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是那种把根扎进土里的小老头。
我两三岁时,父母外出谋生,把我丢给了爷爷。我话还说不利索,他已经牵着我的手踩进田埂,教我认菜苗、刨浅坑、撒种子。
可我那时候实在是个小糊涂蛋。爷爷让我除草,我蹲下去,小手一使劲,连根拔起一株绿油油的“草”,举到他眼前邀功。爷爷低头一看,胡子都翘起来:“哎哎,你这个小崽子!那是葱!葱!”我吓一跳,又不敢吭声。他让我刨坑,我抡起他为我特制的小锄头,刨是刨了,脚下没站稳,身子一歪,锄头带起一株菜苗,飞出去老远。爷爷气得跺脚:“臭崽子,你要死啊!那是我的菜!”他让我浇水,我拎着小水瓢,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菜一定渴坏了。爷爷跑过来,一把拧住我的耳朵:“干嘛咧!你要浇死它吗?”我痛得咧嘴喊:“痛痛痛!你又不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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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整天响着爷爷的骂声:“小崽子!臭崽子!”我被他拧耳朵、瞪眼睛,气鼓鼓地蹲在田埂上不理他。他也不来哄,转身钻进灶房,噼里啪啦忙活一阵,灶房里飘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是做南瓜饼了。饼做好了,他端出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自己先咬一口,故意吧唧嘴。我咽了咽口水,实在绷不住,颠颠地跑过去,一把抢过来。祖孙俩坐在门槛上,一人一个饼,谁也没说话,但和好如初了。
爷爷播下的种子,一茬一茬地发芽、开花、结果。我也一年年长大,从那个分不清葱和草的糊涂蛋,慢慢变成了认得满园瓜果、说得清每种菜脾气的小种植家。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知道哪块地适合种萝卜,哪块地留给豆角。爷爷从一开始骂我,到后来就只是站在旁边看,偶尔点点头,嘴角翘一翘。
可时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转眼我该上学了。父母来接我进城,我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爷爷的腿:“我不要走!我要陪爷爷!”爷爷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人得往前走。你去学本事,别守着我这文盲老头子。”我不懂什么叫“文盲”,只知道他不留我了。
走那天,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把种子,包在旧报纸里,鼓鼓囊囊的。他说:“种下去。等夏天花开,就能回来找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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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日子是上学、放学、写作业,像一只大磨盘,每天转啊转,磨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心里藏着一件大事——那把种子。我找了一只最大的花盆,从楼下挖了土,小心翼翼地埋下去,浇透水。每天放学,书包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阳台,蹲下来看。妈妈说我魔怔了:“花这么多心思在花上,不如多看书。”
她不懂,那是爷爷的暗号——花开就是夏天,夏天就能见到爷爷了。
种子发芽了,两片嫩绿的叶子,颤巍巍地顶开土块,像刚睡醒的孩子。然后越长越高,叶子越来越多,枝头冒出小小的花苞,绿绿的,紧紧抿着嘴。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天,两天,三天……花苞一天天鼓起来,像小姑娘的腮帮子。终于有一天放学,推开门,阳台上一片红——滇红玫瑰开了。几十朵、上百朵挤在一起,大的托着小的,高的压着矮的,连叶子都只能从花缝里探出头来。那红,像刚打磨过的玛瑙,又润又亮,从花心到花瓣尖,一层浓过一层。风一吹,花浪翻滚,香气扑了满屋。
我尖叫着跑去告诉父母:“花开了!夏天到了!我要回老家!”父母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要再等等。我不依不饶,每天念叨,念到他们耳朵起茧。暑假一到,他们终于松口,把我送回了老家。
我兴冲冲跑进院子,可一见到爷爷,脚步就停住了。
爷爷变了。那个腰板挺得直直、扛着锄头三两步跨到地头、一蹲就是一上午的小老头,如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脸色灰败灰败的,像地里被霜打的茄子皮,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陷进去。最让我难受的是他走路——从前脚下生风的人,如今拄着一根拐杖,把全身力气都压上去,一步一挪。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像一颗老心跳,又慢又沉。他挪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微微喘气,笑盈盈地看着我:“乖乖,来啦。”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爷”,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我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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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问:“爷爷,你只是小病对不对?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对不对?下次暑假我还能见到你,对不对?”爷爷被我问烦了,有时候不吭声,有时候摆摆手说“没事”。
直到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又提起这事。他说:“乖乖,人这一辈子,就像一颗种子。”我安静地听着。“种子埋进土里,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最后枯了,落了,回到土里去。它不急着破土,也不赖着不走。它见过春天的雨,夏天的太阳,秋天的风,冬天的霜,就够了。”他顿了顿,声音沙沙的,“
人也是一样。在有限的日子里,用力生活、感受生活、享受生活,不需要在意生命的长度,只需要享受生命的厚度,这也就足够了。”
爷爷走的那年冬天,又给我留下了一袋种子。他说:“想我了,就种一颗。等它开花结果,我就知道你想我了。别怕,我能听见。”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喜欢在阳台种花、种菜。妈妈笑我:“活脱脱一个小老头。”我笑笑,不说话。闭上眼,眼前总是爷爷在田间弯腰劳作的背影——田里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他种的那些菜,那些花,还有我,都曾在他的手心里,被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浇水,施肥,晒太阳。
我想,我何尝不是爷爷种下的一颗种子呢?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把我种进叫做“爱”的土壤里,等着我慢慢发芽,慢慢长大,长成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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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爷爷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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