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我67岁。
那年世界按下暂停键,我终于有时间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学写作。去报一个写作班,被拒了,只招45岁以下。
后来我找到南方周末的线上写作训练营,一口气买了三门课。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课会成为我后来写书的工具箱。
一、选题:什么是“值得写”的题材
李海鹏老师第一堂课就讲了一个让我愣住的判断:题材比文笔重要。
他说,一个好的题材,文字朴素也能打动读者;一个平庸的题材,文笔再好也救不回来。很多写作者把精力都花在遣词造句上,却忽略了——你写的东西本身,有没有力量。
我坐在电脑前想了一整夜。我能写什么?
我当时跑了十几年,130多场马拉松,五轮世界马拉松大满贯。经历过波士顿爆炸、飓风取消比赛、六大满贯的终点线。我觉得这些经历应该算得上“有力量”的题材,但我还缺一样东西。
△田同生,科普作家,全民跑步推广者,中国首批完成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的跑者之一。
李海鹏说,好的题材要有“渴望与阻碍的冲突”。一个人想要什么,什么挡在他前面——这两个东西反复拉扯三次以上,故事就有了。
我对照自己:55岁才开始跑步,因为我是体育差生,体育补考摔在煤渣跑道上发誓再也不跑了。我想跑起来,但我自己觉得“天生不会跑步”——这是第一层。
我想登8000米雪山,但7450米被身体拦下来了——这是第二层。
我想写书,但67岁学写作被写作班拒绝——这是第三层。
每一样都是渴望与阻碍的拉扯。那个晚上我确认了:我的题材是可以写的。不是因为我跑得多,是因为我摔过、停过、被拒绝过。
△《运动到100岁》内页彩插:作者田同生的马拉松高光时刻
二、开头:从故事最有张力的地方切进去
李海鹏讲开头的那节课,我反复听了好几遍。他说,不要在故事开始的地方开始。要从故事中间、最有张力的地方切进去。
读者不需要“从出生讲起”。你得先抓住他,后面再慢慢交代前因后果。很多人写开头喜欢交代背景——“我55岁那年因为登山失败开始跑步……”
李海鹏说,这叫“平铺直叙”,它不抓人。
我当时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哪个场景是全书最有张力的?
希夏邦马峰7450米。风雪、视力消失、手伸进羽绒服摸那张写着我名字和妻子电话的卡片。“走,还是不走?”那就是我人生最清醒的一个转身。我决定从那里写起。
不解释我是谁、怎么来的、为什么在山里,就直接把读者扔进那个风雪里。第一段就是海拔7000米以上的风雪、上升器、快要冻僵的手。写完之后我试读了一遍,心跳都在加速。李海鹏说得对——开头不交代背景,读者反而会自己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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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结构:三条线折叠在一起
杨潇老师讲结构的那几节课,是我做功课最多的。他讲了“一句话法则”——动笔前,用一句话概括你整本书在讲什么。这句话就是主心骨,所有素材都要拿它来筛。
我那条主心骨后来想清楚了:一个体育差生,在55岁之后,通过运动与写作,做了两次从零开始的转身。
他讲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控制线”。你的时间线、空间线、情感线,都可以成为那根线。有了它,读者就不会在故事里迷路。
杨潇在《重走》里用的是空间线——沿着西南联大的路走,边走边写,地理就是控制线。
我没有一条固定的路线,但我有三条时间线:登山(2005-2008)、跑步(2008-2022)、写作(2022-2025)。我把它们折叠在一起,交替推进。写病床上的时候,跳到十几年前的雪山。写赛道上的时候,又回到病房里挂着尿袋改稿子。读者不会乱,因为不管跳到哪一段,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杨潇说的“控制线”,在我这里变成了时间折叠。
四、细节:让读者自己感觉到
李海鹏讲“展示而非告知”,这是他课上反复强调的东西。
不要写“我很痛苦”,不要写“我很害怕”,不要替读者下结论。把细节写出来,让读者自己感觉到。
我在写作中反复用这个方法:不写“我很累”,写“尿液的颜色像浑浊的豆浆,灰白色”。不写“我很冷”,写“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透过厚重的羽绒服刺入骨髓”。不写“我很难过”,写“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
杨潇老师补充了一个要点:细节不是越多越好。判断一个细节留不留,不是看它好不好玩,是看它服不服务那根主心骨。
我跑过130多场马拉松,书里只写了不到十场。有些比赛很精彩,有很多有趣的细节,但跟“从零开始的转身”没关系,我就没有写进去。写作不是把所有经历都倒出来,是挑那些替你说话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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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终于写出了《运动到100岁》
在上南周书院之前,我已经出版写过六本书了,每本书都是销量过万册。别人都说写得不错,但我心里明白和真正的非虚构相比还有很多差距。因为我读过克拉考尔的《进入空气稀薄地带》,知道头部非虚构作家的作品写成什么样子,我一直渴望能写出真正非虚构作品。
直到学了三年南方周末的课程,我意识到写《运动到100岁》的时候,终于可以把那些课里最触动我的东西全用进新书里——选题的判断、开头的切法、结构的搭建、细节的取舍等。
△《运动到100岁》书影
没有老师、没有代笔、没有编辑。我就是听了课,想了,写了。一边写一边改,改到它像样了为止。
2022年大暑动笔。2023年10月查出前列腺癌,手术,肚子上开六个口。2024年放疗,25次。2025年11月13日,敲下最后一个句号。16章,26万字。
回头看,我学会的其实不是写作技巧,是怎么把自己经历过的事,用不浪费它们的方式,写下来。我不会用太漂亮的词,但我能把它们写准。李海鹏和杨潇教我的,就是用对的方式,把对的事写出来。
这本书里我记录下自己的故事:55岁开始系统跑步,67岁正式提笔学习写作,72岁,在病痛之中写完这本书。我写下自己在人生不同赛道上摸索的全过程——健康的赛道,和疾病对抗的赛道。
它不是一本成功学样板,只是我写下的一份,真实的中年转型实验报告。
一边学习,一边往前走。学着像小学生一样,迎接全新的挑战,学着和恐惧、怀疑、挫败共存,在很多人眼里“不合时宜”的年纪,一次次选择重新出发。
跑完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的时候,我曾写下一句话:最艰难的那个弯道,往往通向最开阔的风景。
这句话不只适用于马拉松42.195公里的赛道,更适合我们漫长的人生旅途。哪怕是躺在病床上,心底依旧不曾停止奔跑的那些日子,同样适用。
希望朋友们跟我一样,不要浪费了人生的好故事,赶紧写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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