免去往人流密集的地点,以防任何来自胡塞武装的攻击。


胡塞武装一面袭击机场,一面也对沙特提出各种要求。11日,胡塞武装的外交部门公开提出,沙特如果想要降低冲突烈度,就需要满足胡塞武装的几项条件,包括停止攻击胡塞控制的也门首都萨那的机场和基础设施、“解除封锁并停止沙特对也门的一切敌对活动”——这些条件,其实就意味着停止支持和武装仍控制着也门南部和东部的、国际承认的也门合法政府。14日,胡塞控制的议会议长阿里·拉伊还批评联合国在也门问题上采取了错误立场,“合法化了沙特在也门的罪行。”


沙特的反应则是誓言报复。沙特国防部发言人兼沙特领导的反胡塞也门联军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少将发布声明,称胡塞对机场的袭击构成战争罪,“联军指挥部将根据国际人道主义法及其习惯规则,对此次恐怖袭击做出坚决回应。”


实际上,早在利雅得机场遇袭之前,沙特和胡塞方面的冲突就已经日益升级。2026年7月3日,在伊朗为被美以空袭杀死的前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举行葬礼之际,伊朗官方派出飞机到萨那,接载胡塞武装高级代表团飞赴德黑兰参加葬礼仪式。此举打破了沙特对也门胡塞控制区的空中交通封锁和管制。沙特因此在7月13日空袭萨那国际机场,并试图阻止伊朗飞机降落。胡塞武装随后则以机场被袭击为借口,恢复了对沙特境内目标的袭击。


9月底,胡塞武装在也门西南部发动了新一轮的快速攻势,攻占了红海南端曼德海峡边的城市摩卡(Mokha)和周边区域,获得了可以封锁那里的海上交通的战略地理优势。另一边,胡塞武装也加紧了对也门第三大城市塔伊兹(Taiz)的围攻。塔伊兹拥有接近百万人口,被围攻多年后仍然控制在政府军手中。胡塞此次志在占领并控制塔伊兹,双方在这几周频繁交火,胡塞武装的控制范围越来越靠近市中心。


利雅得机场遇袭后,沙特很快加强了对胡塞武装的空中袭击。13日,沙特主导的联军宣布将实施一项“特别军事行动”,以打击胡塞武装控制区内的燃油储备设施。沙特在提前警告平民后空袭了萨那和附近的多个目标,包括萨那郊区最大规模的石油存储设施。现场冒起浓烟燃起大火。沙特同时也空袭了塔伊兹附近的胡塞武装据点,以及位于红海边的也门第四大城市荷台达市(Hodeidah)的胡塞武装目标。此外,沙特也再次加强了对也门反胡塞武装力量的支持。


有媒体分析认为,沙特正在调整战略,开始着重攻击胡塞武装的长期战争能力和后勤体系。


胡塞武装没有停下或谈判的意思。他们表示沙特的攻击造成了严重的平民伤亡并犯下了战争罪行。其官方通讯社在社论中称沙特为“敌人”和“傀儡犹太复国主义政权”:“攻击也门石油公司为他们打开了地狱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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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0日,也门萨那,一名骑马者经过展示胡塞武装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的数字广告牌。广告牌上的阿拉伯文写着“沙特阿拉伯必须停止对我国的侵略,结束对我国人民的封锁”(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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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武装的野望


胡塞武装全名叫作“安萨尔真主运动”(Anṣār Allāh),意思是“真主的支持者/援助者”,“胡塞”是外界习惯的称呼,名称源于其早期领导人侯赛因·胡塞。它一开始是一个发源于也门西北部山区的伊斯兰教教派“宰德派”的宗教运动。2000年代,胡塞开始以“真主至大/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诅咒犹太人/伊斯兰必胜!”为口号,发起宗教复兴运动。运动随后被政府军围剿,双方陷入长期的武装冲突。


2010年年底“阿拉伯之春”事发后,也门爆发反对萨利赫政府的抗议,胡塞武装借机崛起,并开始向外扩张,2014年攻下首都萨那,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迁往沿海城市亚丁。胡塞武装其后逐渐巩固统治,占领了大片国土,并继续扩张控制区。


2022年,也门内战各方实现了暂时停火,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也一度有所缓解,以至于2023年4月到9月间,还出现了沙特外交官访问萨那、胡塞武装高级代表团赴利雅得谈判的互动。


然而,随着2026年美伊战争爆发,胡塞武装看到了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战略机遇。


北京大学中东研究学者邓纬琳对《南方人物周刊》表示,胡塞武装虽然一直参与协商,但在实际行动中,仍然不断试图攻占也门剩余的领土。“它对整个国家控制权的抱负,远远大于其他一些武装团体。”


胡塞想要什么?很多分析都认为,胡塞武装的目标并不只是实现地方割据,更是最终扩展到全国,占领整个也门,成为统治也门的政府力量。截至2026年年初,胡塞武装已经控制了也门约三分之一的国土(主要是人口稠密地区),约三分之二的也门人口已经生活在胡塞武装的控制区内。


邓纬琳指出,胡塞武装不只是一支武装力量,也是一个政治军事行为体,“既有自己的武装,也有最高政治委员会、政治局等机构,同时承担着财政税收、行政管理和社会控制等准国家职能。”因此,和中东其他武装组织相比,胡塞武装更具备自主性,力量也更强。


综合各方分析,在也门重燃的战事中,胡塞武装的战略包括三个部分:


其一是胡塞武装通过袭击,给沙特的经济和社会生活带来不便。随着机场遭遇袭击停摆,沙特国内的交通已经受到较大影响。而胡塞武装也在随后发表声明,指沙特境内的投资都会“变得不安全”。邓纬琳认为这对沙特政府会构成一定压力:“长期以来,沙特一直以财富和稳定来吸引外部投资,也通过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来维持民众对君主制的支持。”


其二是胡塞武装继续在红海东岸占领重要城市和据点,对作为国际关键通航水道的曼德海峡施加压力。


其三是前文提到的对第三大城市塔伊兹的争夺。这座城市位于也门西部平原和山区的交界地带,背靠高山,易守难攻。胡塞一方力图打下这座城市,一来可以继续获得大城市和人口基础,巩固在人口稠密地带的控制,获得更大的经济力量,二来又可以化解政府军和其他反胡塞武装对胡塞控制区的军事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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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6日,也门塔伊兹省西部,一辆坦克行驶在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军交战前线(图: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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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军是如何崛起的


从一支穿拖鞋的部落民兵,壮大为统治也门超过一半人口的实际政权,胡塞武装是如何做到的?


胡塞武装的“武德”,部分源于也门山区的地理条件:与阿拉伯半岛其他地区不同,宰德派部落所处的也门西部拥有半岛上最高的山区。胡塞武装的核心力量正是由这群山区居民构成。相比其他地区,这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这使得胡塞武装面对反胡塞力量拥有了很好的地理优势和稳固的后方。山区最大的弱点是部落碎片化,不团结,而长期的内战正好帮助胡塞武装整合了山区的部落和信众。


对手的疲软和错误也是一大助力,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虽握有制空权和压倒性装备,但十余年的空袭却始终没能击溃胡塞,而且联军的空袭屡屡波及平民,联合国专家小组认定其多次袭击居民区、市场、婚礼和医院,可能构成战争罪。这既制造了人道灾难,也把更多平民推向了胡塞武装的怀抱。


反胡塞阵营也是一盘散沙——也门政府军由多个派系拼凑而成,与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等各怀鬼胎,协同乏力。


相比之下,胡塞武装发展出的政治组织模式更为高效和团结。最早的胡塞武装更类似于区域内的一般教派武装,由最高领袖掌握。在多年战斗后,胡塞武装目前拥有了一个多层级的政治架构。一方面,领袖仍然存在并掌握重要决策;另一方面,在日常工作中设立了政治局等机构,出现多层级的正式与非正式结合的权力体系。从2004年以来与也门政府军的六轮交战,让胡塞武装筛选出了一批经验丰富且运气也足够好的核心指挥官。


在伊朗战争的背景下,胡塞武装的基层决策权也有下放和去中心化的趋势。这种结构为胡塞的战斗赋予了更大的政治韧性。举例而言,2025年8月,以色列在空袭中炸死了胡塞控制区的政府总理艾哈迈德·拉赫维(Ahmed Ghaleb al-Rahawi)、参谋长穆罕默德·加马里(Mohammed al-Ghamari)等人,而胡塞武装的战斗和行政管理工作依旧持续,没有因为高级官员和指挥官伤亡就陷入瘫痪。


与传统想象中的地方教派武装形象不同,胡塞武装颇为擅长在战争中整合使用新科技。


其中,胡塞武装的导弹实力越来越强。夺取首都萨那和大量领土后,胡塞武装一方面获得了原先也门政府军的导弹装备,另一方面又从伊朗获得了军火科技方面的许多援助和人员培训。如今,胡塞武装甚至已经具有研发能力。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的报告认为,在2025年,胡塞武装已经能依靠外来部件组装简单的近程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


这样的能力已经在战场上体现出来。在穿透沙特的防空体系、攻击利雅得和其他城市的机场之外,胡塞武装此前还多次发射反舰导弹和反舰弹道导弹,威胁到在也门附近海域航行的美国航母战斗群。虽然至今没有直接命中的记载,但2024年12月,美国巡洋舰曾为应对胡塞武装攻击而发射导弹并误击己方飞机;2025年4月,“杜鲁门”号航空母舰则在躲避胡塞武装的弹道导弹时因机动幅度过大,导致甲板上停泊的战斗机坠海。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报告承认:“也门内战的一个关键特征是弹道导弹的广泛使用,其使用量远超近代史上任何其他冲突。在伊朗的协助下,也门胡塞武装发射了数百枚弹道导弹,以及巡航导弹和无人机,袭击阿拉伯联军的基地、人口中心和基础设施。因此,也门战争成为历史上现代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使用最为频繁的冲突。”


报告指出,胡塞武装发动的导弹战说明,在如今的战争条件下,单靠空袭和封锁已经很难彻底消除对手分散部署的导弹力量,无论是美军还是沙特,都长期面临着高昂的导弹拦截成本问题。


至于胡塞的无人机力量,也在近年来快速迭代。根据一份2024年的报告,胡塞武装当时就已经摸索出了多种无人机战术,包括部署无人机支援对也门其他力量的地面进攻、用无人机配合弹道导弹远程袭击、用无人机袭击关键基础设施向地区强国施压等等。


进入2026年,俄乌战场上的第一人称视角(FPV)自杀式无人机战术向也门战场扩散。这类无人机是从普通的民用四轴无人机演化而来,通过直接撞击个体士兵和装备杀伤对方。最新的一些报道提到,胡塞武装已经装备了部份FPV自杀式无人机,有的甚至用上了无法被干扰的光纤技术——尽管这类无人机因为价格和物流因素还未大面积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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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门局势将进一步恶化


胡塞武装对利雅得机场的袭击,开启了也门内战再次升级的大门。但与其说它是也门局势进一步恶化的原因,不如说它只是也门局势恶化的溢出效应。


华盛顿也门研究中心(WCYS)的也门裔高级政策分析师法蒂玛·阿拉斯拉尔(Fatima Alasrar)甚至认为,胡塞武装袭击沙特机场更多是在“转移注意力”,因为塔伊兹的战斗才是胡塞真正的目的所在。


对利雅得来说,向也门内战投入更多资源已成定局。连日来,时评人在沙特媒体上群情激愤,要求让胡塞为袭击平民付出代价。毕竟,胡塞武装对利雅得的袭击,也让也门问题日渐变成了沙特自身的国家安全问题。


本来,在霍尔木兹海峡封堵的前提下,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和红海边的港口就承担了新的经济命脉功能。胡塞武装2026年7月对管道的袭击,已经触动了沙特的敏感神经。利雅得进一步遭到袭击,更是让沙特认为,需要通过打击胡塞武装的远程攻击能力,来保护沙特的国家安全不受侵犯。


邓纬琳向《南方人物周刊》指出,沙特不能接受胡塞提出的条件有多方面的考虑。因为胡塞武装提出的条件,意味着实际上默认它最终控制了整个也门。现在向胡塞妥协,“地区内的其他武装组织也可能向沙特提出更多要求,沙特国内的不稳定因素也可能增加,进而带来更多安全威胁,无论在国内还是国际上也会面临政治声誉和面子问题。”她认为,沙特目前不会派出地面部队作战,但会一方面加强空袭来支持反胡塞的也门政府军和其他部队;另一方面会与巴基斯坦、土耳其等国在情报、技术等方面合作对抗胡塞武装,短期目标是“希望先把胡塞控制的也门西部、靠近红海的地区夺回来,然后再与胡塞进行谈判”。


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也门局势进一步恶化。考虑到伊朗对胡塞武装的控制能力有限,美国的特朗普政府又忙于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胡塞武装如今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机会窗口”来扩大自身的影响力,而其对手沙特也没有退让和妥协的意愿。


对也门平民来说,已经持续多年的内战战火重燃,人道主义危机还在持续加深。联合国2025年的报告提到,内战不仅造成人命伤亡、平民流离失所,还出现了大量的苛捐杂税和征兵。比如根据联合国也门问题专家小组2025年10月的报告,在胡塞武装的控制区,平民需要不断提供资源和人力支持战争,对战事的支持也跟许多平民的人道主义物资绑定。


被围攻的塔伊兹城里,平民的处境还在不断恶化。有在当地驻扎的记者透露,城市已经几乎被切断了向外的交通和物资渠道。平民生病也无法送去大城市的医院救治。城中的物价已经开始飙升,平民却无处可去:“我们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这座城市里已经弥漫着绝望……我们感觉自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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