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一个个螺丝钉出现在短视频里,面临被拔除的命运。拔钉子的,是一群公益博主。他们是一群中年男性,主业开水果店、开服装店,有空了就骑着电瓶车,满大街拔钉子。
有的钉子是城市建设、改造时的施工遗留,有的是核酸检测亭撤销后留下的,还有的是设施老化后冒出来的。而拔除一颗钉子,比想象中复杂,要走个程序、面临投诉,或被质疑施工资格。今年8月,一位博主拔钉时,被城管工作人员叫停,理由是扬尘不环保。
钉子的背后,是城市从建设时代向运营时代的转型。当一座城市老了,如何更好地运营、养护它的角落,成为新的考题,落在一颗钉子的争夺上。
在城市里,藏着许多不起眼的路面障碍物,例如一颗钉子,一小截钢管。
它们比地面高出几公分,长满铁锈,有些歪斜着,有些直愣愣的,躲藏在人行道、步行街、绿化带里。有人冷不丁被绊一下,没摔倒,骂骂咧咧几句,也就过去了。几乎没人考虑它是谁留下的,为什么会在这儿,它的作用是什么。
36岁的康鹏飞原本也没留意过。他生活在河南新乡,小区门口那个破损的拦车柱,剩下10公分,没人注意到它,他也没觉得不对。去年夏天下班,一个三四年级的小学生就在他眼前被柱子绊倒了,这个具象化的场景,让他开始注意这些牛皮癣一样的钉子、柱子。
他做了十年教培,拿粉笔的手现在要拿起一台角磨机。切割一个钉子也不费事儿,几分钟就完了——把钉子高出路面的部分切掉,再拿锤子捶几下,感觉被“抹平”了,就行了。每天一早送完大女儿上学,再去自己负责的辅导班安排一下工作,他就骑着摩托车,找钉子。
哪有钉子往哪钻。就连陪老婆散步、购物的时候,他走路都老往地上看。商圈、步行街是重灾区。一所师范大学的商业街门口,一个拦车柱被撞断了,又安装一个新的,老的也不清除,足有五六个拦车柱的底座,有二十多个拇指粗的膨胀螺丝钉。得把钉子切割掉,才能把底座拔出来。
● 康鹏飞在拔钉子。讲述者供图
一条京广铁路,把新乡这座城市分割成两块。这些年,城市往东发展,西边就成了老城。有次康鹏飞接到网友投稿,大老远跑到老城一看,随处能找到钉子,道路起伏不平,盲道也不是盲道了,“一公里的路一天都干不完。”
康鹏飞的仓库,如今专门放拔掉的钉子,沥青袋装了十几袋,“估计有2000个”,康鹏飞粗略统计。他干的是公益拔钉,网上开个账号,接粉丝投稿,至今只有9000多粉丝,不过都是本地人。慢慢地,哪个角落有坑洼,都找他。几乎每天都有投稿,每天都清理不完。
在山东、重庆、河南,几位开水果店、开服装店的小老板,这两年都开始做起了公益拔钉。他们也感觉到,投稿多到接不过来。临沂的童保华苦恼的地方在于,钉子个个都在天南海北,路线都不顺。他专门找了个灰色笔记本,写上网友投稿的地址,再规划路线,至今还有一二百个角落等他清理。
● 童保华的本子,记录了粉丝投稿的地址。讲述者供图
康鹏飞的工具、器材一个个买,业务也一个个拓展。起初只是基础的角磨机、锤子,后来是撬杠,电锤,沥青,地面吹风机,马刀锯。马刀锯用来锯树桩,沥青和地面吹风机则用来补地坑。
今年8月,他新买了一个工具,电动小喷壶。在拔钉子之前喷一喷,以免扬尘。
扬尘的说法,来自城管工作人员。那天,康鹏飞接到投稿,说那地方的人行道上,有一大片带钩的膨胀螺丝钉,像是搭帐篷留下的。他刚清理了五六颗钉子,就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阻止他,“这里不让切割。”
康鹏飞回忆,工作人员对他说,这一片有卫星监测点,切割会扬尘,不环保,“要是拍到了,他们都得挨训。”他理论,“切个钉子能有骑电动车的扬尘大吗?”工作人员还是不同意,他就走了。想想气不过,他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这一年多让他见识到,一个钉子,有多少人围着它转。老百姓打12345想处理一枚钉子,也免不了走程序——属于市政道路,属于街道办,还是属于小区物业负责,得逐级反馈。有时候搞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钉子归谁管。
钉子也会牵扯出人与人的利益矛盾。有个粉丝说自己小区暖气管道剩了一截铁管,怕小孩磕上去,催他赶紧去。早上9点多,康鹏飞拿着角磨机割了半小时,物业来了,说他噪音扰民,邻居投诉了。一个角磨机,又是噪音,又是扬尘,被投诉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个老城的粉丝投稿,自己散步被绊倒了,康鹏飞过去一看,人行道上有个新鲜的膨胀钩,一问才知道,是五金店老板放在那儿占车位的——打个钩子弄个链子,晚上把电三轮锁在上头。老板一听人被绊倒了,还放狠话“绊死他才好”。
临沂的童保华也对拔钉子的程序有所感触,每次接到小区的投稿,他都会在小区门口等几分钟。要先问保安,能不能清除,等他们去上报领导。过一会儿,要么放他进去,要么回复内部安排清除,就请他离开了。
康鹏飞发到网上的视频,又让更多人牵扯进来。播放量几百万,第二天还上了社会榜热搜。街道办的人找他谈话,广州、南京的同学让他抓住流量直播带货。晚上回到家,在饭桌上,还在哺乳期的妻子又说了他一顿,“以后这事你自己能干的干,不能干就不干,别给政府找事儿。”
过了几天,他发了一个视频吐槽,“拔个钉子,真难!”
网络会放大一颗钉子的重量。
朝天钉,绊人桩,夺命钉,每个角落的钉子,康鹏飞都会取个名字发到网上。起初是为了警醒,渐渐地,越危险的命名流量越高,尤其是学校门口、涉及孩子安全的。二中门口的“八爪巨兽”,实则是八个互相缠绕的地钉,给了他1.6万的点赞。
● 康鹏飞的视频会给钉子取个名字。网络截图
拔钉博主们被叫做“拔钉哥”“拔钉侠”。童保华最早没计划做账号,他是在停车场里拔钉子的时候,遇见个大哥跟他说,要发到网上去宣传宣传好人好事。在网上,他们的工作都差不多,主要是拔钉子、割地桩、铺沥青。树桩断了,井盖破了,低空线路下坠了,清理一下。
他们做的是关于危险的流量。童保华发现,有一些钉子本来是趴在地上,没多大安全隐患,同行会把它撬起来,再拍一遍拔钉子的视频。原本钉子趴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折痕,他就是根据这道折痕判断钉子原本是趴着的,是“人为制造的危险系数”。
评论区各种说法都有,问他们,没有施工证,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允许,怎么作业?还有人觉得他们偷铁,康鹏飞很想回应:这点铁够我买切割片的钱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更多人问,这些肉眼可见的危险,怎么没人管?
拔钉子之前,康鹏飞会走访周边的商户,问问这钉子多长时间了,为什么没人管,是不是经常摔倒人?
康鹏飞清理的很多地钉,都是疫情期间的核酸检测亭、临时帐篷撤销后遗留的。有个步行街的商户说,疫情时步行街门口搭了帐篷,用来控制人员进出,疫情后帐篷撤走了,就留下连着两三个底座的地钉,昨天还有个老头摔倒了。
还有很多拦车柱,也是疫情时控制车辆用的,施工时不知道谁放的,破损了也没人管。康鹏飞看到过最危险的拦车柱,顶端只有锋利的铁片。给他投稿的粉丝,前几天被它绊倒,现在还躺在医院做手术。
每个城市的螺丝钉来源不同。网红城市重庆的钉子,主要来源于城市建设、改造时的施工围挡。拔钉博主魏国庆今年3月开始做这件事,就他观察,建轻轨、修马路都要搭建施工围栏,“砌一堵墙要围起来,修一个井盖都要围起来”。他住的小区,出门就能看到一个围挡,围起来修排水系统,修了一两个月。等施工结束,围挡撤走,钉子就留下来了。
临沂的螺丝钉,主要是设备老化留下的,比如公园的健身设施、停车场、减速带。童保华看到过被绊倒小腿骨折的,闺女骑玩具汽车撞到钉子,嘴磕破了的,“一个钉子看着不起眼,只有受伤过的人才知道它的危害。”
外卖小哥是最受影响的。童保华记得,问一个外卖小哥走在路上最怕什么。对方说,前两天,他的轮胎扑哧被钉子扎了,没电了都不怕,可以拖回去充电,最怕轮胎被扎。
也因为钉子都在角落里,童保华时常苦恼于要花很长时间找一根钉子。网友求助时的描述很模糊,在一块公交牌下,在立交桥下。有次网友只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座高架桥,他来回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位置。
童保华开两家童装店,日常工作就是早上等着老婆从外面打货回来,他就开始把货进行拆包分包,入库、摆货。给员工开个早会,基本就没他啥事儿了,他就在店里玩手机、躺在家看电视。现在,他骑着老婆的三轮车到处转悠,看着一个个小钉子被拔掉、捶扁、切割,成就感比给老婆帮忙理货大得多。
● 童保华老婆的三轮车,原本是接送孩子的。讲述者供图
拔钉博主们知道,这事儿政府得是主力,他们只是个配合。但钉子也会藏在那些“几不管地带”。
康鹏飞的小区路不平,有次骑电瓶车感觉咯噔咯噔的,就买来沥青补坑。把视频发到网上,“满屏都是坑”,都是让他去补的。评论里求助最多的一个坑,是新乡市铁路实验小学的一条土路。
小学的外面套着居民区,处在两市交界线上,居民区属于郑州,小学又属于新乡。他给市政部门反映,得到的回答是“这不属于我们管”。没办法,他一个人开着直播去铺沥青。
铺了10来天,几个老人来接孙子孙女放学,看到他就开骂,“都多少年了没人管,跟瞎子似的,终于派个人过来修路了?”因涉嫌污言秽语,直播间被封了。
一颗钉子,为什么没人管,被遗留在角落?
《北京日报》采访过几位街道工作人员,他们提到,有一类钉子等障碍物是责任单位施工后遗留的。一些设施的底座埋在路面下,施工人员清除前要先破拆路面,再恢复平整,很麻烦,钉子就留下了。这些障碍物没有明显的标识,很难追溯责任人。
还有一类钉子,是设施老化遗留下的,比如童保华提到临沂的情况,也是康鹏飞在新乡老城见到的情景。一个公共空间也有“寿命”,建设是第一步,花费更长时间的是养护、运营,而无人管理的螺丝钉,指向如何维护城市老化的难题。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林辉煌从2024年开始,在广州、成都等城市研究小区、商业主体的物业,和团队访谈了50多个城市规划局、商业局、城建部门的人,想要了解城市在运营上的投入。
他的研究兴趣来自一个鲜明的对比。他对比过两种物业,一种是在建设时加了运营成本的,一种是建设时没考虑运营的,前者即使是老小区,也保养的比较好,而后者的老化带来了更多问题。在他看来,“90年代到2000年是大城市建设高峰期,经过20年老化,现在正是向运营养护转型的时候。”
当一座城市老了,该由谁管,怎么更好地养护?林辉煌发现,钉子的养护往往是一个项目执行过程里的最末端,而“现在投入的养护成本是远远不够的。”困境看起来很具体:没钱。在城市核心区,随着道路交通、城市广场的老化,钉子冒出来了,而维护建设资金的投入压力也在攀升,很难落到一颗钉子的头上。
林辉煌生活在广州,他去广州一个边缘区域做调研,过去开车要1小时。在那里,政府考虑的是如何吸引年轻人,新开了一家大型三甲医院的分院区,又建设了一家体育馆,与此同时,马路上都是施工围挡,锁住这些围挡的钉子,在施工完成后该怎么办?因为没有完成项目验收,自然不会考虑到任何的运营维护。就像康鹏飞看到的老城一样,这样的城市边缘区往往收益不足,维护能力受限,设施老化得更快。
第三方建设公司为什么不负责,连钉子也不管?林辉煌找到承包工程的建设人员,发现对他们来说,建设更像一门生意。政府通过招投标,签约的都是大公司,大公司再一层层分包下去,“你100万的钱,最终如果有50万能够用到项目已经算很有良心了。”一个建筑公司的人这样说。很多工程拿不到钱,做到一半就不做了,更别提施工遗留的钉子。
一个城市的建设目光要转向运营,需要纳入“人”的视角。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副教授李迪华看到过类似钉子的“障碍”——很多政府部门喜欢在路上竖牌子,交通的、城管的、各种宣传牌,等到牌子一拆,固定牌子的地钉就留在了步行环境中没人处理。
他在授课时,会让学生坐轮椅体验半天到一天,把自己看到不合理的城市设计写下来。学生们遇到的“钉子”比较少,常见的是地面拱翘,高低台阶,无障碍坡道缺失或不合格,盲道设置不合理或被占用,阻车桩妨碍轮椅和婴儿车通行,以及人行道过窄等不合理设计或人为制造的障碍。
早在2018年,他就把这些危险隐患总结为“与人为敌的人居环境”,人行道被停车挤占、盲道不规范、路牌金属棱角裸露、健身器材容易碰伤孩子等,让人“寸步难行”。这些情况至今也没有什么改变。他觉得,“很多风险来自于,城市设计时是为了方便管理,而不是方便人。”
也有城市开始意识到,城市发展的理念变了。2023年施行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规定了建筑物、公共场所、城乡道路等,应当符合无障碍设施工程建设标准。
公开报道里,这两年,至少有10个城市都在开展拔钉子的活动。但负责的部门各不相同,兰州、山东莘县成立了专项部门,吉林则是组织城管系统,德州由市政部门负责。更多的城市,倡导全民参与,鼓励市民发现、举报。如顺德今年3月的拔钉行动,全区已出动325人次,清除各类隐患1363处。
三线城市临沂,自童保华开始拔钉后,又新加入两个拔钉侠,一个卖保险的,一个在单位上班的,三人还会互相分享信息,谁离得近就分派哪个去处理。据童保华说,临沂也开展了“全城除钉”活动。
这些“拔钉侠”,会被当地媒体报道,树成典型,成为政府的行动外,最持久的拔钉群体。魏国庆在今年4月刚火了第一个视频,过了十多天就被本地媒体找来了。记者跟着他去体验拔钉子,为了拍摄,他一天里拔了100多颗。接着,他就被城市管理部门聘为“城市观察员”,每天去“找茬”,拍照上报小程序。似乎他们就成了钉子的“执行部门”。
● 魏国庆接受本地媒体采访拍摄。网络截图
不过,林辉煌还是有很多担忧。在他看来,“市民的力量是临时性的,还是需要明确这个钉子是谁的责任,是政府的,还是企业的?”
拔钉博主确实自行承担了很多“代价”。他们都有过受伤的经历,重庆的魏国庆在切割时,一个铁渣飞到了眼睛里。新乡的康鹏飞戴了护目镜,铁片还是崩到了眼睛里,老婆给他买了一个全包的护目镜,他还戏称自己是防护工作做得最好的博主。
他们也不是专业的。只能处理小钉子、小地桩,角磨机切割钉子的做法,是看到其他博主这么做,也就这么做了,并不认为这会留下什么隐患——康鹏飞的视频引发讨论时,李迪华曾对媒体提到,如果拔钉侠处置不规范,制造了新的障碍物,后续有人因此受伤,他们可能也需要和产权单位共同承担责任。
8月29日,新乡市红旗区城市管理局发布情况通报称,工作人员在博主清理地钉过程中沟通方式简单,造成误解,对此致歉。通报感谢博主自发清除道路残留地钉的公益行为,表示将在全区持续开展“安全微隐患”排查消除行动。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康鹏飞每天还在到处转悠,前几天,他接到一个网友投稿,火车站的路口有个破损的桩子,他去现场观察了好久,桩子连着交通信号灯,无论如何也没法不割到信号线,只能作罢。
这东西也会“上瘾”,临沂的童保华说,他把钉子都看成自己的“成绩”。康鹏飞则称自己是“多管局”,啥都管,经过8月的风波后,他还是每天都去拔钉子,没有一天停下来过。
(应讲述者要求,童保华、魏国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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