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苏打
编辑 | 向现
星巴克是否会实行“消费入座”,现在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
据媒体确认,10月22日起,星巴克的全国门店都会开始施行消费入座,门店也将摆放相关提示牌。
此事所引发的广泛关注和讨论,折射出当代城市公共生活正在发生的变化。这两年的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人们对不消费者长时间占座的反感,这一次,星巴克的新要求也得到了不少支持。严格区分消费者和不消费者,似乎不仅合乎规则、也合乎情理。
一家星巴克门店在桌上醒目位置摆放“请消费入座”提示牌/南风窗 诺言 摄
不过另一边,可以看到,这家以“第三空间”为重要商业理念的企业,终究开始“顶”不住了。它不想再维系过去那种向公众开放的形象,开始收缩它的边界。
在一众同样承担了第三空间功能的餐饮场所中,星巴克只是其一。
所谓“第三空间”,意思是,在家庭和工作场所这两个空间之外,人们还需要一个可以停留、休息、交谈、放松的地方。
它最早,是由美国学者雷·奥登伯格,在1989年的著作《绝好的地方》里系统阐释。在这里,第三空间主要是休闲娱乐之处,典型的如咖啡馆、酒吧、理发店、社区小店、桌球房、俱乐部之类,总之,是人们可以自愿前往、随意停留、与熟人相遇,也可以和陌生人交谈的地方。它轻松,平等,非正式,价格相对低廉。
当时,奥登伯格之所以提出“第三空间”,是基于美国社会的情况,担心公共空间被高速公路、大型停车场和孤立的住宅区蚕食,人们在工作与家庭之间两点一线。他认为,第三空间如果缺失,会导致社区凝聚力下降、孤独感蔓延、基层民主弱化、政治极化等问题。
星巴克门店展示“第三空间”倡议书,推行“消费入座”/南风窗 诺言 摄
后来,星巴克把它引入了品牌叙事,着重打造咖啡馆体验。
随着星巴克在全球的扩张,“第三空间”逐渐进入了大众消费文化。星巴克也借助这个概念,成功和普通咖啡店拉开了差距。
提起星巴克,人们想到的,不再只是一家卖咖啡的,还是一家卖比较贵的咖啡的,可以坐下来放松、办公、消磨时间的地方。它的咖啡钱里,包含了享受空间和时间的价格。
星巴克推广了“第三空间”的理念,也受益于它。不过,商业实践和社会学理想毕竟不是一回事。
对星巴克来说,“第三空间”是品牌文化,也受到成本约束,星巴克需要在商业回报与空间体验之间找到平衡,而在奥登伯格的理论里,第三空间出自对社区生活、人与人之间联结的关怀。它们有重叠的部分,但也有着不同的内在逻辑。
1999年1月,星巴克在北京开设了中国内地第一家门店。随着这类连锁咖啡馆在中国城市的迅速扩张,一种带有全球化色彩的消费文化和咖啡馆文化也逐渐普及。去连锁咖啡馆,人们可能是为了商务会面、朋友聚会、约会、独自办公,却唯独可能不是只去喝咖啡的。
连锁咖啡馆成为了集办公、社交、学习与休闲于一体的多元化空间/图源:Unsplash
类似的,麦当劳、肯德基这些连锁快餐店,也都提供着超出餐饮消费本身的空间服务。尤其是它们的厕所,为多少不曾进去消费的过路人解决了燃眉之急。
在中国的城市里,和奥登伯格的理论里不太一样的是,麦当劳、肯德基和星巴克所提供的价值,首要的还不是防止孤独、促进社区交往,其实是一些更基础的公共服务,比如公厕、休息区,它不需要人提供任何身份、证明,不用预约、登记,可以随意进入,绝对开放,绝对友好。
久而久之,人们也习惯了它们作为城市基础设施而存在。走累了,可以进去坐一会儿,急着上厕所,就推门进去,等人也好,躲雨也好,都是方便现成的首选。
当时的人们未必意识到,这些寻常的便利,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由商业场所以非正式的方式补上的。它们曾经就是中国城市生活的准公共设施,在日常经营之外,承担了种种不显眼的公共职能。它们像空气一样,拥有时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失去,才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夜深时分,便利店成为加班族、夜归者和年轻人的聚集地/《我可能不会爱你》剧照
在经济增长、消费扩张的时期,商业利益与公共需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重叠,消费者购买食物和饮品,企业获得收入,城市居民也由此获得了休息、等候等额外的便利。但当经济和社会环境发生变化,当商业不再愿意为这种公共性付出额外成本,第三空间向公众敞开的那一面,就开始收缩了。
除了星巴克的消费入座限制,百胜中国旗下的肯德基、金拱门旗下的麦当劳,这些年则在主推小型化、快取型的门店模式。曾经常见的儿童玩耍区现在想来已是奢侈,配备独立厕所的门店只减不增,一些开在商场里的店铺直接和商场共用洗手间。随意走进一家,不一定能如愿上到厕所了。
这些变化各有经营上的原因,但都在提醒人们,过去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便利,不再理所当然,它们不是企业必须提供的公共服务,只是商业经营过程中附带产生的社会功能。如果企业重新调整自己的策略和服务边界,这些功能也会随之消失。
这背后更深的一层,其实是城市居民和商业空间之间关系的变化。
城市居民和商业空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图源:Unsplash
过去,星巴克这样的企业可以容纳一部分不消费的顾客,他们虽然不直接带来收益,但是可以和舒适、开放、友好的品牌形象相互强化。当这种开放带来的品牌收益足以覆盖相应的经营成本时,企业就有动力维持它。
反过来,当门店要降本增效、越来越重视空间利用效率,那么,容纳不消费顾客的成本和收益之间的关系就要重新考虑了。
这里其实存在一种不对称。不消费的人对星巴克的需要,要大于星巴克对不消费者的需要。企业可以选择不再提供便利,但是对于依赖它的人,就未必有方便的替代选择。
那些依赖星巴克所提供的空间的人,并不只是在舆论中被讨伐的那些没有公德心、没有边界意识的“巨婴”,可能还有突然下雨无处避雨的人;可能是老人、孕妇、儿童、无家可归者,或者突然身体不适的人;还可能有外卖员、快递员、环卫工,或者其他需要在城市中不断移动,长时间在户外工作的人,他们比一般人更需要喝水、短暂休息,但未必能马上找到合适的去处。
图源:pexels
如果星巴克的消费入座限制引发了如此广泛的讨论,是不是也说明,城市居民对商业空间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消费本身?
如果休息、如厕、等候等日常需求,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商业场所来满足,这些功能的存续就不可避免地受到企业的经营意愿的影响。商业空间由此将拥有超出商业经营本身的影响力,它们不仅出售商品,还在事实上影响着居民如何使用城市,如何感受城市。
但如果这些便利原本就不只依赖商业空间,那么,当企业开始回收它们时,城市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承接这些需求?人们出门在外,想找一个地方坐一会儿,还有多少不以消费为前提的选择?
拥有公共空间,与拥有可以实际使用的公共空间,并不是一回事。
你我他生活的城市,或许都有广场,有公园,有图书馆,有公厕,但它们与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即时需求之间,存在着多大的距离呢?所谓的公共空间,重点在于公共,在于它是否真正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在于它们是否容易抵达,向人开放,在于它是能够实际使用的生活空间,而不只是规划图纸上的公共资源。
在公园长椅上休息的人们/图源:pexels
我的切身体会是,如果打算一整天在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并不容易。公共图书馆总是爆满,去晚一点就没座位了,其次的选择必定是咖啡店,要找到有座位、有桌子的咖啡店,赶过去、买了咖啡、喝完了,得开始考虑是不是再买一杯,或者另找一个地方,不好意思在一家店里停留太久。有时一天换几个地方的感觉很狼狈。
或许这看起来只是出门在外的一点不便,但是一个比较微妙的心理是,空间不足所导致的消费压力,最后会变成个人的心理负担。你开始留意自己点单了吗,坐了多久,如果坐太久了是否应该再点一杯,需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合适的顾客,或者至少是一个不会给商家添麻烦的消费者。
当城市里缺少不以消费为前提的停留空间时,空间的不足最终就会变成个人需要承担的成本。
因此,这次星巴克的事情,不只是个人是否懂得遵守规则、是否体谅经营者的问题。城市是否为人留下了足够的停留空间,公共服务如何覆盖日常生活中的具体需求,以及哪些需求应当由更多样的设施和空间来满足,这些是值得进一步讨论的结构性问题,不能被简单归结为个人道德或企业权利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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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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