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辈子爱花,也一辈子养不好花。
北方的风烈,土也干,本就不是娇弱草木的温床。花市上挑来的那些盆,大多撑不过一季。只有院角那几株随手栽下的月季,在无人照料的角落,顶着零星的花苞,歪歪扭扭地活着,倒成了家里最长久的风景。其余的,长着长着就化作一捧干土,只剩瓷盆上的花纹,无声记着它们曾来过。
小时候眼中只有自己对这些也没啥关注的。后来长大些,随口跟母亲提起这事,她叹着气说:"你奶奶啊,一辈子就这点念想了。”那时不懂,只觉得她固执又浪费。直到再大些,才慢慢读懂她藏在花里的心事。
旁人都说奶奶是个“不好惹” 的人。不是品行不端,是性子烈,嘴不饶人,不得理还要三分气势。爷爷在时,家里还常有亲友走动;他走得早,我刚上六年级的冬天,他就不在了。往后那些年,人情本就淡,又经不住她几次直来直去地呛声,渐渐地,亲戚们都散了。偌大的家族里,肯说几句话的,只剩她娘家的姐姐,我的姨奶。
图源:视觉中国
姨奶是个温吞的人,和奶奶截然相反。话不多,却总记得我爱吃的糖,每次来都揣在口袋里。她的小院里种满了花,茉莉开得满枝雪,月季也开得泼泼洒洒,推开门就是清浅的香。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拜年,最爱蹲在她的花架下,闻着花香,听她们坐在门槛上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奶奶有些变懒了,十几分钟的路,我们再也没踏过。
上了高中,我住了校,回家的次数少了。听母亲说,奶奶迷上了网购花,一买就是一堆,快递盒堆在门口,却没几盆能熬过一周。
高二寒假刚过一半,母亲像是说旁人家的事跟我说,姨奶得了癌症。
那段日子,奶奶像是换了个人。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回来时眼睛总是肿的,坐在阳台上对着空花盆发呆,眼泪砸在泥土里,没声儿,却看得人心慌。她不再买新花,只一遍遍擦着旧花盆,像是在跟谁说着迟来的话。
高三的一个凌晨,客厅里传来母亲压低的说话声,细声细语,却字字都扎进我耳朵里——姨奶走了。家里没让我去参加葬礼,说她喜静,临走前特意嘱咐一切从简。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奶奶在灵堂前,没哭,只是对着姨奶的遗像,坐了整整一下午。
图源:视觉中国
再回家时,阳台多了几盆陌生的花。母亲说,是姨奶家里搬来的,奶奶天天守着浇水,比护着什么宝贝都上心。我看着她蹲在花盆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阳光的角度,指尖摩挲着叶片,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生离死别许能教人成长,但不会让一个本就对养花这件事懵懵懂懂的人变成一个园艺大师,等我高考回家的时候,那些花都有些打蔫了。
风从院角吹过,月季的花瓣轻轻晃着,开得不算好,却也热热闹闹。而那些被奶奶小心翼翼捧着的花,不知能有几个熬过今年的冬。
奶奶现在还在养花,不过已经不养月季这样的花了,开始养起了多肉。
院角的月季又开了,风里没有花香,只有淡淡的泥土味。
本文为“读者”新媒体发起的
推优稿件
原标题:《花事》
参与投稿或查看更多美文
请移步“读者”App
期待您的投稿!



扫码进群,畅享更多会员好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