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装傻，她把电话那头几十万个骗子耍得团团转。
文｜宁天
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自称网络公司客服，说你家宽带出现了问题，需要配合检测修复，还可能产生费用。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赶紧挂断，顺手拉黑。
但如果接电话的这个人不仅不挂，还一边装作听不懂，一边追着对方问东问西，连路由器在哪里都要找半天呢？
安吉丽娜与莎丽的对话演示
这天，住在悉尼的安吉丽娜，接到了一通网络公司客服莎丽打来的电话，对方操着一口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安吉丽娜被告知，自家的网络受技术问题的影响，出现了一些异常。
安吉丽娜一听，立马犯了难，表示自己是个技术小白，不擅长处理这类问题，甚至连回忆起路由器放在哪都需要花30秒。莎丽热心地提出可以通过语音指导安吉丽娜完成检测和修复，但是需要到指定网站下载修复软件，修复过程还可能产生额外费用。
听到这里，换作别人大概早就挂了：这简直就是标准的电话诈骗。
安吉丽娜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摸索着打开浏览器输入网站地址，下一秒，却突然告诉莎丽，自己的浏览器窗口突然找不到了。好不容易开始下载软件，她又停了下来，开始抱怨：“下载速度太慢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下周我要还车贷了，压力好大。顺便我先去倒杯水吧。”
最后，6分钟过去了，莎丽还是没能成功让安吉丽娜把所谓的“修复软件”下载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费尽心思哄骗的安吉丽娜，根本不是一个真人，而是受过专业反诈训练的AI。
它来自一家澳大利亚公司，这家公司专门让AI假扮成容易上当的普通人，接听诈骗电话、回复可疑短信。而这一切，最初只是因为一个人不想让那通诈骗电话轻易结束。
01
把骗子气出“厌蠢症”
的反诈天团
如今，那个叫安吉丽娜的AI已经有接近19.7万个AI同事了，它们能模拟不同的人物设定，拖住世界上每天成千上万个骗子。而它们的公司有个讽刺的名字——Apate，意思是希腊神话中的欺骗女神阿帕忒，颇有一种“用欺骗反制欺骗”的意味。
这些AI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反应慢半拍，有的喜欢刨根问底，还有的看起来对网络和手机操作一窍不通。它们会根据不同的诈骗场景，扮演不同的潜在受害者。比如骗子冒充的电信技术支持人员，要求对方在电脑上进行操作，AI就会假装自己不太明白骗子的意思，让骗子反复进行解释；如果骗子急着让目标对象提供银行卡信息，AI就会选择性拖延，表现得既着急又不会操作。
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反诈天团的诞生，还要从2021年11月的一个休息日说起。当时，计算机科学家达利·卡法尔正和家人在悉尼郊外野餐，他突然接到了一通诈骗电话。为了逗孩子们开心，他假装成了一个容易上当的普通人，顺着骗子的话术一直往下聊。他装傻充愣、东拉西扯，让一通原本可能几分钟就结束的电话，硬是持续了44分钟。
孩子们听得很开心，而这场即兴表演让卡法尔产生了一个创业想法：如果一个人能拖住骗子44分钟，为什么不让机器来做这件事，而且同时应付成百上千个骗子？彼时正在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任教的卡法尔，立刻把想法告诉了研究人工智能与安全领域的博士生，希望能一起开发自动与诈骗者对话、从中提取有用情报的工具。
项目获得了国家情报办公室的资金支持，进展顺利；2024年，Apate正式从麦考瑞大学的研究体系中剥离出来，成立公司。这家公司瞄准的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全球反诈骗联盟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在过去一年中，57%的受访成年人曾遭遇诈骗，23%表示因此损失钱财。报告估算，全球过去一年的网络诈骗损失超过442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95万亿元）。
既然骗子可以用一通电话、一条短信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卡法尔想做的，就是让他们也尝尝白忙活一场的滋味。
用来训练AI的内部语言大模型
Apate最初只有120个不同性别、年龄和性格的AI角色。为了让骗子相信自己面对的是真人，Apate用了数百小时真人与诈骗者之间的对话录音来训练模型，教AI识别常见的诈骗话术，学习人们面对这些话术时通常会如何回应。
AI不仅有不同的口音、口头禅和说话习惯，还会在对话中加入停顿、犹豫和语气词。它们不急着把话说清楚，偶尔还会反问几句，努力让对话听起来像普通人在打电话，而不是一个机器人在执行任务。
对骗子来说，这类人看起来虽然有点麻烦，却仍然是有可能得手的目标。毕竟，打电话的人已经投入了时间，好不容易让对方愿意配合，哪会因为一点小波折就轻易放弃？
这也带来了Apate最不寻常的一个内部指标：公司会专门统计骗子对AI爆粗口的次数。卡法尔开玩笑说，他们大概是世界上少数会把别人对自家产品爆粗口，当成KPI的公司，而目前有记录的爆粗口次数已经超过1000万次了。虽然骂人次数并不能直接代表反诈效果，但至少能说明，这些AI有时确实把骗子拖进了他们根本不想参与的对话里。
在各家大模型公司争先把自家产品训练得无所不能的时候，Apate反而在教AI做个普通人，说到底，骗子不是来和AI讨论技术的，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能骗到钱的人。
02
最高的骗术是无中生有
Apate并不是唯一一家尝试用AI反诈的机构。
2024年11月，英国电信运营商O2推出了“AI奶奶”Daisy。她被设定成一位爱聊天的老年女性，骗子打来电话后，她就和对方聊家常、聊织毛衣，将自己养的28只猫从头到尾数一遍。骗子越想谈正事，她越能把话题岔开。原本打算几分钟就结束的诈骗电话，有时能被她拖到40分钟。
到了2026年6月，英国数字银行Starling Bank也推出了升级版的AI助手，能够帮助用户识别爱情骗局、投资诈骗和深度伪造相关诈骗等十多种骗局。有意思的是，这项功能还得到了Netflix纪录片《Tinder诈骗王》中遭遇杀猪盘的女生塞西莉的建议，她曾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中损失近20万英镑，后来成为反诈骗倡导者。
国内也在积极使用AI进行反诈，例如江苏盐城公安公布的数据就显示，2025年，当地反诈AI机器人累计外呼190余万次，发送预警短信280余万条，成功核实并劝阻被骗群众7100余人，这类AI已经能够通过电话与群众沟通，尽可能在他们继续转账前把人劝住。
AI反诈不只有一种方式。它可以消耗骗子的时间，可以识别骗子的套路，也可以在受害者准备转账的关键时刻，帮人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但Apate想做的还不止这些，卡法尔更希望能让AI主动找上骗子，把他们搅得团团转。这也是它能做成一门生意的关键，Apate的做法有点像网络安全领域的“蜜罐”，简单来说就是专门设置一些诱饵，等诈骗者自己找上门来，而不是等真正的受害者遭殃之后再调查。
澳大利亚电信运营商TPG Telecom就是Apate的重要客户，运营商可以把识别出高风险的可疑电话转接给AI，骗子以为电话那头还是一个普通人，AI则趁机反过来套取他们的诈骗话术、所冒充身份、联系方式以及银行账户等信息。这些信息随后会被整理成情报，供客户识别新的诈骗套路、排查可疑账户，并改进后续的风险拦截机制。
Apate还把文本机器人部署到短信、电子邮件、WhatsApp、Telegram等平台。它们可以使用虚构身份进入可疑的投资群组和网络社区，与相关人员交流，试着摸清对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例如一个可疑账号在社交平台上发布投资广告，声称只要跟着老师操作，就能轻松赚到高额回报，这时候AI监测到之后，会像一个感兴趣的普通用户一样，询问该怎么加入、钱应该转到哪里，以及所谓的投资收益究竟从何而来。收到对方发来的网站链接后，AI还可以在后台自动对可疑链接进行分析，尝试获取网站、账户或诈骗话术等相关线索。假如对方要求转账，或提供了加密货币钱包地址，这些信息也可能成为后续调查的线索。
据媒体报道，在2025年底6周时间里，Apate的AI为TPG处理了大约28万通诈骗电话。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协会（GSMA）补充，Apate的AI帮忙识别出了超过2万家假冒的机构，避免了至少76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3561万元）的诈骗损失。
资本也看到了这门生意的潜力。2025年8月，Apate完成25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1166万元）的种子前融资；2026年8月，公司又获得由Lobby Capital领投的8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5453万元）融资。
不过这套技术暂时不是万能的。骗子还会换电话号码、改话术，AI收集到的账户信息都需要进一步核实，拖住骗子多久、获取多少信息，最后帮人避免多少损失，还需要看实际操作中的成效。但Apate至少尝试做了一件与传统反诈不太一样的事：它不只是提醒普通人小心骗子，而是让AI主动接近骗子，把原本可能用来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的时间，变成收集线索的机会。
以前是骗子利用人性的弱点赚钱，现在有人试着利用骗子自己的贪婪，让他们把时间和线索主动交出来。
骗子以为自己终于钓到了鱼，电话那头却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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