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走过·霜降

缅怀大师 致敬大作

很早就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看话剧，很晚才知道剧场楼上有个博物馆。

人艺魅力不仅在剧场，博物馆这么多内容，这么多故事，从哪儿说起呢？

就从一进门看到的地板说起吧。  

这地板曾经是舞台的一角，装置是转台用的。它们曾在北京人艺首都剧场存在着，呈现出一部部大戏的一个个场景。后来舞台更新，它们被放在了博物馆，以这种方式讲述北京人艺的故事。

故事总会有个序，博物馆里有一幅画，就像是一个序。这幅画描绘了“42小时谈话”的情景，参与谈话的是北京人艺的四位创始人：曹禺、焦菊隐、欧阳山尊和赵起扬。他们当时讨论的话题是“如何把北京人艺建成高水准的、具有民族特色的、形成独特风格和理论体系且享誉世界的文化剧院”。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故事还应该有个封面。《茶馆》这个典型的剧照就是一个最好的封面，这是非常有名的经典大戏。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茶馆》的情景，大幕一拉开，我们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非常浓郁的北京味道、《茶馆》的味道，其实也是人艺的味道。

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说“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人艺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是以1952年为开端的。沿着这个时间轴，我们就可以看到，在70年的时间里，人艺为观众朋友呈现了300多部戏。从2002年到2012年，再到2022年，时间轴还有箭头。这箭头意味深长，还没有结束，还有好戏在前面……

在博物馆我们看到了“曹禺书房”，曹禺先生的很多文字就是在这个写字台上完成的，他年轻的时候写出的处女作《雷雨》，奠定了他在中国话剧史上的杰出地位。

人艺刚刚成立的时候没有自己的剧场。为了建设首都剧场，周恩来总理专门做了批示，后来，就有了我们熟悉的首都剧场。

在20世纪50年代，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院牌是汉白玉的。到了1978年，院牌换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熟悉的样式。1978年，我正在北京广播学院读书，那个时候我们经常来人艺看戏。有一次我们在看《丹心谱》这部戏的时候，特别地兴奋，等到散场以后，才发现已经没有回学校的末班车了。那怎么办呢？我们一大群男生女生，就一起走着回到了远在东郊的学校。到了学校门口一看，校门都关了，于是我们跳过院墙才回到了宿舍。回到宿舍以后，上铺下铺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谈观后感，大家还有点意犹未尽……

在博物馆的长廊上，我们可以看到人艺几代表演艺术家的照片和他们曾塑造的角色。爷爷奶奶那辈的观众看到于是之老师照片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的亲切，而年轻的观众会看到很多我们熟悉的面孔：梁冠华、濮存昕、何冰、杨立新、冯远征……再往前面，我们还会看到很多年轻的面孔。而年轻的观众就会对照：这位不是演那个戏的吗？那位不是演那个戏的吗？

照片墙并没有结束，还留了很多空白，还会有新的面孔出现在这面墙上。

在这里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从舞台上拍摄的空剧场的照片，平常我们很难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看剧场。虽然这张照片上的剧场是空的，但是我们好像能够听到掌声。当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台上台下的人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好的戏剧是表演者和观众一起创造的。就在我们参观这个博物馆的时候，剧院门口张贴出新的海报，而在楼上，导演和演员正在排练新戏……人艺这个博物馆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在这里不仅能看到昨天，还能看到今天，看到明天。

— 摘自随笔集《走过》

露凝霜·秋将逝

一年一度，又到霜降。

霜降，这个节气，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听谁说到霜降呢？我是小时候在哈尔滨，听我姥爷说到的霜降。他说：“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于是呢，我就对霜降这个节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姥爷是从河北闯关东到东北的，他说：“河北老家和东北离着那么老远，差着两个节气呢！”后来，这句话也被人这样用着，在形容事儿和人的差距大的时候，有的东北人就会这样说：“唉，差着俩节气呢！”

长城长，同样是家住长城脚下，从北边的辽宁，到稍微南边一点的宁夏，这个节气差着多少呢？霜降节气又是什么模样呢？

说到霜降，人们的感受是有很大差异的。首先是南北差异。我们通常说霜降其实说的是北方，比如黄河流域、长城内外……那么，如果和南方人说霜呢？如果我们问一个三亚人：“霜是什么？”他会反问你：“霜到底什么样儿啊？”

还有的一个差异是城乡之间的差异，比如城里人说到霜降经常会说：“咋还不来暖气呢？”有的城里人还可能说:“我妈又催我穿秋裤了！”……这是城里人对霜降的感受。那么，乡村呢？乡村这个时候想到的就是秋收。农谚是这样说的：“霜降到，无老少。”什么意思呢？就是到了霜降，各种农作物都不再继续生长了，不管成没成，都得收了！还有一句话是“送罢秋，打完场，成了自在王”。当然，这是老话。现在，打完场，好多人就进城打工去了。

眼下是霜降时节，霜降的前一个节气是寒露。比较一下，露和霜给人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说露的时候，有一种润泽感，而霜会给人带来一种肃杀感。霜降的“降”怎么理解呢?这里的“降”不是从天而降，而是降临的“降”，因为霜是由地而生的。

说到霜降的“霜”，还有一个特别好听的说法，叫“菊花霜”，这是因为，霜降时节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好时节，有没有陪老爸老妈去看菊花展呢？

霜降时节，从东边的山海关到西边的嘉峪关，从南面的宁夏长城到北边的辽宁长城。面对着同一个节气，有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呢？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从立秋到处暑，从白露到秋分，从寒露到霜降，我们的秋天记忆伴随着这些节气。

现在我们就要告别这个秋天了，在告别秋天的时候，我们感恩节气带给我们的诗意。

— 摘自随笔集《走过》

霜染暮秋

霜降，是隶属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秋时已暮，亦称杪秋。秋，即将画上句号。说起霜降，便会想起《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有人觉得《西厢记》写到这儿最好画上句号，霜降之后的景物太凄凉。但霜色愈浓，秋之暮，反倒是秋季最多彩的时期。在北京，霜降之后特别具有怀旧感的两样吃食，一个是糖炒栗子，一个是烤白薯，是很多人在深秋到初冬时节的挚爱。不用吆喝，飘着的味道便是最好的广告。在它们的诱惑力面前，我们的抵抗力顿时便清零了。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霜降到立冬，往往是北方一年之中气温下降速度最快的时段。古人将霜降物候描述为：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豺乃祭兽，所谓“祭”，只是人们的一种臆断。肉食动物将自己的猎物摆放好，嘚瑟一下，在人们看来，仿佛具有了感恩上苍馈赠之祭礼的仪式感，例如，雨水时节的“獭祭鱼”，处暑时节的“鹰乃祭鸟”，霜降时节的“豺乃祭兽”等。鸟类对于气候似乎更有先见之明，未雨绸缪，应对时令和季节的变化，都留出了比较富余的提前量。而牙锋利、腿脚好的兽类在暮秋时节才开始筹集过冬的“粮草”，或许是因为“艺高兽胆大”吧。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霜降之前的物候关键词往往是华、是秀（春华夏秀），是钻出的出，是降生的生，是鸣唱的鸣。霜降开始便是落、是俯、是冰、是冻。霜降时，其气栗冽，其意萧条，是摧残，也是磨砺。有很多草木甚至无缘拥有这番经受寒霜的阅历。有些早早黄熟，有些匆匆枯萎。“兰芝以芳，未尝见霜”，有些花草因为芳香馥郁，没有长到霜降时就被人采走了，或被剪掉了。这样看来，有些花草，似乎也是吃“青春饭”的。

霜降时节，天气也开始阴沉多雾，“阴阳怒而为风，乱而为雾”，厚云郁而四塞，万物颓然。对于二十四节气起源的一些地区而言，是“清明断雪，谷雨断霜；霜降见霜，小雪见雪”。可见，和霜相比，雪算是既迟到又早退的家伙。

当然，对于温暖的南国，关于枯啊落啊的物候、霜啊雪啊之类的天气都明显滞后于节气起源的中原地区。广东的气象谚语是：“霜降露水遍野白，小寒霜雪满厝宅。”

霜降开始，草木、蛰虫只好休眠闭藏，梦想着下一个无霜期吧。霜降之后，饮食上需要注意什么呢？有人说了四个字：“减苦增甘。”怎么让我有了一种餐桌上苦尽甘来的感觉呢？！但不论晴雨，无关寒暑，快乐是最好的天气。

“寒露百花凋，霜降百草枯”，随着气温的下降，“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已成往事，所以深秋又被称为“穷秋”。“寒露洗清秋”，此时节，“云悠而风厉”。标志性的景色便是“碧云天，黄叶地”。寒露时节，有一种明净，叫作望穿秋水。遗憾的是，那样的水少了，那样的天也少了。有人说，寒露，是秋天中的秋天。“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好吧，就在这清冽的日子里，观赏秋天绚烂的“晚节”吧。

— 摘自《二十四节气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