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海豚不停追逐一条鱼直到它呕吐，然后吃掉了鱼的呕吐物，它故意的

在澳大利亚大堡礁南端，埃利奥特夫人岛是一座小小的珊瑚岛。就在岛屿西岸附近，一只宽吻海豚正游向一群六带鲹。起初，一切看上去都很平常。海豚缓慢游动，一边左右摆动头部，一边向水中发出回声定位的点击声。随后，它的注意力突然集中起来。在不断游动的鱼群中，它似乎选中了其中一条。

海豚开始加速，六带鲹仓皇逃窜。鱼向哪里急转，海豚就跟向哪里，在一连串高速变向中始终紧追不舍。即便海豚中途不得不浮到水面换气，它重新潜入水中后，似乎还会继续追赶刚才锁定的那同一条鱼。

接着，六带鲹做出了一件奇怪的事：它吐了。

海豚随即放弃追鱼，转而扑向六带鲹吐出的东西，把呕吐物叼进嘴里吃掉。那条鱼趁机逃走，而海豚则重新回到鱼群旁，开始下一轮寻找。

这并不是一次偶然被镜头拍下的怪事。研究人员如今已经在数年时间里反复记录到同样的行为，而且所有能够确认的案例，都来自同一只雄性宽吻海豚。研究者最近在《生态与演化》（Ecology and Evolution）发表了论文，认为这可能是鲸类首次被直接记录到以“偷窃寄生现象”（kleptoparasitism，也就是抢夺其他动物已经获得的食物）作为觅食方式。

这只海豚在埃利奥特夫人岛周围出没得足够频繁，以至于当地度假村的工作人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泡泡”（Bubbles）。科学家则可以通过更可靠的身体特征辨认它——背鳍后缘几个永久性的缺口，以及身体右侧一道醒目的 V 形疤痕。至少从 2017 年开始，人们就已经在岛屿西岸看到它活动。

从 2021 年至 2025 年，研究人员共收集到 20 次泡泡与六带鲹鱼群互动的记录。其中 11 次以六带鲹吐出食物、泡泡将其吃掉而告终。有一次，这套行为在半小时内最多重复了 10 次。泡泡吃到一份食物后，会重新回到鱼群旁，再寻找下一个目标。在这些观察中，研究人员从未看到它直接吃掉六带鲹本身，也没有看到它对其他鱼类使用同样的方法。

通过分析拍摄的视频，研究者把整套行为分成了几个可以辨认的阶段。

第一步是扫描（scanning）。泡泡会相对缓慢地游动，不时急转弯，同时左右摆动头部，并发出特殊的声音。之后进入锁定目标（targeting）阶段：它不再左右摆头，而似乎开始专注于某一条鱼，对旁边其他六带鲹视而不见。最后才是追逐（chasing）：它突然加速，紧紧跟随被选中的六带鲹，并同步改变方向。追逐通常在六带鲹吐出食物时结束。泡泡叼走吐出的东西，不再追赶，然后把它吃掉。

从生态学上看，这很像典型的“偷窃寄生现象”。这样的策略在鸟类中很常见。例如军舰鸟会追逐已经抓到食物的其他海鸟，直到对方把猎物丢下或吐出来。类似的抢食现象也存在于鱼类、鲨鱼和许多无脊椎动物中。对“劫匪”来说，它的优势很明显：寻找、追逐和捕捉食物所需的大部分能量，已经由别的动物替它支付了。

研究人员因此提出，这种方法可能在能量上相当划算，尤其对于一只独自觅食的海豚而言。对泡泡来说，六带鲹体型较大，直接捕食它们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咀嚼和吞食。然而，如果先让六带鲹完成捕猎，再把成果夺走，或许可以显著节省能量。不过，目前研究团队还没有真正测量泡泡在追逐过程中消耗多少能量、又从抢到的食物中得到多少热量。

前面提到，泡泡在“扫描”阶段，会左右摆动头部，并发出特殊的声音。研究者怀疑，泡泡这是在利用声波，判断哪一条鱼刚刚吃过东西，适合作为被抢劫的“倒霉蛋”。因为海豚的回声定位能力异常灵敏。通过分析返回的声波，它们可以分辨物体大小、形状乃至内部结构上的细微差异。鱼类本身也会产生不同的声学回波，其中鱼鳔等结构会产生重要影响。

在一段适合进行声学分析、长度为 75 秒的泡泡“抢劫”录像中，研究人员共识别出 200 次发声。除了用于回声定位的声波之外，研究人员还识别到了很多短促的低频声音。他们推测，这些声音或许能够增加被追赶六带鲹的压力，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促使它们吐出食物。

到目前为止，这种行为只在泡泡身上被观察到。所有能够确认的案例都来自它。虽然人们有时也看到泡泡与其他海豚一起活动，但真正的“抢劫”行为始终是由它单独完成的。2018 年，有一次泡泡与另一只成年海豚和一只幼豚一起出现在六带鲹鱼群附近，但那次没有记录到成功的抢食。

宽吻海豚本来就是极其灵活的猎手。不同种群——甚至同一个种群里的不同个体——都可能发展出独特的觅食方式。有些会合作围捕鱼群，有些会利用渔具或人类设施，还有一些甚至会借助环境中的物体作为工具。它们强大的学习能力意味着，一种新行为完全可能首先出现在某一个体身上，并在适当条件下通过社会学习传播。

泡泡也许在某次偶然事件中发现，被猛烈追赶的六带鲹有时会吐出胃里的食物；随后，它通过不断重复，让一次偶然的发现逐渐变成稳定的策略——找到合适的目标，追到对方吐出来，再把食物拿走。

但目前尚不清楚，泡泡是否是从其他海豚那里习得了这项技能，也不知道它是否将这项技能教给了其他海豚。至少从目前的记录来看，泡泡似乎是唯一一只会“抢劫”六带鲹的海豚。

在这项研究之前，科学家其实已经记录过一些可能与鲸类抢食有关的事件。例如，抹香鲸曾在遭到其他鲸类骚扰时发生呕吐。但那些观察中，人们并没有真正看到攻击者随后吃掉被吐出的猎物。而在泡泡这个案例中，研究者得以看到一条完整的行为链：选择目标、追逐、对方吐出食物，最后把食物吃掉。

也正是因为这条行为链如此完整，论文作者才把它视为鲸豚类盗食行为的直接证据。不过，尚未解决的问题仍然很多：泡泡是否真的按照胃里有没有食物来选择目标？六带鲹究竟为什么会吐？低频声音有没有作用？这种方式到底能为泡泡节省多少能量？

对于海豚的生活方式，我们或许还有需要了解的地方。海豚的生活大多发生在水面以下，即使并不罕见的行为，也可能长期逃过人类的注意。在船上的科学家也许只能看到一只海豚潜下去，过一会儿又浮上来，却完全不知道几米深的水下，它刚刚挑中另一名捕食者，并抢走了对方的晚餐。研究人员认为，动物携带式摄像机、无人机等技术，未来可能揭示更多此前未曾被人知晓的觅食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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