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董海洋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五十八岁这年,我把人生的下半场搬到了非洲。从北京到亚的斯亚贝巴,再到哈拉雷,一万多公里的航程,隔开的不只是地理,也是一种人生:此前三十年,我是中国汽车工业的经理人、亲历者、观察者;此后,我是一个在红土地上躬身入局的创业者。
二十年前,我在《汽车商业评论》创刊号上写过一篇《另一条自主道路》;二十年后,我在津巴布韦的晨跑路上看彼岸花开,在贝特布里奇的边境口岸排队,在一张张订单和一张张钞票里,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观察者与亲历者,两种身份在我身上叠合——这个专栏,便由此而来。
英文里有一个词,vicarious——设身处地的、借来的体验。绝大多数人此生未必会踏上非洲,但可以借一双诚实而细腻的眼睛,“借身”经历这片大陆:它的天空与花树,它的机会与陷阱,它的炎热与孤独。
我想写的,正是这样一个非洲——不是明信片上的非洲,不是我坐在办公室里想象出来的非洲,而是我的眼睛看过、脚掌走过、亲手签过合同的那个非洲。我想写的非洲,是有温度的:清晨六点半的跑步,旱季十三度的冷空气;订单桌上从四万三千九百美元压到三万八千四百美元的拉锯;深夜航班因故障取消后,蜷缩在机场长椅上的长夜。
这个专栏,也写给正在出海和准备出海的人。今天的中国企业家涌向海外,一如百年前先辈下南洋。热潮之中,有大国气象的开阔,也有内卷外溢的隐忧。我愿意把自己这些年踩过的坑、谈成的单、吃过的亏,一件件写出来:多提一点建议,多一点战略上的盘算,多一些风险的提醒。
在非洲的中国人,是这个国家的一张脸;人格高尚,做事规范,守法诚信,勤劳吃苦,这十六个字不该是口号,而要靠一件件具体的事长出来。守时,是同当地人开会提前十分钟到;履约,是合同项下每一个交单日都死磕;尊重,是记住每一位当地员工的名字,知道萨杂怎么吃、绍纳语怎么问好。
这个专栏写给谁看?三个同心圆:内圈,是汽车与装备行业的同仁,关心中国车出海的真刀真枪;中圈,是正在或准备走出去的企业家与投资人,关心机会、路径与风险;外圈,是一切对远方抱有好奇的读者。三个圈子目击的就是我这样一个中国人在非洲的真实现场。
这同样是写给我自己的。三十五年汽车行业生涯,数十余年阅读和思考,事业和生活的沟沟坎坎,起伏波折后的世态炎凉,积累了许多想法,需要一次冶炼,烧掉情绪,留下判断。往后每月一期,一期一会;等到积成规模,再编成一本书——用文字为自己立一面镜子,也算一种完成。
至于怎么写,我想好了两个“不”:《亲历非洲》不预设结论,也不摆布地图。这里没有必去的十景,没有速成的生意经,更没有替谁做判断的野心。非洲太大,我只走了十二个国家,还有四十二个在等着。非洲也不是一个国家,是五十四个;用一把钥匙去开五十四把锁,是出海者最常见的傲慢。
我想带着问题走路:为什么政府政策高频摇摆?很多富矿为什么没人开采?路为什么修不到港口?有人为什么不守信诺又这样慢?——边走边问,边看边写,问到哪里,写到哪里。也许三年之后回头看,这些文章会自然连成一条线;而在今天,它们只是一双眼睛每月一次的诚实交付。
二十年前我写行业,是为了给自主品牌多找一条发展道路,给喧嚣和浮躁的汽车业泼一盆冷水,涤洗污尘;今天我写非洲,为风雪寒夜的行业添一把薪火,贡献点滴微光与温暖,让勇敢者理性,迟疑者果行。愿这些文字,能让没有到过非洲的人喜欢上它,能让要到非洲来的人少踩一个坑,能让多年以后的自己,认得出此时此刻的我。
非洲不是一本书,是一口井——你打多深,它就还你多清的水。
以下是《亲历非洲》第一篇《哈拉雷没有冬天》,写于2026年3月。
这不是我第一次出走。一九八七年秋天,我从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的经棚镇出发,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咣当了一天一夜到哈尔滨,去哈工大报到,学汽车。此后三十一年,人生的每一个节点几乎都是一次出走:从长春到北京,从一汽到北汽,从体制内到商海。
我见证并参与了一汽-大众的成立,筹建过它的销售公司,代表一汽与丰田谈下一汽丰田汽车销售公司;在福田管过海外业务;二〇一三年创立北汽国际,带着中国的汽车去全世界建工厂。
外人看来这是一条向上的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出发,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同一句话——五代冯道答“百年太平”之问,只说了三个字:须去做。
二〇二一年,一场手术让我在病床上想清楚了三件事:健康、财富、亲情友情,其余种种,都是这三样的影子。次年十一月,我辞去所有公职,创业三年,交了几百万元的学费。
草原上,牧民救一匹陷进泥塘的马,从不去拖拽——马太重了。他们把整个马群赶过来,围着泥塘奔跑,那匹马听见蹄声,自己会一跃而出。这三年,我的耳边一直有蹄声。
为什么是非洲
常有朋友问,快六十岁了,为什么偏要去非洲折腾?最诚实的答案是两个:一个为财富——我想在余生凭自己的双手积累一份家业,这不丢人;一个为体验——我想让这一生再宽阔一些,不能越活越小,这也不奢侈。
其实非洲于我,不是新大陆,是旧战场。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是二〇〇九年,那时我在福田汽车任副总经理分管海外业务,一口气走了尼日利亚、安哥拉、埃及、阿尔及利亚、摩洛哥五国——看得多,懂得少,只觉得这片大陆像一间还没开灯的巨大厂房,体量惊人,只等有人去按下电闸。
真正下力气,是二〇一三到二〇一七年主政北汽国际那几年:与南非 IDC 合资,在伊丽莎白港建起一座整车厂,投资十二个亿,从选址、可研、四大工艺到设备安装,一砖一瓦都过手。此后赞比亚、博茨瓦纳、肯尼亚、毛里求斯、纳米比亚……非洲五十四国,我前前后后走过了十二个。
如今,我以一个进口商、创业者的身份,把家安在了哈拉雷。从二〇〇九年第一次落地算起,十七年,十二国,从看客到住民。所以严格地说,这不是出走,是重逢。
街上的车
汽车人到了每一座新城市,眼睛总是先落在车上。
哈拉雷沿英制左行,满街跑的多是从日本进口的二手右舵车:丰田威驰、本田飞度、日产骐达、马自达323,车龄普遍在十年以上,漆面斑驳,骨架却出奇地结实。
新车是稀罕物。这个一千六百多万人口的国家,汽车消费的主流体量在二手车,每年约50000台,新车只有4000台左右;而二手车一多,新车就难,售后与配件反而先成了大生意。
这是南部非洲市场的共同结构:先有二手车的海,才有新车的河。买新车的,一半是政府与机构,一半是企业,私人极少。
公共交通更值得看。哈拉雷没有像样的公共汽车系统,城市通勤的主脉是当地人叫 Kombi 的私营中巴——没有时刻表,挥手即停,满员即走。它混乱,却极其高效;它不规范,却是几十万人的饭碗。
而在城外的矿区公路上,风景正在变:中国产的重卡渐渐多了起来。津巴布韦地下埋着锂、铬、铂——一条叫大岩墙的地质构造纵贯全境,矿车一开,物流就是刚需。
哈拉雷南郊还有一座真正的整车厂威洛韦尔(WMI),是1961年加拿大福特公司在这建设的,1989-2014年同马自达有了25年的合作,作为国家组装平台,曾风光一时,后几经兴替,现在处于半停产状态。曾经与北汽国际有过合作,在2019年也中断了。
货币与秩序
理解津巴布韦,得先理解它的货币。二〇〇八年的恶性通胀是人类货币史的极端注脚:物价以天计,央行印出过面额一百万亿津元的钞票——一后面跟着十四个零。
我在哈拉雷的旧货摊上见过那张钞票,被当作纪念品卖给游客,两美元一张。一个国家的灾难成了纪念品,一个商人读出的是另一行字:这里的人们对货币的信任,是要用美元现钞来支付的。
如今的津巴布韦,美元与本国新币ZIG并行,现金为王;九成以上的生意都是通过美元现钞来完成的,因此是彻底化“Cash Economy”。
每一桩生意的完成——路口的摊贩、CBD的超市、路边的咖啡馆、没有招牌的货仓,还是购买车辆,维修保养,甚至房屋租买,都是美元现金交易,因此可以推断这个国家的GDP规模是缺少数据支持的,或者理解为严重低估。
有意思的是,手机钱包 EcoCash 曾把金融服务送进没有银行网点的村庄。这个国家的金融史,一半是灾难,一半是跳跃。
而做投资的人更要看政策的钟摆:本土化法案一度把外资持股限制到百分之四十九,二〇一八年又重新开门;土地改革、制裁与反制裁,每一次摆动都重排一遍牌桌。在这里做生意,政策风险不是脚注,是正文。
更日常的麻烦是找零。一张大钞找不开,生意就做不成;一美元是最小的货币单位,找零通常是圆珠笔。
备足小面额美元,是这里生意人的第一课。
人与神
哈拉雷的人,是我见过的非洲城市里最“书卷气”的一群。这个国家的成人识字率接近九成,常年居非洲前列。受过英式教育的一代人英语流利,举止温和,办事讲规矩。
教堂比加油站多,国民八成以上信基督教;周日清晨,穿白袍的使徒会信徒成群走在路上,像一条安静的河。传统信仰也没有走远,部族的、祖先的秩序仍在生活的暗处起作用。
对生意人,这意味着两套规则并行:合同的规则与关系的规则。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找不到正式工作,满大街都是等待机会的人——对制造业,这是人力成本的红利;对社会,这是悬着的课题。
商业习俗上,这里的一切都慢半拍:先寒暄,先家人,先茶,急着谈钱是失礼的。本地语言里有个词,Ubuntu,意思是“我在,因为我们在”——生意做到最后,都是人的生意。
电是另一个日常:停电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工业电价倒便宜,十五美分一度。对做新能源的人来说,这既是坑,也是门。
哈拉雷没有冬天
三月末,雨季到了尽头。这里的高大乔木是开花的:红得热情似火,粉得惹人怜爱,紫得纯美浓郁。
最有代表性的是蓝花楹,九月下旬开花,盛花期在十月到十一月,梦幻般的紫色浓烈而忧郁。还有一种开红花的树,本地人叫不出学名,我听人叫它“彼岸树”,觉得很有禅意。
清晨五点半出去跑步,空气凉而干净,草坪上喷灌的水雾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跑过球场,早就有人下场挥杆,路遇的晨跑者大都相互挥手问好。
当地人吃一种叫萨杂的食物,玉米面做的,就着炖菜,像极了我小时候在经棚镇吃的玉米面贴饼子。胃是最诚实的东西,它先于我,认下了这片土地。
哈拉雷没有冬天。不是说这里没有凉的时候——旱季的清晨只有十几度,屋里阴冷,也要添衣。我是说,这座城市的天上,永远悬着一个明晃晃的太阳。对一个从中国北方的寒冬里走出来、也从人生的寒冬里走出来的人,这一点很重要。
临行前整理电脑,翻到二十年前我写在《汽车商业评论》创刊号上的那篇《另一条自主道路》。二十年了,中国汽车从追赶者变成了出海者,年产销三千万辆,出口全球第一;而我,从坐在办公室里纵论行业的观察者,变成了红土地上躬身入局的亲历者。
这个行业给了我半生,我能还给它的,是把这最后一程走成文字——每月一篇,写我眼中的非洲:它的天空与花树,它的机会与陷阱,它的炎热与孤独。
哈拉雷没有冬天。我的余生,也不该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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