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先生陪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妻子去医院看病。结婚几十年，他心里始终有个没问出口的问题：面对共同生活了几十年、此刻却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老伴，在人生最后的时候是否还有可能想起自己、还有想要和自己说的话？
这个情节，出自正在番茄小说连载的小说《脑机医生》。小说中，神经外科医生苏见薇的母亲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为了赶在母亲的记忆消失之前留住它们，她开始推进一项脑机接口研究，也希望有一天能帮助更多患者。
小说之外，90后作者柠檬羽嫣也是一名神经科主治医生、副研究员，目前在北京某三甲医院从事临床和科研工作。她从十几岁开始写作，已出版多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治愈者》《柳叶刀与野玫瑰》《脑机医生》均以医疗行业为背景。《治愈者》还被改编为电视剧《治愈系恋人》，由章若楠、罗云熙主演，引发了广泛关注。
柠檬羽嫣
医学背景构成了这些故事真实的底色。疾病、诊疗与科研的细节，来自柠檬羽嫣多年的学习和工作；落到纸上，她更关心的是疾病中的人——他们如何面对命运，如何相爱、抗争，又如何继续生活。
当临床工作与科研任务几乎占满生活，她为什么仍然坚持写作？从医如何改变了她笔下的故事，写作又给她的从医生涯带来了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和柠檬羽嫣聊了聊。
当医学进入小说
第一次看到“柠檬羽嫣”这个笔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几年前的古早味青春文学。柠檬羽嫣笑言：“上高中的时候起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单纯觉得好听。那时候写一本书换一个笔名，有时觉得上一部写得不够好，就想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和大多数90后女孩一样，柠檬羽嫣中学时也喜欢读网络小说。初二那年，她偶然进入一个网络文学网站，看见页面上写着“成为作者”，便跃跃欲试：“别人构建的世界里有我喜欢的部分，也有我不那么喜欢的部分，如果我自己创作一个世界，把觉得好的故事和创意分享给大家，会不会很有意思？”
她是北京人，母亲在部队医疗系统上班，家里没有人从事文学工作。起初，她没想过一定要成为作家，只是觉得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是件有趣的事。每天做完作业，她关上房门，打开电脑开始写。卡住了，就翻翻书架上的名著，或者看看别人的小说怎样安排情节。父亲发现她熬夜写作，曾要没收电脑，她只好趁寒暑假多写一些，平时隔几天更新一次。
后来，她进入医学院，又成为医生，开始接触真实的疾病和病人。关于医学、生命与死亡的思考，也自然而然地进入她的小说。
柠檬羽嫣
写《治愈者》时，柠檬羽嫣第一次把自己的医学理念和信仰放进了作品。小说中，女主角苏为安是一名医学生，发现自己携带亨廷顿舞蹈症的致病基因。这是一种遗传性神经系统疾病，一旦发病，患者会逐渐出现无法控制的舞蹈样动作，认知能力和精神状态也会不断恶化，病程往往持续十至二十年，最终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甚至死亡。
小说的结局并不圆满。为了推进药物研究，苏为安给自己注射了试验药物，最终因药物副作用患上恶性肿瘤，离开人世。但她留下的研究数据，却成为后来者继续攻关的基础。
书中写道：“每一个重大的科研突破，都是几代甚至几十代人坚持不懈地努力，才能触碰到上天所给的那束光。”在医学领域，柠檬羽嫣见过太多令她感到心灵震颤的人和事：德国医生沃纳・福斯曼将一根导管插入自己的心脏，开创了心脏导管技术；澳大利亚医生巴里·马歇尔喝下含有幽门螺杆菌的培养液，验证这种细菌与胃炎、消化性溃疡之间的关系；屠呦呦和同事在青蒿素进入临床试验前亲自试药，验证其安全性……这些人的选择，构成了她所理解的医学信仰，她也想把这份信仰写进故事。
而在《柳叶刀与野玫瑰》中，柠檬羽嫣则聚焦于更具体的医疗职场。女主角苏归晓年少时因父亲脑梗死离世，立志成为神经外科医生。进入医院后，她不仅要承受高强度手术、科研任务和职业竞争带来的压力，还要面对外科领域对于女医生的质疑。
苏归晓的身上，有柠檬羽嫣一位室友的影子。那位被她称作“文姐”的神经外科博士，曾从清晨到夜晚，在手术室里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被同事称为“铁娘子”。小说中的苏归晓也忍着身体不适，完成了一台长达二十小时的脑部手术。“女性的特殊职业困境，是包括我在内的职业女性无法回避的话题。”柠檬羽嫣说，“但‘苏归晓们’用无数个通宵的坚持证明，性别从不是能力的边界。”
小说里的医生忙，现实中，柠檬羽嫣自己的日子同样被临床、科研和写作占得满满当当。朋友约她出门，她很少能爽快地答应，因为医院随时可能有突发工作，而科研又是一项叠加在常规临床之外，没有尽头的任务。
她没有固定的写作时段，只能从工作的缝隙里找时间。偶尔休息，她会拿起手机敲几行字，赶稿时熬夜也是常态。“实际上，我舍弃了很多其他生活，包括娱乐、恋爱，把这些时间和精力放在医学和文学上。”
与遗忘赛跑
《脑机医生》开篇，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苏见薇发现母亲赵冬梅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母亲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退，苏见薇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抓紧推进脑机接口研究，希望在母亲忘记这一切之前，留住那些尚存的记忆。
这个关于记忆脑机接口的构想，早在多年前就有了雏形。
十几岁时，柠檬羽嫣突然意识到，人终究会死。她开始思考，如果身体衰老了，把大脑移植到另一个身体里，是不是就可以长生？假如把一只猫的记忆移植到老鼠脑中，那它究竟是猫，还是老鼠？
这些问题让她对神经科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后来她学医，如愿成为一名神经科医生，也发现自己年少时的疑问，与今天脑机接口所涉及的技术和伦理问题遥相呼应。
“脑机接口其实发展得很快，并不像大众想象得那么科幻。针对瘫痪患者、ALS（渐冻症）患者的运动功能和语言功能辅助，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在军事战略中也具有重要应用。”在《脑机医生》中，柠檬羽嫣把这项前沿技术落在一个许多家庭都在经历的困境里：当阿尔兹海默病一点点带走亲人的记忆，我们还能替他们留住什么？
作品《脑机医生》，现于番茄小说连载
记忆消失后，被带走的不只是姓名和往事，也可能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没来得及得到回答的感情。再前沿的技术，最终想要改变的，仍然是一个人的生活，以及一个家庭的命运。
医学研究之外，小说中更牵动人心的，是赵春花、赵冬梅、苏见薇祖孙三代女性的命运共振。
得知赵冬梅患病，姥姥赵春花从东北来到北京照顾女儿，小说也由此回到更早的年月。年轻时，赵春花带着女儿逃离家暴的前夫，独自谋生，在医院清洗沾着病人血污和排泄物的床单，一点点把女儿拉扯大，也遇到了愿意真心待她的食堂师傅李德福，可惜好景不长，李德福意外离世，赵春花最终一个人养大女儿，也给李德福的母亲养老送终。
赵冬梅后来学了护理，来到北京，凭着一手过硬的本事和吃苦耐劳的个性，从年轻护士一步步做到护士长。她与丈夫识于微时，半生为家庭付出，等到生活苦尽甘来，两人的婚姻却走到了尽头。
到了苏见薇这一代，女性已经拥有了更多选择。她读完博士，成为医生，参与自己想做的研究。可父母的相处模式，依然影响着她对于亲密关系的选择。从赵冬梅的婚姻到苏见薇的恋爱，柠檬羽嫣想写的，也是上一代的经历如何进入下一代的人生，以及一个人怎样试着走出这种影响。
起初，柠檬羽嫣并没有想到用三代女性的命运串起整部小说。直到姥姥去世后，她去墓地祭拜，一并祭拜了太姥姥和太姥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太姥姥、太姥爷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姥姥是哪一年出生。
“人心总是向下的，祖辈永远在为下一代谋划，但我们往往过不了两代就不记得他们了。”谈及此，她有些哽咽。后来，她也融合了其他的原型，祖孙三代彼此托举的故事，渐渐成为《脑机医生》的另一条主线。
《脑机医生》是柠檬羽嫣至今写过难度最大的一部作品。故事横跨半个世纪，浓缩了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书写了三代人的命运。从最初构思算起，她打磨了三年多，期间无数次推翻又重来，今年故事才终于成型。
2023年，番茄小说的编辑第一次联系柠檬羽嫣。此后一年多，编辑始终关注着新书的进度，隔一段时间便问问她写得怎么样。正式签约后，编辑也没有催她交稿，更没有替她决定故事该怎么写，而是给了她充分修改和选择的空间。
柠檬羽嫣很感激这份信任和包容：“番茄的编辑老师们非常友善、宽容，也很有耐心，特别尊重作者的意见。如果他们早一年逼我交稿，它可能早早‘出生’，就不会长成现在这样。”
两种人生，彼此照亮
写《柳叶刀与野玫瑰》时，曾有网站编辑劝她写更容易被市场接受的言情故事，她却不愿再重复。她更想把疾病、科研中的难题、医生的职业生活都放进作品，希望导师、同行读到时，也觉得其中有值得看的东西。
柠檬羽嫣把这件事戏称为“夹带私货”。从《治愈者》开始，她就想借故事向读者讲一点自己相信的医学理想。小说替她打开了一条通道，让平时离医院很远的人，也愿意停下来了解一种罕见病，理解一名医生为什么愿意为一项未必看得到结果的研究，投入漫长的时间。这些也正是她从医之后，从自己导师日常忙碌和严谨的工作中所学到的。在导师的牵头下，柠檬羽嫣所在的团队目前正在开展干细胞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的GCP临床试验，在全国甚至世界范围内，为患者带来新的希望。
一本医学题材的网络小说能够走到哪里，《治愈者》给过她一个意外的回答。小说改编为电视剧播出后，有读者和观众告诉她，自己是通过作品第一次听说亨廷顿舞蹈症。现在每年罕见病日，剧集观众和演员粉丝还会发微博，在超话里纪念。也有罕见病患者和家属在网上讲述自己的处境，甚至有人私信她，问能不能为相关研究捐款。她没想到，一个故事能让一种少有人了解的疾病，获得这样的关注。
《治愈者》后来有了有声书、广播剧和电视剧，短剧与AI漫剧也在开发中。它的经历也让柠檬羽嫣看到，一部网络小说的生命并不会随着连载结束而停止。故事可以从文字进入声音与影像，抵达原本没有网络文学阅读习惯的人，改编获得关注后，又会有观众回过头来寻找原著。
番茄小说也在不断打通这样的IP开发链条。数据显示，2025年，番茄小说有超过6700部作品进入短剧改编流程，其中14部改编短剧的播放量超过30亿。网络文学已经成为影视剧重要的内容来源，番茄小说也由此成为影视化改编的核心IP池。
与此同时，平台上的故事也在变得更加多元。医生、科研人员、媒体从业者等来自不同行业的作者，把各自的职业经验和对现实的观察带进网络文学。网文也在逐渐走出只有言情、玄幻和“爽文”的刻板印象，容纳越来越丰富的生活经验与时代议题。
柠檬羽嫣也期待《脑机医生》将来有机会走向影像。她知道，现实题材和科幻题材并非传统的流量方向，也因此格外珍惜番茄小说给予这部作品的支持。一次次推翻重写，正是为了在专业性、文学性和戏剧性之间找到平衡。她希望这部作品既能装下医学科研与时代命题，也有符合影视规律、值得被提炼的情节。“我希望它在文学性和戏剧性上都很有意思，也适合影视市场的改编”，她说，“这是我的野心。”
行医要求柠檬羽嫣保持理性，写作则承载着她更感性的一面。她提到，急诊里有时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26岁的年轻人因为脑干出血被送进医院，救治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可在那一刻，医生没有时间替他难过，只能迅速完成必要的判断和处置。直到工作告一段落，那名年轻人和守在一旁的家人才会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她会忍不住想，他生病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这场意外之后，他的家人又要怎样生活下去。
这些在诊疗现场来不及展开的情绪和思考，会在写作中找到出口。“在医学领域沿着一条路走得太久，视野有时会变窄。抽离出来以后，会发现自己还能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看正在做的事情。压力极度爆棚时，写作也能带来一些缓解。”
写下的故事，有时也帮她度过自己的难关。
2022年，柠檬羽嫣在加拿大进行博士联合培养，研究进展比预想中慢，成果发表的压力又一直悬着。身处其中时，她陷入情绪的低谷，开始怀疑自己投入那么多时间做研究，究竟有没有意义。
那时，《治愈者》的剧版准备开机，制片人请她再看看剧本中有没有医学方面的问题。她重新翻开自己几年前写的书，读到自己写医学突破需要几代人接着努力，也读到书中人物说：“用自己的一生去研究一种疾病，又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事？”
小说《治愈者》
她早已不记得写过这些话，第一反应是笑自己：“苍天呐，我那时好爱说大道理啊。”但在那个关口，年轻时写下的信念，确实鼓舞了她。“我想写一本书去叫醒别人，最后没叫醒别人，反而叫醒了5年后的自己。”
现实中尚未完成的科研理想，柠檬羽嫣会先把它们写进小说。等现实里的研究遇到阻碍，她再回过头，从自己写下的故事里借一点力：“好像也有一点道理，那就接着做吧。”那些暂时只能在文学中抵达的地方，也成了她留给自己的路标，让她在现实遇阻时，仍能看见希望，生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田昊
作者丨Jessie
设计排版丨咕
图片来源丨番茄小说 视觉中国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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