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晚上，世赛闭幕式的灯光铺满整个场馆。颁奖得知我是金牌时，整个人兴奋得跳起来了。台下我们教练全部站起来，挥手欢呼。站领奖台上，脑子有些空白。虽然赛前心里有八九成把握，人依旧是忐忑的。如果拿的是银牌或者铜牌会很可惜，我的目标就是冲金牌。28日我们返程，省里的领导先接见了我们，再回到学校，学校组织了欢迎仪式。29日，校领导和我的教练们，一块把我送回了新乡老家，家里那边也弄了鼓队来欢迎。

2026年9月27日，卢毅身披国旗站上世赛最高领奖台。（受访者供图）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热闹的欢迎场面，脑海里总不断跳出2019年的一幕。那时候我刚入学，正愁读技工院校没出路，班主任说带我去看个“好东西”。我们学校的贺江涛学长从第45届喀山世赛工业控制项目拿了铜牌回来，学校每个班派几个人在校门口迎接。我被带到校门口时，甚至都不知道要迎接谁，就拿着鲜花站在列队里面，喊欢迎欢迎。看着学长走过来，全场响起掌声与欢呼。那一幕带给我的冲击很大，感觉学长可牛、可光荣。在那之前，我以为只有大人物才配拥有这样隆重的欢迎，而站在人群中央的，是一名和我一样的技工院校学生，这彻底打破了我当时的认知。也没想到7年之后，我站在了被迎接的位置。从向往成为贺江涛那样的人，到成为他那样的人，故事形成了闭环。

我中考没考上公办的高中，差了几十分。初中时，身边的长辈和老师都说我很聪明，但我心思全然不在课本和学习上，只顾着玩。确实，我并非没有学习的能力，只是比起坐在教室里刷题，我对动手实操更感兴趣。在我们老家那边，那时候大家的固有印象就是，你上技工院校，人生就跟完了一样。我自己对职校生的处境也有些悲观。

《新生》剧照

我家庭条件普通，没考上高中，就看来我们这儿宣讲的学校。招生老师跟我说，学化工以后毕业会比较挣钱，我们生活里到处都是化工产品，这个专业人才少，就业窗口多。我听完很动心，我以前目标就是想找好就业的专业，所以准备学这个。当时河南化工技师学院来我们这宣传招生，我到开封实地看了看学校，整体感觉挺好，就来读了。

刚进学校那段时间，我内心就特别焦虑。我问班主任学什么东西在学校怎么做才可以有不错的前途。他反问我，我心目当中什么样才算是前途。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拿还没有毕业的学长举例子，问我觉得留校当老师这个归宿怎么样，我说也还可以。我们当时也聊过去国企、央企上班，每个月拿多少薪资算好工作。那时候年纪小，想法天真，觉得一个月挣几万块才算好工作。固有认知里，读书才有出路，我书没读上去，工资只能拿一点点，人还是迷茫和焦虑。

贺江涛学长的事，让我有了想做的方向。记得当时仪式结束后，我追着班主任问什么是世界技能大赛，有哪些竞赛项目，我能参加吗？老师告诉我，我们系有设水处理这个赛项。那会水处理校队已经有选手在备赛，没有纳新名额。班主任跟我说，可以先去参加别的比赛，积累参赛的经验。

《钢铁森林》剧照

没过多久，化工生产技术赛项开启校内选拔。这属于一个国赛级比赛，这个比赛分高职组和中职组。技师学院学生参加中职组比赛，该项比赛为团体赛，三人组一队。首先是校内选拔赛，和我一起竞争的，有大学毕业生，也有已经参加工作之后重返校园的人。我以理论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校队。虽然这个赛项和水处理完全不同，但是漫长的备赛和站在赛场上的历练，都是十分宝贵的经验财富。通过当时的训练，让自己养成了学习的习惯，所以到后来进到水处理技术项目比别人的训练和学习的效率要高要强。教练也说，拥有完整备赛经历的选手，接触全新项目的时候上手会更快。

世界技能大赛对于我们技师学院的学生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这是我认识到的最高规格的比赛。拿奖的学长学姐成了学校里的名人。我也打听到，拿到世赛成绩会有很多选择，听说有拿奖的选手收到很高年薪的offer，出路比想象中多。就算没有拿到最终的世赛参赛名额，只要在这个赛道打出名气，出路也不差。我就更想要快点丰富自己，让自己身上的优点更多，更好和更顺利能够进入到水处理技术的校队。

经过半年训练，在化工生产技术大赛我代表学校拿到了国赛二等奖。跟班里同学比，我总算做出了一点成绩，会觉得自己稍微有一点出息。下一个目标就是进入水处理技术项目的校队。从2019年心里埋下这个念头，这一等就是三年。一直等到2022年底，水处理项目纳新，我才真正进入这个项目。

世赛考核B3板块-实验室工作（瓶装测试）。（受访者供图）

世赛水处理技术项目分ABCD四个大模块、13个小模块。A模块Simba工艺仿真，是考验了选手对水处理工艺参数调节和突发的故障排除能力。B模块水质化验，考验选手利用化学分析、仪器分析的方法测量水样中金属离子、氯离子等指标的能力。C模块泵系统维护、维修，是考核选手维护、维修污水处理厂常见的各种泵、阀门等设备能力。D模块电气自动化，考核选手对污水处理厂常见的传感器进行组装和维护、电路改造应用、设备校验等方面的能力。

水处理技术项目不像园艺、西点等观赏性那么强。这个项目就是考察选手怎样去把脏水变成净水，培养选手可以独自去管理一座微型的污水处理厂。水对于社会的发展、人的生存环境都非常重要。如果没有水处理，回到村子街上到处都是臭水沟、臭池塘，下水道全是散发恶臭的污染物。水处理可以处理生活污水、工业废水、雨水，把这些水处理干净，重新进入生态循环，不会破坏整体环境。

现在污水处理厂、自来水厂越来越智能化，所以选手什么都得懂。既得懂化学分析、机械维修，又得懂电气自动化和环境保护方面这些知识。这对于我们选手来说很难，要求我们学习和掌握的知识面宽又精。而且世赛赛题不提前公开，赛前半个小时才知道考什么，15分钟读题时间，15分钟问答。没法死背一套流程上场，但我们也有一些小技巧，赛前我们去研究了世赛官网公布的现场药品清单，根据现场能拿到物品，倒推有可能考核内容。

《医生耀汉》剧照

试卷会标注实验操作流程，但暗藏很多坑。往届会明确告诉配多少浓度标准溶液，这一届只给一个大约的值，不是规定死的。如果选手照搬往年经验配低了，滴定就迟迟到不了终点，浪费大把时间，还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在我平常的训练中，老师会把可能各种“挖坑”以试题的形式让我们做，我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坑。经过这样的训练，到我在世赛拿到题目，脑子里立刻就有应对策略。

这些是赛场上要应对的考验，但属于我的考验，早在刚进水处理校队时就已经开始。2022年底刚入队时，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队内其他梯队的选手已经训练了整整三个月，我属于中途加入的新人，落后人家一大截。刚入队没多久赶上疫情，我突发发烧，别人在实训室实操训练，我只能困在宿舍。我不愿意白白落下进度，就靠着自学，写下几十页的笔记。

水处理比赛是个人赛，我要想走到世赛的舞台，意味着我得先成为校队里面最好的那一个。再打比赛跟全国选手竞技，进入国家集训队。再经过国家集训队选拔，才能有希望竞争参加世界技能比赛的名额。当时我们校队一共四个人，之前这个项目最好成绩是国家集训队选拔第三名，从来没有人打进世赛。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想闷着头先干，试试看自己最多能走到哪一步。

《即刻上场》剧照

这个项目要入门，单个操作最少要重复练习五六十遍，甚至上百遍。我们不会一上来就完整跑完全部十三个小模块，而是拆分训练，今天一整天专攻化学实验，明天埋头拆装泵体。我记忆特别深的一个机械模块叫管路拆装，就是拧螺丝、装管路，体力消耗非常大，每次做完出一头汗一身汗。为了比同梯队的选手做得更好，我就天天反复练这个，纯拧螺丝、装管路。练到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做完之后复盘哪里做得不好，哪点能够再提升速度，就重新再做一遍。刚训练的时候，练得手指手腕疼，疼到有时候夹筷子都夹不稳。身体适应这个训练强度之后，肉体上的折磨就变少了，但是后面的阶段就特别熬人。

网上有句话：“有人是活了365天，有人是一天活了365遍。”我的训练就是这样子。日常训练是从早上八点开始，中午十二点吃饭，短暂休息继续实操；下午五点半晚饭，夜晚继续训练，经常熬到晚上很晚。教练教完操作之后大部分时间我自己练，教练会在旁边盯着，越到备赛后期教练陪得越久。

入队三个月的时候，我拿下了开封市技能比赛金牌；五个月，拿到河南省赛金牌。一切看着顺，可挫折来得很快。全国第二届职业技能大赛，我拿了第六名。前五名才能进国家集训队，我差了0.19分，无缘集训队，也无缘2024年的世赛。那一次打击对我很大。比赛第一天我就发挥不好，晚上回去我心里难受，在车上哭还不敢吭声。全部比完，我跟教练说，我不想干了。回想起这段时间训练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连集训队都进不去，人崩溃了。

《罚罪2》剧照

教练一直在安慰我，后来也是我自己慢慢想通，打心里不服输。虽然我最开始就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是止步全国第六，我不甘心。世赛有规则，一个选手只能参加一次，绝大多数项目选手参赛当年不超过22岁，部分项目放宽。我在年龄上还有机会，还想再试试。走出那次挫败，重新回到训练轨道，有个缓慢的过程。失利之后，我没有一下子高强度猛练。最开始训练强度降下来，调节心态，补充理论知识，不让自己手生。等到新一轮备赛周期，才重新把全部精力投进去。中间我没有去打别的小比赛，目标就一个：拿全国金牌，冲进国家集训队，冲进世赛。

那两年，我的性格变化特别大。以前我急躁，现在更正向、更沉稳。遇见困难，不会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不会轻易说放弃了。出现事情，我会自己分析，这件事该咋办、找谁办。这些东西，都是平常训练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练出来的。等到去年底，我拿到全国水处理金牌，终于进入我梦寐以求的国家集训队。集训不会固定待在一个地方，需要到水处理技术项目国家集训基地走训：北京、南京、中山、重庆、兰州、开封。不同基地设备布局、工况都有差异，每换一处就要快速重新熟悉整套设备，这让我学到了应变。

在国家集训队，我的成绩比较稳定，考核排名一直在前三左右。最后参加世赛的名额选拔，我以领先了第二名2.5分成绩胜出。2026年春节，我们只在大年初一休息一天，初二就回到实训室继续训练。进入关键备赛阶段，我们学校五个教练跟着我，我几点离开实训室，他们就几点走。还有国家专家组组长、翻译，也是每天跟我们在一起。教练很严格，拿着厚厚的评分细则，逐字逐句抠每一处操作细节。哪怕是很小的动作，也要反复挑毛病。只有在赛前把所有扣分风险全部解决，到国际赛场上，裁判才抓不到漏洞。

世赛考核C2板块-泵系统。（受访者供图）

那时候，身体和心理双重疲惫，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但世赛是我能接触到的最高平台，也是证明自己最好的舞台。我一开始参赛，就是想证明没考上高中不等于能力不行。刚来技工院校时我并不了解世赛，只希望毕业后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后来发现了世赛这个机会，我为之努力了好几年。正因为得来不易，我格外珍惜这次参赛机会，心里就是年轻人那股不服输的心气，想证明自己不差。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也让我在碰到棘手难题时逼着自己冷静处理。D3模块考改造EDS污水处理站，卷子长达十几页，留给我们的操作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任务量极大。15分钟读题时间，我都没有完全读懂全部要求。这种情况下，不能死磕全部做完。我快速区分任务优先级：哪些能看懂，哪些看不懂；哪些操作会直接影响后续步骤，哪些分值权重更高。优先完成高价值任务，舍弃部分难以啃下的内容。赛后专家告诉我，这个模块，我是所有选手里面完成度最高的一个。

世赛夺冠回家之后，锣鼓队、乡里乡亲，热闹得不得了。我们本地一个熟食店老板刷到我的视频，他家孩子在读技工院校。他跟我说，我的例子给他带来希望，至少知道，孩子上技工院校，好好学是有出路的。我那些初中同学，也会来找我聊天祝贺。有的初中成绩挺好，考上本科，回到县城，面临相亲、找工作各种问题。

我了解到，国外选手跟我们不一样，不是学校专门选拔出来备赛。他们更多是职工身份——水处理厂员工或者实验员。他们实际工作一线的知识，比我懂得很多。我去德国交流培训时，德国选手带我参观他工作的污水处理厂，水从进厂到排出，中间各个工段，他全部都能讲得明明白白。换做是我，我就讲不到这个程度，比赛终究是比赛。我和国外选手没有聊过学历这个话题，我没有主动问，他们也没有主动提。只有一个印度选手，我大概知道他来自他们国家顶尖学校，类似于清华北大。站在同一个竞技平台，手上的技能给了选手底气，高矮胖瘦、穿着、学历这些东西，都不会拿来评判人，大家只会比谁哪个技能强一点。我不会因为自己没有高学历苦恼，拿完奖牌之后更不会有这种苦恼。但是我内心还是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份很厉害的学历，人嘛，什么都想要。

在我看来，职业这个东西它是不分贵贱的，包括学校，无论是职业教育还是普通教育，都是没有贵贱区分的。不是说拿了大赛奖牌，就代表我以后前途万丈。真正重要的是，在当下所处的环境里面，把自己的潜力，把自己的特长挖掘出来。自己得给自己找一点事干，要有一份热爱，认定一件对的事，就坚持下去。事在人为。就算最后达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至少会把自己丰富起来。

世赛期间，卢毅和选手们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我很庆幸是来到我们学校就读，学校管理非常严格，所以混社会的学生很少。学校可以给毕业生推荐就业机会，但是工作的好坏，完全取决于个人能力。我记得来校招聘的化工企业不少，不少国内化工、日化领域的企业和研究院都会过来校招，其中还有国内头部精细化工上市企业。听一位毕业进到化工研究院工作的优秀学长讲，他年薪能有十几万。我的不少同学去到浙江化工厂上班，月薪七八千往上，实行好几班倒。岗位分为车间巡检岗、中控室、实验室。但我们学历在上升空间会有限制。

我已经技师班毕业了，之后打算留校，带选手。最开始，是我的班主任引路，我才走上比赛这条路。现在不少读技工院校的年轻人很迷茫，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够把他们拉回到正轨，帮他们树立目标。当然想法归想法，以后能不能做到，还得慢慢验证。学校培养我这么多年，留校也是一个报答的机会。这份金牌，是学校、教练团队和我一起熬出来的。我也很幸运找到了适合自己发力的赛道，真把我扔到人才济济的综合性大学里面，我未必能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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