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7日,北京丰科万达广场。
一家名为“天边羊多”的新店门口,排起了长队。11点正式开业,20分钟全场满座,不到3小时首批手把肉全部售罄。
门店入口处,全透明“草原鲜羊肉铺”操作间里悬挂着整扇带骨鲜羊,标注当日凌晨4:30到货。厨师现场拆解、分切、穿串,所有环节向顾客敞开。4两羊肋排售价68元。
这家店由一支平均年龄“95后”的年轻团队全权操盘——创始人只定大方向,从菜品到空间设计均由年轻人拍板。
有顾客从丰台、海淀专程赶来,也有年轻人在明档前举着手机拍照。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还是那个贾国龙,不服。”
店门口的招牌上,没有“西贝”二字。
它叫“天边羊多”——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在关掉102家门店之后,押下的又一个新注脚。
一个38年始终在餐饮行业耕耘的人,还在折腾。
退学创业:5500元起家的“小城餐饮王”
1967年,内蒙古巴彦淖尔,贾国龙出生了。
他从小骨子里就刻着“不服输”三个字。高中打排球,为了进校队,他放弃学校组织的观影活动,一个人在操场上练球。当上校队二传手后,他逆转了多场比赛局势。
这种“不争第一,我们干什么”的性格,贯穿了他的一生。它既是一个少年对自我的要求,也是一个创业者后来在商海里反复撞墙、反复起身的底层密码。
1986年,贾国龙考入大连水产学院。大二时,他担任学校食堂执勤队长,通过优化排队流程提升效率,展现出商业天赋。
别人看到的是食堂里乱糟糟的队伍,他看到的是流程、效率和秩序。这种从现场找问题、从细节要效率的本能,后来成为他做餐饮的起点。
1988年,他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退学创业。
母亲和姐姐为他凑了5500元创业资金。他在内蒙古巴彦淖尔市开了家“黄土坡小吃店”,主营凉皮、面筋、焖面等西北特色小吃。这是贾国龙餐饮梦的起点。店面不大,本钱不多,但他心里有一团火:要做就做最好的西北味道,要让更多人记住自己的店。
1993年,他注册成立西贝餐饮公司,在内蒙古临河县开了十余家餐厅,成为“小城餐饮王”。
但小城装不下他的野心。
1997年,贾国龙被朋友邀请至深圳,接手一家豪华海鲜酒楼。他从家乡高薪聘请海鲜厨师,试图为南方食客带来“西北海鲜”风味。广东人对海鲜极为挑剔,酒楼开业仅9个月便亏损100多万元。
1999年北上京城,承包北京金翠宫海鲜大酒楼。开业4个月后,再次亏损100多万元。
转机出现在一位顾客的抱怨:“你们家的海鲜怎么吃出一股羊肉味呢,一个内蒙古人卖海鲜,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点醒了贾国龙。他将海鲜换成内蒙古牛羊肉和莜面,生意逐渐火爆。那一刻他明白:与其在别人的赛道上笨拙模仿,不如在自己的基因里深耕。西北人做西北菜,才是最大的差异化,也是最深的护城河。
2001年,北京西贝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正式进军北京市场。到2003年,西贝在北京建成五家莜面村,年营业额突破1亿元。
不服输的人,两次撞了南墙,第三次把墙撞穿了。
江湖大哥:一个“大家长”的38年
贾国龙的成功,与他的性格密不可分。
好胜、固执、不服输——既是西贝崛起的引擎,也成为日后的危机根源。
“不爱模仿,就喜欢创新。”贾国龙曾这样评价自己。这句话让他从西北小城一路杀到北京,也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信:只要产品足够好,顾客就一定会买单。
在西贝内部,他一直扮演着“大家长”的角色。
他坚持员工待遇一定要比市面高10%至20%,原材料要用最好的,设备要买最贵的。羊肉要用肉骨比3:7的羊蝎子(业内普遍1:9,前者成本可能是后者的5倍以上),烤箱要买5万元一台的品牌机,连宝宝围嘴都得4块钱一个。冷冻西兰花采购价高达8元/斤,比普通新鲜西兰花还贵。
有投资人直言:“用户可能会觉得吃羊蝎子不需要那么多肉,嗦一嗦骨头很香。即便你很好,可未必是我需要的。”
过去十年,贾国龙投入超过10亿元,折腾了无数新业态:“贾国龙功夫菜”、“贾国龙中国堡”、“贾国龙小锅牛肉”。
参与过“贾国龙功夫菜”项目的员工回忆,当时一年花了一个多亿,300多名研发导师满中国跑,找最好吃的菜,高价买下配方。“一道麻婆豆腐几万块,你说你的最好,他说他的最好,那就都买下看看。”
贾国龙曾公开表示西贝净利润率仅3%至5%,远低于同行。钱去哪儿了?被“豪气”吃掉了。
可换一个角度看,这种“豪气”也让西贝建立了一套相对可能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供应链标准、门店标准和人才标准。
西贝因此被称为餐饮行业的“黄埔军校”,培养了大量能打硬仗的餐饮人。这些积累,并没有消失,它们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贾国龙下一次出发的底盘。
一个38年的“大家长”,在用自称最贵的材料、最好的设备、最高的人力成本,养着一个利润并不厚的生意。
不明白“老登”意思的“老登”代价
2025年9月10日,罗永浩在社交账号发文:“好久没吃西贝了,今天下飞机跟同事吃了一顿,发现几乎全都是预制菜,还那么贵,实在是太恶心了。”
一句话,引爆了西贝史上最大的一次舆论危机。贾国龙的反应是:立即召开媒体见面会,强硬否认,宣布开放全国门店后厨,扬言起诉罗永浩。他搬出国家定义解释“中央厨房备菜不等于预制菜”,称“百分之百无预制菜”。
舆论没有站在他这边。
58岁的贾国龙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老登”。网民说这就是典型老登——“暴跳如雷,放话‘百分之百无预制菜’,强调‘顾客虐我千百遍,我待顾客如初恋’”。
从2025年9月中旬到2026年1月,断断续续大战了数百个回合后,西贝客流下滑40%至60%。2025年11月营收不及往年同期一半。自风波发生后,没有一家门店盈利。
贾国龙预计,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西贝累计亏损将超6亿元。
2026年1月15日,贾国龙确认:西贝将一次性关闭全国102家门店,占门店总数的30%,涉及近4000名员工——西贝成立37年来最大规模的收缩动作。关店集中在一二线城市。他承诺“所有不得不离职的员工,工资一分钱不会差”。
2026年春节前,他卸任西贝主品牌CEO。前任CEO董俊义重新回归。
2026年3月,西贝内部正式下发通知,公布工资缓发的人员范围。总部员工从500余人锐减至200余人。员工被要求待岗、降薪、甚至被诱导主动离职。
曾经豪气万丈的“大家长”,在这场风波中选择了隐身。但隐身不等于逃避。
关店的同时,西贝没有停止寻找出路:一部分门店转向新品牌,一部分员工进入“天边砂锅焖面”体系,一部分核心门店继续保留。
对一个38年一手把企业带大的创始人来说,承认自己需要收缩、需要转身、需要把舞台让出来,远比硬撑更难。贾国龙,正在经历这种难。
根源:一个“不服”的人,为什么输了?
贾国龙的困局,根源在三个层面。
第一,自我意识过强:默认自己是真理的定义者。
“不爱模仿,就喜欢创新。”这句话的另一面是:听不进不同意见。
一位曾服务过西贝的品牌营销从业者回忆:“没有人能说服他,他认为自己是王,是凯撒。”开会时,不管对方多么专业,只要贾国龙想到了问题,就马上打断,用非常强势的态度教育现场所有人。他将这种对抗称为“思想拳击”——“一冲突,灵感就来了。”
2026年1月面对前来求证的朋友和记者,贾国龙在朋友圈愤怒回应:“我是一个踏踏实实做了38年实业,带领一万七千人为顾客做服务的人,我为什么要懂公关?”甚至在接下来的朋友圈中,问题变成了:“我为什么要公关?”
第二,路径依赖:用老地图找新大陆。
在消费升级时代,“万事求最好”的逻辑或许还能被市场包容。但在今天,当消费者连喝一杯奶茶都要精打细算时,它就成了商业世界里的“一厢情愿”。
一位看过西贝的投资人直言:“即便你很好,可未必是我需要的。”不是西贝不努力,而是消费者变了,市场变了,价值判断变了。过去“贵一点但更好”是卖点,今天“好一点但不能太贵”才是主流。
第三,共情缺失:听不见真实的社会情绪。
在2025年年底的一次采访中,贾国龙反思,认为自己除了正面硬刚、开放厨房、冲动之外,更大的错误是长期忽视了顾客的声音。
“老登”现象的共同点,并非经营失败,也不是产品突然变差,而是在舆论场上集体失守——那些在过往周期中积累了地位、资源与成功经验的人,在新时代陷入路径依赖、共情失效与认知迟钝。
贾国龙的难得之处在于,他没有把一切归咎于舆论、对手或时代,而是开始承认: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一个“不服”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错了”?
天边:一个“不服”的人还在折腾,能否崛起?
2026年3月,风波后的第一个新业态“天边砂锅焖面”亮相,首店落地北京798。跳出西贝人均70至80元的正餐定位,新品牌主打人均40至50元的西北民间家常菜。品牌刻意弱化西贝标识,组建独立运营团队,从原西贝门店改造而来。
据贾国龙向媒体透露,他在后厨巡店时经常会亲自试菜,“我想过开火锅店,想过开烤肉店,也想过做小吃,想过好多,最后还是决定开一家砂锅焖面店。因为我从小吃焖面长大的,我对焖面情有独钟”。
短短数月,天边砂锅焖面已拓展至呼和浩特、上海、深圳、杭州等多城,第六家门店于4月10日在杭州黄龙万科店开业。广州的门店后续也会陆续开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换牌”,而是贾国龙“关一批、转一批、保留核心一批”策略的关键落子。
截至2026年8月中旬,天边砂锅焖面全国在营门店已达32家,部分门店采用旧店改造模式,由原西贝门店直接更换品牌,后厨人员依托原有体系承接,既降低了拓店成本,也为关店后闲置的门店资源和员工找到了新的出口。
贾国龙明确表示,新品牌更重要的任务是承接一部分关店后的西贝员工安置,减少关店带来的冲击。这种“先救人、再发展”的思路,透着一个老餐饮人的担当。
2026年8月7日,“天边羊多”正式开业。门店由“天边砂锅焖面”升级改造而来。所有员工均来自原西贝团队。
贾国龙在立项阶段提出“做一个鲜羊新品牌”的大方向后,后续从菜品结构到门店空间设计,均尊重年轻团队的方案。用团队成员的话说,“给足了他们探索的空间”。这个新品牌定位“鲜羊”料理,属于西北菜,是西贝在西北菜基因上的品牌延伸与场景深耕。
西贝方面表示,天边羊多尚无具体扩张计划,团队先聚焦单店运营,根据顾客反馈优化产品与服务流程,再考虑后续发展。
这种克制,在贾国龙过去的创业史中并不多见。它说明,这位38年的餐饮老兵,正在学会慢下来、听进去、改起来。
除了新品牌探索之外,西贝主品牌也在持续进行产品革新。
今年以来,西贝多家门店先后上线“吊炉生烤草原羊排”“成吉思汗鲜羊烤肉”“草原鲜羊肉粉丝汤”“菠萝咖喱面包虾”“江湖毛血旺”等新品,覆盖更广的口味需求。
儿童餐板块持续扩容,承诺全部门店当日现做,并开放食材与烹饪流程。
2026年6月,西贝正式发布第五届暑假儿童美食节升级内容,全新推出嫩烤安格斯牛排儿童套餐,丰富儿童餐产品矩阵。这些动作传递出一个信号:西贝正在从“我认为好的”转向“顾客需要的”。
在资本层面,西贝也在获得新的信任票。2026年1月,西贝餐饮集团引入台州新荣泰投资有限公司、杭州舟轩股权投资管理合伙企业等外部投资,注册资本由约8990万元增至约1.02亿元。
台州新荣泰、杭州舟轩以及95亿身家的内蒙古籍富豪入股西贝,这位贾国龙的老乡,也用真金白银投下了对西贝未来的信任。
贾国龙表示,西贝要关一部分店,他希望有个新品牌能够承接一部分门店和员工。“西贝这个品牌还是要做,未来关一部分、转一部分、保留一部分核心门店。”
他同时明确,不会放弃西贝品牌,依然会保留核心门店持续运营。西贝内部人士也回应外界关切:“目前全国门店均正常运营,我们也会继续用心做好产品与服务,继续坚守品质,用心接待每一位顾客。”
2026年1月,贾国龙接受专访时表示:回归一线、聚焦主业,不再打造个人IP。他也承认,自己不适合打造个人IP,“爹味很重”。
不放弃的人,或许总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贾国龙的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相反,它正在进入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新阶段。
过去我们谈论贾国龙,往往谈论他的“不服”、他的“豪气”、他的“高自我意识”。这些特质让他从5500元起家,做成37年行业第一;也让他在舆论危机中摔了跟头。但如果只看到这里,就低估了这个38年餐饮老兵真正的底色——不放弃。
不放弃,是一个企业家最稀缺的能力。顺境中喊口号容易,逆境中还能弯腰、转身、重新出发,太难。
贾国龙完全可以关掉门店之后选择退休,但他没有。他卸任了西贝主品牌CEO,却转身扎进原料基地、后厨和年轻团队中间,去选羊肉、试焖面、看门店设计。
他说:“我可以选食材,到各个原料基地去比较,选择哪个原料品质更好,成本还低,能做出好菜来,这就是我的追求。”
更值得我们多看一眼的是,贾国龙的“不放弃”里,带着社会责任。
关掉门店,涉及近4000名员工,他没有选择简单裁员了事,而是承诺“所有不得不离职的员工,工资一分钱不会差”。
同时,他用新品牌,承接原西贝门店和员工。商场如战场,很多企业收缩时首先想到的是止损,而贾国龙在止损的同时,还在想怎么把跟着自己多年的员工安顿好。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算计,社会责任不是喊出来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把员工能放在心上。
重新打造新品牌,也不只是自救,更是一种挽救与创新。
天边羊多聚焦“鲜羊”料理,凌晨4:30到货、全明档现切现串、4两羊肋排68元,这是对“新鲜”和“透明”的极致表达。
更关键的是,贾国龙把决策权交给了平均年龄“95后”的年轻团队。从菜品结构到门店空间设计,年轻人拍板,创始人只定大方向。用团队成员的话说,“给足了他们探索的空间”。
西贝主品牌也没有停步,吊炉生烤草原羊排、成吉思汗鲜羊烤肉、草原鲜羊肉粉丝汤、嫩烤安格斯牛排儿童套餐……一系列新品上线,儿童餐承诺全部门店当日现做、开放食材与烹饪流程。
再站起来,比从未跌倒更值得尊敬。
贾国龙用38年把西贝做成中式烹饪正餐营收第一名,连续十一年行业第一。又用125天时间,经历了从巅峰到谷底的过山车,累计亏损超6亿元。
这样的落差,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沉重打击,但贾国龙说:“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会继续拼,争取活下来。”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却藏着巨大的韧性。或许,一个企业家的伟大,不在于永远不犯错,而在于犯错之后,还能带着队伍找到新的方向。
贾国龙的故事,给所有创业者、企业家最大的启示或许就是:不放弃,就可能还有机会。
市场会变,消费者会变,舆论会变,但一个真正热爱行业、愿意负责、敢于重来的人,不会轻易被淘汰。
西贝内部人士回应外界关切时表示:“目前全国门店均正常运营,我们也会继续用心做好产品与服务,继续坚守品质,用心接待每一位顾客。”贾国龙也说:“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会继续拼,争取活下来。”
做企业,不怕“不服”,就怕“不服”变成了“不认”。不怕折腾,就怕折腾之后还觉得自己全对。不怕摔跤,就怕摔了之后还不明白怎么摔的。
一个“不服”的人,还在不服。
那么,下一个仍能站起来的,会不会真有贾国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