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仿吾的“两次长征”：一次在脚下，一次在笔端

成仿吾

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览于2026年9月15日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开幕。展厅中陈列着长征亲历者、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成仿吾的《长征回忆录》，这部由他晚年撰写、多人勘校的回忆录，以完整的叙事和翔实的细节再现了长征中的重大事件，成为长征记忆书写中一部具有代表性的长篇回忆录。全书分为二十个章节，湘江血战、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爬雪山、过草地等重大事件次第铺陈，完整再现了长征的来路与去路。

作为长征路上唯一的大学教授，成仿吾的经历颇为传奇。他1897年8月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1921年与同期留学日本的中国留学生郭沫若、郁达夫等成立创造社，这也是文学史上影响深远的革命文学社团。大革命失败后，成仿吾奔赴欧洲学习研究马克思主义，并于1928年在巴黎加入中国共产党，主编刊物《赤光》。留学期间，他将《共产党宣言》从德文译成中文。成仿吾于1934年到达中央苏区瑞金，被选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执行委员，并兼任中央教育委员会委员，从事宣传和教育工作。10月，红军长征，成仿吾体质虚弱，但仍坚持随军战略转移，出发时，他带着一床毯子、一袋干粮、一个装着简单衣物和马列书籍的挂包，踏上了漫漫征途。

成仿吾曾5次翻译《共产党宣言》（1938版、1954版、1978版）

杨定华（即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邓发）在《雪山草地行军记》中记载了成仿吾过草地时的故事，“平常我想这些文学家，定是文质彬彬、潇洒自若的，然而他却穿着一套兵士一样的军衣，束着皮带，背着干粮袋。成仿吾先生还持着一支手杖，仿佛一个普通士兵……毛先生讲完之后，他继续说：‘我们请成仿吾同志讲讲他留学的故事吧！’成仿吾先生也毫不推辞，就讲他留学日本以后又留学德国的经过，怎样学习创作文学、小说、诗歌等。”这段草地篝火夜话，是长征中知识分子的生动剪影，也为四十年后这本书的诞生埋下伏笔。

1937年，成仿吾经毛泽东提名主持创办陕北公学并任校长，在不到两年时间里，为抗日前线培养输送了6000多名干部。延安时期，他就计划写长征的经历。尼姆·威尔斯（斯诺夫人笔名）在她的《续西行漫记》中，记录了1939年成仿吾在接受她的采访时所说的一段话：“我在江西时（指瑞金），便住在那里，在党校教书，接着长征开始，我依旧害着疟疾和胃病，但我什么都不管地行军，而当长征告终，我的病却好了。我计划写第一和第四两方面军的长征的故事。”

长征到达陕北之后的成仿吾

新中国成立后，成仿吾多次做长征的相关报告，希望让后人了解中国共产党的历史。1972年，他专门到南昌、瑞金、井冈山等地参观访问，回顾长征的历程。1973年，76岁的成仿吾开始写作，每写完一页，他的夫人就仔细誊抄下来，直到1976年才写完初稿，这一年，正是长征胜利40周年。

作为教育家，成仿吾的观察理性而细致；作为文学家，他的文字敏感而鲜活。他观察到红军在艰难境遇中的乐观主义精神，他写道：“但道路泥泞，容易滑倒，一下能滑走十几步，大家把这叫作‘坐飞机’，这时常有人唱兴国山歌：‘哎呀来，同志哥的飞机好快哎！’”过雪山前，他记录下战士们的保证：“强帮弱，大帮小，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行的抬着走，一定要让每个战友安全地越过夹金山！”过雪山时，大家饥渴难耐，“有人提议吃雪，从雪层中扒出一碗，问谁有糖精，就有人拿出一小纸包好糖精来共享……有人甚至夸奖它比上海南京路冠生园的冰淇淋还美，别的人批评他替冠生园作义务宣传，争论起来。最后有人说，等我们解放了上海再作结论吧。”他写长征之艰难、牺牲，笔调仍是平实的，但正是这种平实，让悲壮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成仿吾著《长征回忆录》于1977年出版，图为该书的不同版本及手稿

《长征回忆录》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由经历过长征的多人亲自校勘。1977年3月，人民出版社印出多本清样，成仿吾分送聂荣臻、罗瑞卿、张爱萍、萧华、宋时轮、何长工、郭化若、宋任穷、黄火青等参加过长征的老同志审读。老战士们看得认真，提得细致。聂荣臻在1977年6月17日的信中写道：“许多老同志写了片断的回忆文章，这次你比较系统地写了整个长征过程的回忆录，书写得甚好，对后代很有教育意义。”罗瑞卿7月6日复信：“大作粗读了一遍，现在很需要这样的东西。”何长工7月6日的评价更是痛快：“你的书是长征回忆录中第一流的。快点出版，只要加一点就行了。我们集体负责。”以个人记忆为经，以集体证言为纬，这在同类著作中极为罕见。

书定稿后，成仿吾亲自拿着稿件到医院请病榻上的郭沫若同志书写题名，之后又请版画家古元为《长征回忆录》设计了封面。1977年10月，成仿吾八十岁生日之际，《长征回忆录》由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随后又出了日文、英文版，在海内外产生广泛影响。1983年夏，因人民出版社准备再印此书，成仿吾在青岛作了若干修订，并在附记中写下：“长征英雄们的革命精神永存！”

《长征回忆录》的独特之处，在于成仿吾的身份，作为创造社元老、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参与者、长征路上唯一的大学教授，他不是单纯记录战史的军人，而是以文学家的敏感笔触和革命家的实践眼光，亲历并书写这场伟大的远征，这样的写作者在长征文学谱系中独一无二。其次，在于时间的沉淀，从1936年他与丁玲等一同参与《红军长征记》的编辑工作，剪裁那些来自枪林弹雨的稿子，到到达陕北后的酝酿，再到1973年真正动笔，最后到1983年的暮年修订，成仿吾用大半生书写了一次“长征”。从集体征稿的合奏到暮年的独唱，他一个人横跨了长征书写的两种方式。而九位老战友检阅，更让每一个地名、每一场战斗、每一个名字都经得起死者与生者的共同核对，它的诞生过程本身，就浓缩了那一代人的信念。

《长征回忆录》是一个老布尔什维克在晚年对历史、对后代、对真理交出的一份答卷，他记下了草鞋磨穿的路，也记下了笔杆压下的重量，更记下了一个知识分子在大时代里如何选择、如何坚守，为后代留下一部可以信任的党史教材。读回忆录，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段已经远去的征途，更是一种召唤，无论多么艰难的时代，总要有这样一些人，肯为信念献身、肯为历史作证、肯为真理执笔。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