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婉莹
编辑 | 阿树
汽车制造商，开始造飞机了。
在广州黄埔，小鹏汽车正试图让一种新的出行方式成为现实。一款名为“陆地航母”的飞行汽车，既能在地面行驶，也能将车内搭载的飞行器释放出来，完成低空飞行。
这些变化，正在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制造业的新故事。
10月20日，“看见中国智造新力量——APEC在湾区”网上主题宣传活动在广州启动。由媒体记者、网络名人、专家学者、青年学生组成的采风团，将走进广州、东莞、深圳的重点企业和产业平台，了解大湾区制造业正在发生的变化。
今年是APEC“中国年”。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作为中国制造业最发达的区域之一，粤港澳大湾区也将迎来展示产业发展成果的重要机会。
2026年10月17日拍摄的深圳城市景观/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广东的制造业规模已经足够庞大。2025年，全省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达到19.34万亿元，居全国第一，拥有8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和10个万亿元级产业集群。
但制造业的竞争，早已不只是规模的竞争。
当新能源汽车企业开始研发飞行汽车，当越来越多芯片尝试在本地完成制造，当垃圾处理也成为技术密集型产业，广东制造业正在开拓新的发展空间。
这些变化能为大湾区带来什么？
汽车，为什么开始飞起来了？
在小鹏汽车广州智造基地，一辆小鹏P7被固定在建筑外墙上。
它并不是一辆普通的展示车，而是小鹏P7正式生产的第三辆汽车，编号003。
对于一家成立十余年的新能源汽车企业来说，这辆车记录着其早期进入智能电动汽车市场的经历。
如今，小鹏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地面造车。
距离小鹏汽车广州智造基地不远，同样位于广州黄埔的小鹏汇天飞行汽车量产工厂，正在尝试把飞行器制造带入工业化生产阶段。
小鹏汇天的产品有一个颇为特别的名字——“陆地航母”。
乍看之下，它更像一辆体型较大的汽车，车身长约5.5米，拥有六个车轮。但与普通汽车不同的是，它的后部可以装下一架电动飞行器。
需要飞行时，飞行器从汽车中分离，在符合条件的场地完成起降。陆行体则负责地面运输，还可以为飞行器补充能源。
小鹏飞行汽车/南风窗 张婉莹 摄
这与人们过去想象中的飞行汽车不太一样。汽车并没有直接长出翅膀，而是成为飞行器的运输和补能平台。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一个重要原因是，飞行器即便能够飞上天空，也需要解决地面运输、停放和充电等问题。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如果每次使用飞行器都需要前往专门的机场，其使用场景就会受到很大限制。
小鹏汇天选择将汽车与飞行器组合，希望借助已经成熟的汽车使用场景，降低个人飞行器的使用门槛。
不过，这个想法要真正实现，还需要经历相当长的产业化过程。
2024年，小鹏汇天在广州启动飞行汽车量产工厂建设，规划年产能1万台。2026年3月，首批5台“陆地航母”飞行器在工厂完成试产下线，并进行多机试飞。
从试验样机走向工厂生产，飞行汽车开始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何让一架能够飞行的机器，变成质量稳定、可以批量制造的产品？
2026年8月10日，工作人员在小鹏汇天飞行汽车量产工厂的总装车间忙碌/新华社记者 邓华 摄
汽车工业已经拥有成熟的生产体系，但飞行器对安全性、材料、动力系统和制造精度提出了不同要求。即使实现批量生产，也不意味着能够立即进入市场。
尤其是，飞行汽车最终能不能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并不完全取决于企业。
它需要取得相应的适航认证，需要有可供起降的场地，也需要解决空域管理、驾驶培训和安全保障等问题。
在这些条件成熟之前，飞行汽车距离普通消费者仍然存在不小的距离。
但小鹏的尝试，已经反映出新能源汽车产业正在发生的一种变化。
过去十多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积累了大量关于动力电池、电机、电控和智能驾驶的技术能力。如今，部分企业开始尝试将这些技术应用于新的产品领域。
飞行器与汽车虽然属于不同的交通工具，但都需要高效的电驱动系统、可靠的电池管理能力，以及复杂的电子控制技术。
这为新能源汽车产业进入低空经济提供了一定的技术基础。
小鹏汽车广州智造基地也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
这座位于中新广州知识城的工厂，拥有冲压、焊装、涂装和总装等生产车间。制造执行系统与物联网技术被用于生产管理，设备状态、工艺流程和质量信息可以通过数字化系统进行监测。
小鹏汽车智造基地的工厂产线/受访者供图
现代汽车制造的竞争，已经不只是生产效率的竞争，软件能力和生产管理水平也越来越重要。
汽车产业的技术积累，开始为企业探索其他智能产品提供条件。
不过，从造汽车到造飞行器，仍然存在很高的技术和制度门槛。
低空经济究竟能形成多大的消费市场，飞行汽车能否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都还需要时间验证。
但对于广东而言，这类探索仍然具有意义。
广东拥有较为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在这一基础上，新技术有机会向飞行器、机器人等领域延伸，也让原有的汽车产业获得更多发展可能。
从外墙上的003号汽车，到正在推进产业化的飞行器，小鹏十余年的变化，也折射出广东制造业的一种发展方向：依靠已有的制造能力，进入过去并不熟悉的新产业。
一块芯片，广东为什么要自己造？
汽车开始尝试飞行，背后离不开大量电子元器件。
从动力系统到电池管理，从智能座舱到辅助驾驶，今天的新能源汽车已经成为高度电子化的产品。
背后是广东一个值得关注的产业现象。
作为中国电子信息制造业大省，广东能够生产大量智能手机、家用电器和新能源汽车，却仍然需要持续补强部分上游芯片制造能力。
对于电子产品制造企业而言，拥有庞大的终端市场，并不等于能够独立完成所有关键零部件的生产。
位于广州的粤芯半导体，正是在这样的产业背景下发展起来的。
粤芯半导体公司/受访者供图
与主要负责芯片设计的企业不同，粤芯从事的是晶圆制造。
简单来说，芯片设计企业负责设计电路，而晶圆制造企业需要通过一系列精密工艺，将设计转化为真正能够使用的芯片。
这个过程涉及光刻、刻蚀、薄膜沉积等多道工序。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偏差，都可能影响最终产品的性能和良率。
芯片制造因此具有较高的技术门槛，也需要大量资本投入。
近年来，粤芯持续扩大12英寸晶圆制造能力。
2026年1月，粤芯半导体四期项目在广州黄埔启动，总投资约252亿元，规划建设月产能4万片的12英寸数模混合特色工艺生产线。
与外界经常关注的先进制程不同，粤芯重点发展的特色工艺，主要面向人工智能、汽车电子和工业电子等领域的实际需求。
为什么广东需要这样的芯片？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一辆汽车除了需要处理复杂计算任务的芯片，还需要大量用于电源管理、信号处理和设备控制的半导体器件。
家电、工业设备和各类智能终端，同样需要这些产品。
它们未必都使用最先进的制程，却对稳定性、可靠性和成本有着明确要求。
而这些领域，恰好与广东庞大的制造业基础密切相关。
工程师走在粤芯洁净室内/受访者供图
根据广州黄埔区公开数据，截至2025年，当地已经集聚集成电路企业超过150家，全年产业产值超过340亿元。
企业之间的联系也在逐步加强。
对于芯片设计企业而言，附近拥有能够配合工艺开发的制造厂商，可以降低部分沟通和协作成本；对于晶圆制造企业而言，周边聚集着汽车、消费电子和工业设备企业，也意味着更丰富的潜在应用场景。
这种上下游协作，是广东发展半导体产业的一项重要条件。
当然，建成晶圆厂只是开始。
半导体制造是资本密集型产业，从生产线建设到工艺成熟、良率提升，再到形成稳定订单，需要较长周期。新增产能能否得到充分利用，也取决于市场需求。
但对于广东来说，发展本地晶圆制造，并不是要求所有芯片都在本地生产，而是希望在已有的终端制造优势之外，进一步提升关键环节的产业配套能力。
过去，广东制造业的发展更多受到终端产品生产和出口的推动。如今，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向产业链上游延伸。
粤芯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当一个地区已经拥有庞大的制造业市场，如何让更多关键技术和制造环节在本地成长起来？
垃圾处理厂，如何成了3A景区
如果说飞行汽车和半导体代表着人们熟悉的高科技产业，那么垃圾处理厂，似乎很难与先进制造联系起来。
但在广州黄埔，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有一座262.5米高的环保观光塔，园区内还建有绿化景观和公共活动设施。
不过，这里最重要的功能并不只观光，而是处理城市每天产生的大量垃圾。
作为广州重要的固体废弃物处理设施，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由广州环保投资集团建设运营，设计日均处理各类垃圾超过1万吨。
这些垃圾包括生活垃圾、餐厨垃圾等不同类型。
在这里，一部分生活垃圾经过焚烧产生热能，再通过发电设备转化为电力。
餐厨垃圾则可以通过厌氧发酵产生沼气，经过进一步处理后用于能源利用。
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受访者供图
根据广东税务部门2025年披露的数据，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垃圾焚烧发电年供电量超过10亿千瓦时，可以满足约35万户居民一年的用电需求。
餐厨垃圾年产生沼气约1800万立方米，经过提纯后，可以满足约3万户居民一年的用气需求。
对于一座人口超过1800万的超大城市而言，垃圾处理始终是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过去，生活垃圾处理较多依赖填埋，不仅占用土地，也需要长期处理渗滤液和填埋气体等环境问题。
随着城市人口增长，垃圾产生量持续增加，传统处理方式越来越难以满足超大城市的发展需求。
广州近年来逐步提高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能力，并推动不同类型固体废弃物的资源化利用。
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便是这一变化中的一个案例。
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展示的生活垃圾处理不同方式/南风窗 张婉莹 摄
值得关注的是，智能化技术也开始进入垃圾处理设施。
例如，通过红外热成像系统监测垃圾储存区域的情况，利用巡检机器人辅助设备检查，以及使用无人机对部分高空设施开展巡查。
这些技术能够减少部分高风险场景下的人工操作，提高设备运行管理效率。
垃圾处理不再只是把废弃物集中运输、统一处置，还需要复杂的工业设备、环境监测和自动化控制系统共同运行。
不过，垃圾焚烧发电同样面临环境管理要求。
焚烧产生的烟气必须经过净化处理，飞灰等副产物也需要按照相关规定进行处置。对于大型垃圾处理设施而言，长期稳定运行和污染物达标排放，始终是重要的运营要求。
资源循环利用的经济性，也需要在实际运营中不断检验。
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内部/南风窗 张婉莹 摄
今年2月，参加APEC第一次高官会及相关会议的部分嘉宾曾走进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了解广州在固体废弃物处理和循环经济方面的实践。
这类产业之所以受到关注，与亚太地区面临的共同问题有关。
对于许多人口密集的城市来说，生活垃圾处理、资源利用和环境保护，都是城市发展过程中需要解决的问题。
相比新兴产业，垃圾处理很难产生令人兴奋的新产品，但它直接关系到城市运行效率和居民生活环境。
而制造业技术的进步，也正在为这些公共问题提供新的解决方式。
湾区制造的下一步
小鹏汽车、粤芯半导体和福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分属三个不同的行业。
它们的发展方向，也反映出广东制造业正在经历的不同变化。
小鹏从新能源汽车延伸到飞行汽车，尝试进入新的产品市场；粤芯补充本地晶圆制造能力，希望在已有的终端制造优势之外，形成更完整的产业配套；福山则将工业技术应用于城市垃圾处理，提高资源利用效率。
这些变化并非偶然。
过去几十年，广东依靠庞大的制造业基础和对外开放，成长为中国经济第一大省。大量企业在这里聚集，也形成了从零部件供应到产品制造的产业体系。
但面对新的产业竞争，规模优势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飞行汽车需要探索商业化应用，半导体制造需要持续提高工艺能力，绿色循环经济则需要在环境保护与运营成本之间寻找平衡。
小鹏汽车智造基地的冲压车间/受访者供图
广东制造业的下一步，仍取决于企业能否将技术创新转化为稳定的产品和服务。
这也是APEC“中国年”值得关注的一个视角。
今年APEC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将开放、创新、合作确定为三大优先领域。
对于粤港澳大湾区而言，亚太地区既是重要的贸易市场，也是产业链合作的重要区域。随着人工智能、新能源和绿色技术的发展，区域内的产业合作正在出现新的机会。
10月20日启动的“APEC在湾区”主题宣传活动，正是从具体的产业实践出发，让外界有机会进一步了解广东制造业的发展。
2026年7月28日，2026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与会代表在深圳龙岗机器人街区观看机器人表演/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对广东来说，制造业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过去，这里以庞大的生产规模和完整的产业配套参与全球分工。如今，从新能源汽车到芯片制造，从智能设备到资源循环利用，一批新的技术和产业正在成长。
一个月后，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
当全球目光再次投向粤港澳大湾区，人们能够看到的，将不只是广东已经生产了多少产品，还有这片制造业高度集中的区域，正在尝试生产什么，以及它将如何参与未来的亚太产业合作。
首图为2026年10月17日在深圳拍摄的APEC“中国年”会标，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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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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