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树(右)对话诺兰。(资料图)
毫不迟疑地以流量作为评价标准,也许并不那么可靠。
文 / 付金奥
暑期档最引人注目的进口大片当数诺兰新作《奥德赛》,在顶级IMAX影院比如中国电影博物馆,至今仍然一票难求。而此前因与诺兰对谈,颇受各界关注的新晋“学术网红”仲树(本名诸葛一杨)则身处“抄袭”“洗稿”甚至身份存疑的舆论漩涡之中。
7月31日,仲树在自己的播客“独树不成林”上发布了她对诺兰的访谈《你是西方文明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访谈引起巨大反响。她自己在三天后的播客《我的诺兰采访为啥在西方连夜火遍全网》里总结:“1天之内YouTube、X和Reddit上获得千万次观看。”
此后国内也掀起了一波对她的报道热潮。然而8月10日开始,豆瓣网上出现了指出她疑似洗稿的帖子,激发更多网友审视她的播客、译作与专栏文字。网友们甚至搭建网站,搜集她抄袭与洗稿的证据。在8月17日《南方都市报》发表的对她的采访报道中,她回应称,“现在我受到各种被扒、造谣、扣帽子什么的,它跟造完神之后必然出现的毁神过程有关”。同一篇采访里她表示自己正在全国各地大小城市做新书活动,还在写专栏。而就在这一天下午,仲树新书的出版方宣布,原定的三场新书活动,因为仲树的个人行程安排取消。
“高精力”
被指与美国《大西洋月刊》的文章高度雷同的《财新周刊》专栏文章《大学怎样对抗AI作弊》也于8月19日被从网站上撤下。8月24日上观新闻发表的报道《海边的仲树》中,她表示,网友网站上的指控子虚乌有,“他的证据是对不上的,没有一条是逐字翻译”。她承认引述了海外播客,但是没有抄袭,还表示新书见面会活动取消也是很早就决定的,“跟任何公开的原因都没有关系”。
据豆瓣小组“每天都在听播客”公开网帖,网友们把她的疑似洗稿证据发给了相关权利方。意大利贝多芬音乐研究中心的阿曼多·奥兰迪(Armando Orlandi)回复称,仲树播客第360期节目“在未明确标注来源的情况下,对本人的传记作品作了实质性使用”,对此“本人从未授予任何许可、准许或授权”,“在学术/来源标注的意义上构成未标注来源的挪用”。仲树为译作《人的境况》撰写的导读,则疑似与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汉娜·阿伦特剑桥导读》(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annah Arendt)有相似之处,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道德规范处回复“初步研判内容有重合之处”,并表示后续还将继续深入了解。
对大多数人来说,仲树是这个夏天横空出世的一个名字。不过,1997年出生的仲树早已获得诸多名人和文化机构的青睐,过去两年间,她对谈陈丹青、刘擎、鲁豫等文化名人。同样在这两年里,她有八本译作问世,语种涵盖了拉丁语、英语与德语。仅2026年就有六本译作面世,产量与速度堪称惊人。与此同时,她还为《财新周刊》和《少年》等杂志撰写专栏,并在自己的播客高频率、大功率输出节目,就算在高精力人群里,她也是顶尖的了。
仲树本年度的译作中有五本都是阿伦特作品,在学校官网信息里找不到她的原创发表成果,不能确定阿伦特是否她的研究方向。不过,在她的播客里从2025年6月开始出现了阿伦特的话题。2025年12月4日是阿伦特去世五十周年,此后她的作品进入公有领域,不再受专有版权保护。从出版周期推测,出版社大约在那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但是出版机构为何会选择仲树担任译者?阿伦特的作品虽不以晦涩著名,但翻译也并非易事,这个工作量对阿伦特专家来说也相当可观,需要巨大投入才能完成。
仲树在文化界大放异彩之前,是知名播客主播,小宇宙平台上的播客《独树不成林》从2023年7月18日开启,截至8月30日,订阅用户已超过98万,至今做了367期节目(包括开篇编号第0期的“播客介绍”),内容包罗万象,从奥斯汀、张爱玲到莎士比亚、普鲁塔克,从美国两党政治、中东政治形势到家庭教育和健身,还有“刷马桶如何帮我维持学者风范”之类看上去有些离经叛道的主题,曾获得单向街文学奖“2024年度播客奖”。
而在那之前,她又是小红书上的红人,分享自己波澜万丈的生活,拥有37万粉丝。作为在互联网上长大的一代,她的来时路在网络上清晰可见,与一般学术界人士的传统进路大相径庭。她自己也承认,播客是让各种机构看到她的契机。
在网络上成长起来的她,有意无意间营造出了很多人都喜欢的“人设”。她呈现出的广博的兴趣与密集的输出,像一个Z世代博雅学者,是备受当代人推崇的“高精力人士”作风。她对自己毫无保留地推崇,对其他人毫不留情地驳斥甚至辱骂,毫无内耗,心理“健康”得惊人,有些“中二”的自我剖白和充满“活人感”的行事风格,大概也是她能赢得万千粉丝热爱的原因。至今也还有很多听众表示,对她疑似洗稿抄袭并不在意,认为她至少做了不错的推广工作。
▲播客《独树不成林》简介。(资料图)
“真性情”
仲树的播客自我介绍页面这样写道:“我现在是政治哲学博士候选人,在2所美国大学做政治哲学讲师。”她在读的美国波士顿学院的研究生个人介绍页面显示,她的研究兴趣是德国与法国的政治理论,以及古典政治哲学。除了本校的助教之外,她还在布兰代斯大学的一个老年人网上继续教育项目做助教,这也许就是她所述的两个“政治哲学讲师”。但这与中文语境中约定俗成的“讲师”定义相去甚远。
美国的博士生基本都需要通过助教项目获取奖学金资助,在她的页面上助教项目也都列在奖学金范畴而非工作范畴。模糊的信息,也许只是中美文化不同的信息差,但一个在读博士生与同时在两所高校做教师的学者,在人们心中的重量级显然是不同的。不论哪个身份,人们都默认,她会遵守学术界最基本的规范,尊重知识,讲求真实。
走红前,她与中国学界之间关系甚微,但是她自带流量,对诸多机构而言不啻一阵清新的风,像一个能打通大众面对的知识壁垒的天选之人。她充满战斗力的作风,对于很多接受“温良恭俭让”教育长大的女性而言尤其富有吸引力,“真诚”“坦率”是很多听众对她的第一印象。尤其对于学术界而言,她绝对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对于虚荣通常是毫无招架之力的,社交媒体时代,虚荣被量化了,再被过多的反馈极度放大。
在这样的氛围里,仲树的做法可能也不算意外。她只在假期学校短期学了德语,却自诩“最适合翻译阿伦特的女人”,并将之前的译者斥为“既没有学术素养,也不理解这位思想家的意图”,又“愚蠢”又“浅薄”。流量在她的评价系统里地位很高,她评价某位主播称,“(我)在小宇宙上的订阅量是和他一样的,不过他已经为此努力整整七八年了” ,“(我)才用了一年不到就已经可以挑衅这个中年男人”。
年轻气盛并不是坏事,但毫不迟疑地以流量作为评价标准,也许并不那么可靠。曾有其他学者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被她斥为“骨质疏松”。其他播客主播早年间对她的质疑,也遭到了她激烈的反驳。对于传统的学界来说,她常用的“骨质疏松”“脑满肠肥”之类的词,很难说是学理上的回应,不过对大众而言,“真性情”的快意恩仇,可能正是压抑的日常生活里需要的情绪调剂。听众粉丝们追捧她,机构平台的种种活动为她背书,所谓杀君马者道旁儿,大约如此。
更值得玩味和反思的是相关机构和平台的反应,除了出版社取消了行程,杂志社撤掉了文章,各方并未对这场争议作出任何回应。新的网络热点很快就会冒出来,会让大家淡忘关于仲树的是与非。沉默在当下可能是最经济的回应方式,但信誉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默中销蚀。
除了传统出版业显而易见的知识版权常识,新兴的播客平台对知识产权其实也有严格要求。在《海边的仲树》里,她表示自己确实引述了海外播客,但是在她的播客里却并没有太多体现,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这种不注明出处的引述存在法律风险。虽然做播客不是写论文,但标明出处也是应有之义。野蛮生长期的播客可能与之前的其他产业一样,没有那么规范,但其他播客事无巨细地标注出处,也未影响听众们的感受。2026年8月21日召开的网络音频及播客业务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提到,2025年我国播客听众规模超过1.5亿,播客产业是网络音频的增量赛道,理应更加规范。
不论如何,与仲树相关的种种争议至少说明,真实的学识仍然被人们珍视,诚实的品格也依旧是美德,这总归是纷扰喧嚣沉淀过后,闪着光的“乌云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