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公众号文章

他拆出800㎡庭院,上海一条街都翻红了

.

一条

公众号 · 170 篇文章

刘宇扬,哈佛大学建筑硕士,

师从建筑大师雷姆·库哈斯。

2007年,他来到上海,

如今已扎根近20年。

图片

刘宇扬正坐在不到50平米的小间里办公

2017年,一条第一次拜访他的工作室——

一栋隐匿在市中心弄堂深处的400平米独栋,

由他花80万元改造而成。

近十年后,我们再次见面,

他正坐在不到50平米的小间里办公,

好像又回到最初来上海的状态:

“很小很紧凑,沟通很便利。”

图片

2017年,一条曾拜访刘宇扬位于五原路的工作室

一种反差似乎贯穿了刘宇扬的建筑生涯。

他师出名门,却是那个“最不像库哈斯学生的学生”;

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多年,

又辞职到上海自己开事务所;

赶上城市高速建设的年代,

反而一直觉得自己“跟不上节奏”。

如今大家都感叹建筑行业下行,

他认为,“不是今天太糟,

而是过去的机会太好了。

这就是回到正常。”

这种错位中,

比起做出令人惊艳的设计,

他更关心一个空间怎样被具体的人使用,

他说,“允许路人躲雨,

是很高贵的城市设计。”

图片
一条创始人徐沪生再度拜访刘宇扬工作室

最近,他设计的FuFu上海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出圈。

梧桐区一处长期被遮蔽的空间,

在他的重构中复苏,

路过的人开始愿意在这里停留、聚集。

一条创始人徐沪生拜访刘宇扬,

聊聊在城市告别高速增长之后,

建筑还能怎样更具体地关心人。 

编辑:李艾月

责编:陈子文

图片
图片
图片

FuFu上海的开放让东湖路更加热闹起来

以下为徐沪生与刘宇扬的对谈节选:

徐:FuFu上海现在蛮出圈的,这是你做得最成功的商业项目吗?

刘:其实也是我们做的第一个真正意义的商业项目。FuFu在东湖路,属于上海非常核心的街区。

徐:我曾在那工作过两年,我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些空间。

刘:因为它长期被遮蔽掉了。90年代开始,城市经历了一轮爆炸性的填充,到2010年以后,很多地方基本都被填满了。东湖路也是这样,被盖得太满。不到500米的一条路,人往往就是一晃而过,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大一片。

我们第一次进场后,同事拍了航拍图丢到群里,我一看就说:“诶,这就像是一个秘密花园。”

图片

将街道向内延伸,打开藏在梧桐区的“秘密花园”

徐:具体的改造逻辑是什么样的?

刘:我当时第一个直觉,就是把街道延伸进去,让人愿意往里面走。

我们最大的动作是重新拆除,从中间腾出近800平的庭院,让原本藏在里面的空间能重新见到天、见到光。

之前的街道是一个完整、连续的立面,就把它框架保留,把楼板和墙拆掉。混凝土框架,三层楼、20米的进深,一下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空间框架,挺震撼的,上海还没有出现过这样比较猛的一种做法。

图片
图片

把楼板和墙拆掉,保留空间框架

FuFu完成后其实也不过3000平方米,但进去以后给人感觉很大,因为它的空间比较丰富,每一栋有它各自的形态。人与人之间、人与空间之间,我们设置了很多对话场。

小孩到了一个新地方,会很自然地跑来跑去、到处探索,往往家长就说,啊,别乱跑别乱跑。我特别喜欢小孩那种状态,就把它放进这个场地里,整个建筑像一个“全龄游乐场”。成年人也可以在里面找回自己比较本真的状态。

图片

整个建筑就像一个“全龄游乐场”

徐:当时业主也是接受这个概念的?

刘:完全接受。他们是两位合伙人,一位是上海人,一位是法国人。本业都是做餐饮的,但都有很高的美学素养。

甚至在设计上,他们很多次都突破我的预期。比如,通常一个园区会放一个保安亭,他们坚决不要。我说好,没有保安亭,那有没有一个标示?他们也说不需要。

你到FuFu,看不到哪一个点写着“FuFu上海”。我好几次听到去的朋友跟我说,诶,我是奔着去找FuFu,结果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

这种自然而然的感觉,我觉得是界定了FuFu这个项目。

徐:我看有人定义您是一个“无倾向性的设计师”,该怎么理解您的个人风格? 

刘:不是一眼看过去那种大的风格,可能要再看第二眼、第三眼,有个人的一些调性吧。

有了足够多的实践以后,我当然会有一些自己倾向的、觉得合适的做法,但每一次都会改,并没有哪一个设计直接就复制。

图片

曹杨百禧公园是上海第一座高线公园

比如FuFu,我们当时在这个空间框架里面,设计了一系列的空中连廊,有点像我前几年在普陀百禧公园做的一个立体交通系统。因为从街区商业的角度来说,一楼肯定最有价值,但二三楼是比较难的,我们就想通过这个空间廊架,能够激活二三楼的空间效益。

但后来在招商过程中就发现,有几个商家特别不喜欢这个廊架在外面。因为我们整个空间是口袋型的,如果你要通过廊架才有机会进入后面的空间,这些商家会觉得,哎呀,很干扰。但法国人觉得这个概念太好了,他放不下。

图片

曹杨百禧公园的立体交通系统模型

图片

FuFu上海的两个广场呈口袋型

这是我们第一次做直接面对消费者、面对客户的项目,整个过程是一个动态的多方博弈,我觉得我一直在保持观察。蛮长时间都在博弈这个空间框架要不要保留的时候,我们当时主动提出来说,要不把门口这一排拿掉,只做一个更轻质的连廊,也就是现在入口处的这一个。

图片
轻质连廊将街区向内延伸,形成开放的小广场

做完这个,相当于达到各方的平衡了。其实也在后续的呈现上,我能够更完整地看到这个街区延伸到里面,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街区广场。

根本性不在于结构的美学,这可能是我跟很多建筑师不太一样的地方,我觉得根本性在于激活空间。就不论你是什么手段激活,能激活是最重要的。


图片
图片
刘宇扬和徐沪生坐在FuFu上海沿街的长凳上

徐:可以说你公司做的第一个商业项目就爆火。

刘:过去我们做的绝大部分都是文化类、公共类建筑,但我觉得城市就是最大的商业。

因为城市就是由人的聚集、人与人之间商品的交换形成的。如果说我们要做一个好的商业空间,那其实还是回到,什么是一个好的城市空间。

徐:对你来说,什么是一个好的城市设计?

刘:我觉得城市更新要有趣、要有人情味。

FuFu、包括百禧公园,在交付给老百姓之后,我周末有时候还会骑车过去逛一逛。看普通人怎么去用这个空间,对我有很大的满足感。

徐:有哪些老百姓的使用让你非常惊喜的?

刘:比如FuFu入口处有一个斜坡,带一个缓台阶,本来首先是为了满足无障碍通行。后来发现经常到了晚上,店都关门了,但会有一些路人就坐在这个台阶上,抽个烟,拿瓶酒,或者遛个狗散步到这儿、坐一下。我觉得那个状态就特别好。 

图片

FuFu入口处的斜坡,路人会随性地坐一坐

另外一个细节是沿街有一排长凳,最开始哪怕不知道招哪一个商户,是我一直坚持要保留。我就说,诶,这不是要做餐饮吗?我等位呢,坐着排比站着排来得要舒服。 

事实证明,商家进来以后,第一周就爆火,排队排得很长,老板还去订那种圆的小软垫放上去。后来路人经过,老奶奶、小朋友、老外什么的,自然而然地就坐在这个边上休息,把它当成一个街道的公共座椅。

图片

沿街的一排长凳,也被用作公共的座椅

这种时候,就是我们的设计被人读懂了。

徐:你在社交媒体上写过:“允许路人躲雨,是很高贵的城市设计。”怎么去理解这句话?

刘:就是有感而发吧。

我当时正跟儿子散步,就突然间一阵狂风暴雨下来。我们看到街对面有几个棚子,墙往内退了大概30公分,刚好留出一块可以坐的地方。

我坐在那,就看到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正好逛街逛到这儿,还有一个环卫工人。右边是一对夫妻,还推着婴儿车。那个时候风很大,伞已经没什么用了,人就都躲在这里。

我就看,“哇,这就像人生百态,都在这个不到5米的空间内。”

图片

人生百态,都在一个不到5米的空间内

我们过往对城市的概念,可能是偏宏大叙事,城市地标、城市形象。再往后,要打卡、要网红,或者我们现在说得比较多的,要松弛感。当然,一个时代在演变,我们的关注点不一样。

但到最后的最后,当一场雨下来的时候,你最需要什么?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空间,一个能够庇护人的空间。 

很多时候,不是我一定特意去设计它什么,但是我留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性。我觉得做人跟做设计一样,就是把这个底线维持住。我特别反感,或者说特别害怕,看到公园那些座椅,上面还要放一些东西,怕人躺嘛。

我们做城市设计,多一点容忍,多点人性,这个城市会更有温度。怎么样在设计上体现呢?在真正能够用的空间上体现。还是这些细节,座椅、遮雨的棚子。 

图片
图片
刘宇扬研究生毕业于哈佛大学设计学院

徐:你最开始并不是学建筑的?

刘:我出生于台湾小镇,后来去美国念书,先是以生物工程进UCSD(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读本科。

接触到校园当时的建筑,还蛮代表美国那个年代最高质量的一批粗野主义或者现代主义的,包括路易斯·康的萨克研究所,就在学校对面。我就发现建筑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那时候真的完全是一个热爱。

图片
盖泽尔图书馆,UCSD的主图书馆,是粗野主义的代表作
图片

萨克生物中心,由20世纪建筑大师路易斯·康设计的现代主义经典

图片
1998年,刘宇扬摄于萨克生物中心

真正从专业上改变我对建筑的理解,还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库哈斯。他在建筑学里,相当于扛起了一个城市建筑学(Urban Architecture)的范式。跟他做珠三角的城市研究,这也直接推动我最后想回到内地实践的决定吧。

图片

刘宇扬(左)与导师雷姆·库哈斯(右) 

我2007年搬到上海,整个城市就算高速发展。但可能跟我们的工作方式有关,在早年反倒会觉得我们发展挺慢的。

07 年那个时候,但凡你要做一些跟房地产相关的业务,你可能很快可以涨到50人、 100 人,甚至两三百人,但我们很多年都维持在大概10 多人这样的规模。

主要还是因为每个项目,我不太想复制自己。但我们希望有一套比较稳定的方法论,去面对城市的复杂问题。

就像一个医生面对一个病患,每个都有特殊的情况,你必须要给他做各种检查,再通过一些被验证过的方法来给他治疗。所以我们光调研就会花很长时间,再从方案中慢慢去跟业主互动,在这些过程形成我们自身的经验。

我们也会本能地拒绝掉要快速上马的项目,势必就注定了我们不可能是那种快速复制、或者高速成长的一种事务所状态。

快节奏的结果会发现它落地并不好,它只是建完了。我们过往这么多项目里面,还没有哪一个所谓烂尾的,或者做完空置很久、租不出去,都用的还蛮好的,这是我自己觉得比较自豪的。

比如同济大学附属实验小学,是我做的第一个小学。到现在为止,那个校长都非常喜欢那个空间。很多项目类型我们可能做得并不多,包括幼儿园,就做了几个,但是跟每一个园长到现在都还有微信,保持很好的关系。 

图片

同济大学附属实验小学

图片
张江万科实验幼儿园

我是库哈斯的学生,但大家对我的评价是,你是最不像库哈斯学生的学生。我不会一上来要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建筑,但是我觉得在策略上一定都是有效的。

所以我一直没有觉得,我是所谓“艺术性”特别强,可能“公共性”更为准确。

图片
图片
刘宇扬和徐沪生在上海街头漫步

徐:我2017年采访过您,那时候工作室还在五原路,400平米的小楼,我很喜欢那个建筑。今天来,我还蛮惊讶的,只剩两个小开间。一个著名建筑师,能把减法做到这个程度。

刘:我们刚搬过来三个月。空间大概是原来的1/10,人数可能是原来的1/3多一点。

到明年我们在上海就二十年了,这又好像回到我第一年的状态,很小很紧凑,沟通很便利。也没有什么所谓包袱。当然,行业下行是一个考量,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更多可能跟我的人生轨迹,每到一个阶段会做一个硬切换有关。我觉得有时候想太多了,反倒时间也就这么过了。那我过往的经历告诉我,其实没啥问题的。从美国到香港,又放弃了香港很好的教职、包括弄得很好的居所,切换到上海,从零开始。

刘宇扬曾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7年

徐:我也碰到有建筑师对行业非常悲观,你怎么看?

刘:我从来没有乐观过,所以现在也不会悲观。

美国从70年代之后,已经过了建设的高峰期。80 年代虽然经济很好,但建筑并不好,是慢慢降下来的一个行业。等到我97年毕业、在纽约工作,就没有自己出来能挣很多钱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可能身边我这个年龄的(国内)同行,90年代是一张效果图 8000 块的年代,现在可能一张效果图都不到 8000 块。就经历过那个年代,再跟当下去比较,那肯定是一个悲观的心态。

但在我心里没有那么大的波澜。看这个行业下行,也不觉得它是一个末日,我觉得它就是回到正常。

我有一个项目,设计费能撑我大概半年到一年,我雇两个人,租个房子,能够开下去,那我就做了。我只要搞定这一个客户就可以了,不用说对整个市场,一定要多乐观或多悲观。

因为对一个建筑师来说,你真正面对的就这么身边几个项目,你能做的也就这几个,你要真正有兴趣,你愿意往下做,你就继续做,对吧?你就得喜欢自己手上做的这个事。

当然我们的优势在于,经历了这二三十年,有了积累了,跟现在的年轻同行不太一样。年轻人可能会说,到底我的机会在哪里?

90年代,台湾也经历过房地产泡沫。台湾话有一句叫“钱多得淹脚目”,意思是遍地都是钱,钱淹到脚踝这边。

但我发现在那个时候之后,台湾过去 20 年有不少好的建筑。虽然量不多,但是品质已经接近日本或者欧洲的水平。我觉得这是我们的机会,就是你真正想做一点好东西,可能这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徐:比如城市更新这一块。

刘:城市更新一定要摒弃所谓这种大拆大建、快速上马的模式。国内太多过往的经历就是,我要更新一个片区,直接推倒重来。这种推倒式的更新,对城市很伤害的。

过去 20 年,我们不缺个别非常优秀的精品建筑,我们缺的是一套耐候性更好、有建造质量、能够被社会大部分人享用的体系。

大概10多年前,我们就去尝试建造一套模块化的体系,比如说南京路步行街行人服务亭的设计。它不是装配式的,还是在工厂里焊接完再运到现场。但立面的设计,容纳了一些不同的可替换、模块化的功能,已经涵盖了这样一个思路。

图片
图片

南京路步行街行人服务亭

只要把足够这些体量的东西放在一起,通过空间动线的组织关系,我们能够把一些相对松散的城市变得有都市感、有稠密度。

城市是一个最大的活体,里面每一个单体建筑、每一条巷弄,它都是需要不断地被维护,就像我们的细胞修复一样。有很多功能的增补、空间的修复,我觉得都是接下来比较需要建筑师去关注的。

前往微信阅读全文

内容来自公众号,可前往微信查看原文。

查看作者的更多文章 →订阅更新、RSS 与阅读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