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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越聪明,人就越累?

在AI时代,重新理解属于人的生命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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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两个月,人工智能行业又经历了一轮密集更新。GPT-6、Claude 5.5、Grok 4.7相继发布,国内的DeepSeek也推出了新一代模型。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家科技公司宣布,自己的AI在编程、推理或者处理复杂任务方面,又取得了新的突破。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完成人类的工作,究竟还有什么是人所独有的?我们习惯用效率、产出、排名和数据衡量自己的价值,却很少追问,那些无法被计算的感受、记忆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当AI不断拓展能力的边界,我们恰恰需要重新理解人的生命经验。





10月17日晚,第三届三联人文城市季“城市与我们:创造真实”年度分享在成都举行。六位来自哲学、人工智能、自然写作、社区实践与文学领域的嘉宾,从各自的经验出发,讨论了人与技术、自然、城市及他人之间的关系。


在这些讲述中,“真实”有着不同的面貌。它可能是一种能够安放生命的位置,一次身体与自然的相遇,一群陌生人重新成为邻居的过程,也可能发生在一个人终于愿意讲述、另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的时刻。


以下内容根据六位嘉宾的演讲整理、编辑。



01. 

智能时代,我们还会被世界触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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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伟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一句话:“每一种物体都自然地趋向它适宜的位置,并在那里停留。”


我们生活在牛顿物理学塑造的常识里,觉得物体可以随意移动,位置本身没有特别的意义。但亚里士多德认为,位置是有意义的。比如在成都的十平方米,我可能是一位演讲者;在北京的十平方米,我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在休斯敦的十平方米,我可能是一位访问学者。我的角色和生活的意义,都与所处的位置有关。


今天的人,有没有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位置?在那个地方,我们不需要不停地移动、奔跑,可以安住于此。“诗意地栖居”,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回到乡村,而是人的生命能够自由展开,不必被完全计划和规范。一个城市如果拥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感到生命可以展开,它同样具有某种田园性。


可是,今天的都市生活正在发生一种变化。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手机,即使走在街上,眼睛也常常盯着屏幕。仿佛在手机背后,有一个比眼前的世界更有意义、更能安放我们的位置。人的真实位置,似乎越来越多地储存在服务器里,而不在真实的世界当中。


我把这种状态称为人的“符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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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王小伟在现场分享


进入小区,你需要刷脸,小区认识的是你的面部特征;进入单位,你是一个工号,需要通过指纹识别;使用App,需要声纹验证;在消费平台上,你是一组可以被识别、预测的数字人格;到了工作场合,你又变成了KPI。


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不断被记录、比较、测量。你今年比去年完成了多少工作?消费账单增加了多少?孩子考了多少分?你去过多少座城市?符码很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因为它的位置就是被计算。但是,人作为丰富的生命,却可能越来越不被看见。


更重要的是,这种符码化让人感受到深度的被动。今天的推荐算法不仅知道你喜欢什么,还会根据与你相似的人群,预测你接下来可能喜欢什么。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平台却可能比你自己更清楚,怎样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消费者。


在短视频平台,你被调动为围观者,注意力转化为流量;在单位,你被要求成为一个高能量的生产者。哪怕你本来是一个内向、敏感的人,也必须表现得善于征服、控制,不断拿到更大的结果。长此以往,人作为符码的位置,与人作为生命的位置之间,就产生了强烈的张力。我们生活在城市里,却感到悬浮,感到一种弥散的倦怠。


但人首先是生命,而生命是身体性的。我们是有限的存在者,正因为生命有限,才会珍惜一次相处、一个下午、一次离别。生命也是关系性的。我们害怕孤独,希望自己被看见,而不只是被当作工具使用。生命还是历史性的。我们的感受、记忆、审美和观念,都来自具体的成长经历与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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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小伟看来,照片里的孩子可以在周围的环境中完全放松,然而这样的孩子可能正在今天的城市里逐渐消失

图片来源:《你好小朋友》

摄影:秋山亮二


而生命与符码相比,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生命是会被触动的。上世纪80年代,日本摄影家秋山亮二来到中国,拍摄了一组儿童照片,后来出版为《你好小朋友》。其中一张照片,我每次看到都会停下来。


照片里的孩子几乎一无所有,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却非常松弛、慵懒,毫无畏惧。他可以在周围的环境中完全放松,当感到开心的时候,就放肆地做自己。我常常觉得,这样的孩子可能正在今天的城市里逐渐消失。


那张照片让我看到了一种生命的位置感。孩子没有被各种指标定义,也不需要随时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与周围的世界有着直接而深刻的联系。生命可能只有在能够被触动的时候,才能真正繁荣。而符码,并不是生命的位置。




02. 

有了AI,“眼高手低”还是缺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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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润

AI创业者

Naughty Labs CEO


今年马年春节前后,大家可能看到过一个新闻:一个文科生带着一支AI军团,进入了GitHub一个开源项目的贡献榜前300名。那个文科生就是我。我学的是金融,过去做了七八年投行,去年才全职投入AI创业。今年2月,我成为OpenClaw“龙虾”的一名核心代码贡献者。


我想说的是,AI可能正在改变我们对于“优秀人才”的定义。过去的软件都是给人使用的,所以我们需要图形化界面,需要好看的按钮、清楚的操作流程。但如果未来操作软件的主体逐渐变成Agent,很多标准就会发生变化。Agent不需要漂亮的界面,它可以直接操作底层代码。过去的软件希望用户多点击、多停留,但对于Agent来说,点击越少、任务完成得越快,反而可能意味着效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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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创业者、Naughty Labs CEO 杨天润在现场分享


同样的变化,也会发生在组织和人的能力评价上。过去,我们要完成一项复杂工作,需要不同专业的人组成团队。公司把每个人安排到相应的岗位,让一个丰富的人变成产品经理、设计师或者工程师。但今天,当AI可以承担越来越多具体工作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还需要按照过去的方式组织所有事情?


更重要的是,过去那些被视为缺点的特质,可能正在发生变化。比如“眼高手低”。过去,你有很多想法,却没有相应的执行能力,这当然是一个缺点。但今天,Agent可以成为你的手。一个眼高手低的人,完全可能因为AI而变成眼高手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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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天润看来,AI时代尤为重要的是“高能动性”——保持好奇心,敢于想象,也有勇气把想法变成行动

图片来源:《人工智能》


我认为,未来特别重要的一种能力叫作High Agency,也就是“高能动性”。它至少包含三个方面:好奇心、想象力和勇气。


好奇心意味着,当一种新技术出现,你愿不愿意第一时间尝试。想象力意味着,你能否想象技术将如何改变世界,更重要的是,能否重新想象自己的能力边界。过去我们认为,文科生不应该写代码,理科生不擅长写文章。但这些界限正在被打破。还有勇气。我们在旧世界里生活得太久了,太习惯于遵守那些看起来无比正确的规则,以至于即使认识到变化已经发生,可能也未必有勇气走出原来的道路。


我希望AI能够让教育回归教育,让工作回归创造,让生活回到人真正想做的事情上。当工具不再是人的全部价值,我们或许才有机会成为更真实的自己。




03. 

跟着一只鸟,看到“真实”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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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

自然写作者

观鸟人


作为一个观鸟人,我已经在中国看到了1000种以上的鸟。最近,我又成了一名自然写作者,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经常有人问我,自然写作究竟应该忠于自然,还是忠于自己?有些读者觉得,自然文学应该像自然纪录片一样,叙述者最好退场,不要挡在读者与自然之间。但我的写作里有很多“我”:我的感受、记忆、身体,以及我看到自然时产生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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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写作者、观鸟人任宁在现场分享


直到第一次去西藏,我才逐渐想清楚这件事。那次旅行,我的目标是一种叫作藏马鸡的鸟。我从上海直接飞到拉萨,落地时就已经有些头痛、呼吸困难。但取完租车,我还是开往雄色寺,想在那里找到藏马鸡。


到了寺院,我遇见一位觉姆。我拿出照片问她,有没有见过这种鸟。她说:“有,有,有。”接着又说:“没有,没有。”原来,藏马鸡早晨会出来活动,而我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我很失望,但又不甘心,决定继续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一阵猛烈的头晕突然袭来。我只能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脚尖。我打开手表,发现心率已经到了119,血氧饱和度是92%。我试着加压呼吸,继续往上走。心率升到126,血氧又降到90%。再过一会儿,手表记录的血氧最低值竟然到了75%。那时候,我终于停下来休息。


就在这时,身边的树丛里出现了一只花彩雀。这是一种颜色非常艳丽的鸟,雄鸟尤其漂亮。但在我眼里,它的羽色却暗淡得像一只普通麻雀。我突然想起,低氧环境可能会改变人的色彩感知。原来,我们的身体一直在无声地扭曲自己所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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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在西藏拍下的藏马鸡


那么,什么是真实?是我眼睛看到的花彩雀,还是照片里那只色彩鲜艳的花彩雀?就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抬头一看,发现一只藏马鸡正停在树上。原来,藏马鸡到了傍晚会飞到树上休息。因为我身体不适,停下来坐在一个很低的位置,才意外看到了它。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藏马鸡照片,绝大多数都是它们在地面行走的样子。但那一天,我看到了一只在树上准备过夜的藏马鸡。如果我按照原来的计划一路寻找,可能反而看不到它。


所以我终于想明白,自然写作不必假装自己不存在。我所见的自然,永远包含着我的身体、记忆、经验,以及它们对世界的改变。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可能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身体状态下,也会看到不同的世界。


我希望写下的,就是那个时刻我所经历的一切:眼前的鸟,身体的难受,突然出现的联想,以及黄昏里那个意外的发现。那是一种具体的、独一无二的、AI无法取代的真实。




04. 

美好生活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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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寅

阿那亚创始人兼CEO


今天的我们,离美好人生真的更近了吗?如果从物质生活来说,答案可能是肯定的。但从内心的安定、情感的需求、精神生活,以及人与人之间友好而有益的互动来看,我们可能反而觉得越来越遥远。


社会学家项飙提出过“附近的消失”。今天,我们随时可以通过手机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却未必认识住在隔壁的人。我们连接的信息越来越多,真正能够参与的生活却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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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寅看来,精神生活应该成为一个社区的日常生活,而一个好的社区,应该让人的一生富有意义

图片来源:阿那亚


我从小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那时候,街坊邻里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但现在,我住在北京的一个社区里,楼上楼下住着谁,对门是做什么的,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这也是我们一直在阿那亚思考的问题:一个社区,除了提供房子,还应该提供什么?


美好生活不仅需要身体上的舒适,也需要情感上的安定和精神上的丰盛。一个好的社区,不应该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人从楼上下来,左边有咖啡馆,右边有面包店,马路对面有书店、剧场和音乐厅。走出家门五分钟,就能看一场演出、听一次对话。精神生活应该成为社区的日常生活。


但比这些设施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位业主跟我讲过一件事。他妈妈年纪大了,有一次打电话抱怨:“你也不常回来,万一我身体出了问题,谁送我去医院?”他回答:“没关系,我能在半小时之内找到十个人,替我去家里送你到医院。”挂掉电话,他自己也在想,这十个人究竟是谁?想来想去,脑海里出现的全是阿那亚的邻居。我觉得,这才是社区特别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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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亚创始人、CEO马寅在现场分享


社区也是离我们最近的公共生活。公共空间怎么使用,不同的人怎样相处,都需要大家一起讨论。比如,社区食堂能不能让民工来吃饭?这不应该只由物业公司决定,而应该让居民参与讨论,形成共识。


从“我在这里生活”到“我们一起生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还看到过一位朋友的朋友圈,他说阿那亚有很多“野孩子”。五六岁的孩子,一会儿出现在食堂,一会儿出现在街上,可以自由地跑来跑去。


这让我想到我们小时候,脖子上挂一把钥匙就能出门玩。如今在大城市里,这样的童年已经很少见了。为什么孩子能够自由活动?因为他们认识周围的人,也被周围的人认识。好的社区,最终应该让人的一生富有意义。




05. 

从一间假办公室开始的社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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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森

Mapping工作坊创始人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2025年,我们受邀参加澳门国际艺术双年展,项目地点在新美安大厦。很多去澳门旅游的人,大概不会到这个地方。这里聚集着不少外国劳工,许多业主已经搬走,留下很多老人,公共设施长期缺乏维护。


2023年,澳门理工大学的学生沈佳璐和同学们曾在这里组织工作坊,认识了一位居民,叫冯娇雄,大家都叫她红姐。红姐长期默默照顾社区,却经常被邻居责骂多管闲事。


她总说:“如果这个地方有个业主会就好了。”但她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成功。我们就在想,既然双年展有经费,能不能用这笔钱帮助新美安成立业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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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Mapping工作坊创始人何志森在现场分享


我们在大厦六楼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觉得,要改变一个地方,首先得成为这里的居民。随后,又做了一块招牌挂在门口,上面写着“新美安大厦业主会办公室”。但这其实是一个假的办公室,因为业主会根本不存在。


没想到,招牌刚挂上去,就不断有居民过来投诉。大家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反映问题的地方。我们才意识到,居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空间。于是,我们决定以红姐的名义召集一次业主会议。我们给红姐设计海报、印名片,动员学生挨家挨户发传单。2025年5月17日,新美安召开了50年来的第一次业主会议。


那天来了20位业主,红姐被推选为筹建业主会的临时主席。但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劝我们放弃。有人说:“半个世纪都成立不了的事,你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有人说:“大部分业主早就搬走了,他们不会回来的。”


更现实的问题是,大厦很多地方已经严重损坏,却长期无人修缮。澳门政府有房屋修缮资助,但必须有业主会和业主签名,政府的钱才能进入这个社区。


第一次会议之后,红姐又组织了第二次、第三次会议,参加的人却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想,除了开会,这间假的办公室还能做什么?


从2025年7月开始,我们把这里变成照相馆、阅览室、早餐铺、放映厅,也举办各种社区活动。后来,这些活动与艺术创作共同构成了一个展览,叫作《照护的艺术》。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红姐的理发店。红姐以前给孩子理过发,我们就让她在客厅里为居民免费理发。果然,很多人来了。但免费理发有一个条件:每个人必须从一张清单中任选三件事情去完成。这些事情,都是红姐过去多年里一直在做的照顾社区的小事。而且,红姐一边理发,一边跟居民讲成立业主会的重要性。有点像慢慢给他们“洗脑”。


渐渐地,这间房子变成了新美安的共享客厅。很多已经搬走的业主听说这里办了展览,也专门回来看看。红姐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告诉我们:“我今天又加了几个业主的微信。”过去互不认识的人,开始重新建立联系。


2026年1月15日,新美安大厦终于召开了业主会成立大会。那天,42位业主到场,加上收集到的授权书,共有61位业主参与签名。半个世纪以来一直没有成立的业主会,终于真正成立了。


红姐和另一位居民林宝爱当选主席,另外还选出了六位副主席,全部都是女性。后来,业主会又推动房屋修缮资助申请。8月17日的大会上,共有82位业主参与签名,通过了85万澳门元的政府房屋修缮资助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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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美安历史性的一刻:2026年1月15日,新美安大厦业主会成立大会在中庭正式召开

图片来源:Haozheng Wu


业主会成立第二天,有位居民问红姐:“我昨晚帮你签名了,你今天帮我免费理发好不好?”学生们听了很寒心,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好像成立业主会只是红姐自己的事情。但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在相互利用。


“相互利用”不一定是贬义词。建筑师、艺术家进入一个社区,也有自己的目的。我们想完成作品,想做项目,想获得某种经验。我们同样有自私的一面。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情能不能反过来帮助这里的人,让他们的生活稍微变得更好。不能要求所有居民都像红姐一样无私,但可以让大家看到,合作能够带来真正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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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8月17日:新美安大厦业主会向政府申请房屋修缮款通过大会在中庭举行。图片来源:Jason Ho


最近,旁边龙园大厦的一位居民还联系红姐,说他们也想成立业主会,希望红姐教教他们。这让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当专业者带着资源进入一个地方时,一定要非常谨慎。我们不能把一个地方仅仅变成自己创作的背景。


无论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人始终是最重要的。知识是一种权力,分享也是一种权力。但这个项目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作品,而是许多人共同完成的事情。看见,是所有改变的前提。




06. 

重回“灵光”消逝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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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

作家、学者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这些年,我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梁庄,跟乡亲们一起劳动。夏天是北方的烟叶季。户外温度接近40摄氏度,烟叶长得很高,走进烟地,就像进入一个巨大的火炉。


有一次,我正在烟地里干活,突然下起了暴雨。那场雨毫无预兆,阳光甚至还非常灿烂。我着急地想去躲雨,却发现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仍然在劳动。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每天都有劳动定额,而烟叶已经成熟,不能等待。阳光与雨水交织在一起,是多么明亮、辽阔。巨大的雨滴砸在人身上,究竟有怎样的重量?而那些劳作的人,竟然不为所动。人的劳动如此艰辛,但人又如此崇高。


其中有一位女性,我正好在梁庄的写作中写过她。她已经75岁了,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劳动,还组织周围的人一起干活。她非常幽默、乐观。我想写她的手,写她每天干什么活,挣多少钱,又怎样花这些钱。她为自己能够劳动、能够挣钱、能够为家人花钱而感到骄傲。


每次见到她,我都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因为她身上有一种鲜活而强劲的生命力。那一刻,你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存在。她的表情、动作、劳动,构成了一种非常深刻的人类精神。这让我想起本雅明所说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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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梁鸿每年寒暑假都会回到梁庄,跟乡亲们一起劳动,在集市上与乡亲们闲聊

图片来源:《十三邀》


本雅明曾经写道,在夏天的午后,眺望远处的山脉,或者注视一棵树投下的阴影,我们会感受到那山脉或者树枝的灵光。那是一种时间与空间的奇异交织,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在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原本独一无二的仪式感逐渐消失,新的大众文化与感知方式开始形成。


今天,AI也在重塑我们的社会模式、生活方式,甚至情感方式。我们兴奋地谈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却又隐隐感到恐慌:人的主体性是不是正在消失?人的独特性是不是正在被取代?我们仿佛一边欢呼,一边又在问:我在哪里?我是不是不见了?恰恰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重新回到“灵光”时刻,重新回到真实生活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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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梁鸿在现场分享


我记得写《出梁庄记》的时候,为了追踪梁庄的打工者,我走过中国很多城市。有一次,我到了青岛,住在堂婶家里。她在当地打工,我就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我要求自己,每到一个地方,都必须真正住下来,跟他们待在一起。堂婶每天晚上都非常安静,安静得好像没有睡觉。


有一天深夜,我们开始聊天。她突然说:“自从宝儿去世之后,我十二点之前从来没有睡过觉。”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谈过宝儿。宝儿是她的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在梁庄的河里淹死了。当时夫妻两个人都在外面打工。但就在那个深夜,她突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好像一直在等待有人来问她。


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孩子、却无以诉说的女性。她不是“农民工”这样一个符号化的词语可以代替的。她是一个女性,是一个人,是一个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人。我听她讲述,看她的表情、动作,感受那个深夜缓慢流淌的时间。我在听,我在流泪。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她说过的话。因为在那个深夜,我们曾彼此深深凝视。当你开始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重新变得鲜活。


前几年,我写《要有光》,关注的是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书里有个孩子叫吴用,他和母亲之间发生过非常激烈的冲突。后来有一天深夜,母子两人进行了一场长达七八个小时的对话。那是一次非常冷静、残酷,但真正平等的对话。吴用对母亲说:“你觉得你给了我家庭的温暖,我却感觉到一片荒寒。”


这是多么残酷的一句话。同一个家庭,同一段生活,母亲和孩子的感受竟然可以如此不同。但当他们开始叙说,开始认真倾听对方的时候,情感也开始重新流动。他们终于有机会理解彼此,承认彼此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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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力100”发布盛典现场


我在《要有光》的后记里写过:“这些都是神圣的时刻,是生命中因为互相理解、互相关注而有光亮的时刻。那是人类的希望所在。”凝视并不是一个虚的词语。它意味着真实的驻足、停留,意味着持续的感受、探问和思考。当你真正凝视一个人,你会看到他的身体、表情、痛苦与欢乐。你会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概括的社会身份,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生命历史的人。


这种真实会直接撞击我们的情感和心灵,让我们为之动情,为之共鸣。它也让我们重新找到彼此之间的关联。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一本书、与一棵树,包括人与开头的那场暴雨之间,都有一种活生生的、细微却深刻的联系。我们身处同一个世界,互为存在,互相依存。


回到梁庄的那场暴雨。它如此壮阔、如此美丽,却也如此残酷。雨中的人充满力量,充满抗争,但他们背后又有着巨大的命运压力,以及社会结构的变动。只有当你真正站在那场暴雨里,感受雨滴落在身上的重量,看见那些继续劳作的人,你才能理解:人是如此微小,却又如此有力量。


我觉得,那就是本雅明所说的“灵光”时刻。它独一无二,无法复制,是一个具体生命在世界中的呈现。我希望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一场暴雨。



文:沈雨潇

编辑:Ariana

运营编辑:展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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