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人文地理公众号文章2026-10-20

被罗马和佛罗伦萨夹击，却活成最野的山城

佩鲁贾，你藏得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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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鲁贾，意大利“绿色心脏”翁布里亚大区的首府，一座夹在罗马与佛罗伦萨之间的山城，距两地都不远，自驾最多一个半小时。在意大利的旅行版图上，这个位置堪称黄金点位——连接着永恒之城和文艺复兴的摇篮，游客们沿着高速公路呼啸而过，却很少有人为这座山丘上的古城踩一脚刹车。

然而，恰恰是这种“灯下黑”的命运，让佩鲁贾躲过了过度商业化的冲刷，保留了一份未被游客脚步磨平的粗粝与真实。

1.脚底踩着三个时代
教皇埋出的城中之城

佩鲁贾坐落在海拔493米的山顶上，向南可以俯瞰台伯河中游河谷，向西能够远眺意大利中部最大的湖泊——特拉西梅诺湖。整座城市依山势纵向叠生，街区、台阶、拱门层层错落，与罗马平铺舒展的格局截然不同。

在佩鲁贾，你的脚底永远踩着三个时代：底层是公元前3世纪开凿的地下廊道与水井，中层是古罗马时期沿用的城门与石墙，顶层是中世纪的教堂与文艺复兴的宫殿。这里的每一级台阶，都可能通向另一个千年。

曾经，佩鲁贾是伊特鲁里亚人最强大的城邦之一。这个民族在罗马崛起前，统治了意大利半岛中部数百年。那时，这座城市名为“佩鲁西亚”。今天，残存的巨石城墙和一座巍峨的古老拱门，仍守护着古城的入口。而在地下，一口深37米的伊特鲁里亚井至今仍有活水，游客可沿钢化玻璃步道下到井底，观察原始砌体与地下水泉。

公元前310年，佩鲁贾臣服于罗马。但真正改变这座城市命运的，是公元前41年的一场战争。那一年，佩鲁贾因为收留了屋大维的政敌，被屋大维率军攻陷，整座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罗马人在废墟上重建新城，将其命名为“奥古斯塔·佩鲁西亚”。如今，古罗马时期的城门与石墙仍镶嵌在中世纪的建筑之间，构成了佩鲁贾垂直结构中的第二层。

公元549年，东哥特国王托提拉攻陷佩鲁贾。主教埃尔科拉诺组织民众抵抗，城破被俘，托提拉下令将他剥皮处死。他的遗骨被信徒安葬，经历了多次迁移。这位主教后来被奉为佩鲁贾的守护圣徒。今天，走进城中的教堂，仍能看到他的画像——手持象征殉道的棕榈枝，面容平静。

到了中世纪鼎盛时期，佩鲁贾迎来另一重身份——教皇之城。1216年至1305年间，5位教皇先后在此当选，这座山城一度成为基督教世界的权力中枢。

但权力从不曾让这座山城安宁。城中最显赫的巴廖尼家族，为争夺统治权陷入了数十年的血腥内斗。1500年7月14日夜间，巴廖尼家族在城中大摆婚宴，格里丰内托·巴廖尼等家族成员趁众人沉浸在欢愉之中，率武装人马突袭宴席。刀光在烛火中闪烁，鲜血泼洒在铺着白桌布的餐台上，新郎等数十人在那一夜被屠杀殆尽。这就是佩鲁贾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红色婚礼”。次日，格里丰内托就被对手诛杀，巴廖尼家族重新夺回了佩鲁贾的统治权。

1540年，巴廖尼家族统治下的佩鲁贾因反抗教皇盐税，在“盐之战”中战败。它的征服者——教皇保罗三世，以铁腕碾碎了这座山城。他下令将巴廖尼家族的宫殿夷为平地，在其废墟之上兴建一座巨型军事堡垒——保利纳城堡。为建造这座堡垒，整片街区的房屋被拆除，中世纪的街巷、教堂、塔楼，全部掩埋于巨大的地基下，如同将城市的一半装进了石棺。

今天，从十一月四日广场旁的一处入口，乘坐自动扶梯缓缓下降，便进入了这座地下迷宫。巨大的拱券、幽深的廊道、被完整封存的石砌街巷、暗藏的秘密通道与监狱……这座地下结构长达数公里，如同一个被时间封存的平行空间。

地面之上，同一片土地上矗立着佩鲁贾最骄傲的公共空间——十一月四日广场。

广场中心是建于1278年的马焦雷喷泉，由尼古拉·皮萨诺和乔瓦尼·皮萨诺父子雕刻。喷泉分上下两层，50余幅浮雕，宛如一部用石头刻成的百科全书。顶层三尊青铜女神像，据说象征翁布里亚的三条河流，数百年来水流从未中断。

广场北侧的圣洛伦佐大教堂始建于1345年，侧面至今裸露着砖石——大理石外立面始终未能完工。教堂地下叠压着伊特鲁里亚城墙基座、罗马房屋遗址和早期基督教洗礼堂，恰是佩鲁贾“三折叠”结构的缩影。

与教堂相对的先验宫，是中世纪市政权力的象征。这座粉白大理石交错砌成的哥特式建筑，始建于1293年，是佩鲁贾自治城邦鼎盛时期的市政厅。宫殿内部，翁布里亚国家美术馆珍藏着近3000件艺术作品。而宫殿中最不容错过的，是两间布满湿壁画的厅室——货币兑换协会厅与公证人厅。前者由佩鲁吉诺及其学生绘制，被视为翁布里亚画派的巅峰之作。

2.情话藏在巧克力里
70万人奔赴的甜蜜狂欢

石砌的历史之外，佩鲁贾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缕可可的甜香。这份甜蜜，始于17世纪。

当时可可豆刚传入欧洲，最先接纳它的，是修道院里的修士们。翁布里亚的修道院中，来自美洲的黑色豆子被研磨、煮沸、加糖，成为修道士们提神与待客的珍贵饮品。秘方在修道院的高墙内代代相传，佩鲁贾与巧克力的缘分就此种下。真正让这座城市成为“巧克力之都”的，是一颗小小的榛子巧克力。

1922年，佩鲁贾有一家巧克力工厂，名叫佩鲁吉纳。工厂里有一位年轻的女工，叫路易莎·斯帕尼奥利。她每天在流水线旁包装糖果，悄悄爱上了工厂里画插图的小伙子。那时表达爱意不便直说，她便每天在包巧克力的锡纸里塞一张纸条，写上一句情话。小伙子发现了这些纸条，也回应了她的心意。

老板听说了这个故事，索性把情话纸条变成了产品的固定设计。Baci就此诞生，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为“吻”。每一颗银色包装的巧克力球里，都藏着一张用四种语言写就的爱情箴言。这个浪漫的设计，让Baci迅速风靡意大利，近一个世纪过去，它依然是意大利最知名的巧克力之一。直到今天，对无数人来说，撕开Baci的银色包装纸、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依然是心中最微小的浪漫时刻。

真正把这份甜蜜推向全球舞台的，是始于1993年的欧洲巧克力节。

每年十一月，佩鲁贾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甜蜜狂欢。节日持续10天左右，整座山城弥漫着可可的醇香。中世纪石板路上，巧克力工匠支起临时工坊，现场展示从烘焙、研磨到调温、成型的全部工序。

十一月四日广场上，马焦雷喷泉旁会立起一座巨型巧克力雕塑。每年的主题不同：有时是哥特式教堂的复制品，有时是一匹与真马等大的战马，有时是微缩版的佩鲁贾古城。雕塑家在观众注视下现场创作，雕刻刀划过深褐色的巧克力块，碎屑飞溅。雕塑完成后供游客参观拍照；到了节日最后一天，它又会被敲碎，分给所有人品尝。一座花费数日雕琢的巧克力城堡，在几小时内被成千上万双手掰成碎片送入口中——这是节日最高潮的时刻。

这座人口不过十几万的小城，巧克力节期间会涌入超过70万游客。狭窄的石阶上挤满了人，人们为了一块刚出炉的手工巧克力排上半小时的队。城中每一家咖啡馆、每一间糕点铺都在推出自己的节日特供——松露巧克力冰淇淋、巧克力酱配水果、热巧克力配奶油和肉桂……

入夜之后，古城的小巷里依然人头攒动，广场上的灯光把巧克力雕塑照得泛出琥珀色的光晕，远处还时不时传来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

3.山城的年轻脉搏
四分之一是大学生，与不眠的爵士乐

如果说深秋是佩鲁贾最甜蜜的季节，那么盛夏时节的佩鲁贾，空气里则是另一种律动——爵士乐。每年这个时候，翁布里亚爵士音乐节都会在这座山城如期而至，如今已是全球最重要的爵士盛事之一。

音乐节期间，整座古城都成了舞台。十一月四日广场上搭起主舞台，圣洛伦佐教堂前的台阶上坐着吹小号的街头艺人，先验宫的拱廊下是爵士工作坊，连保利纳城堡的地下空间都偶尔传出实验音乐的回响。中世纪石头建筑成了天然的共鸣箱，音符在石墙之间跳跃反射。

翁布里亚爵士音乐节始于1973年。创办人卡罗·帕尼奥塔原本是个衣帽商，年轻时为了在佩鲁贾办爵士乐演出，挨个拦住路人募捐，自嘲是“爵士化缘僧”。首届音乐节上，美国传奇乐队“天气预报”在十一月四日广场上奏响了第一个音符。自此，每年夏天，爵士乐成了这座山城的固定节拍。

爵士乐的热闹散去之后，佩鲁贾还有另一种日常的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佩鲁贾是一座让人意外的“大学城”——没有围墙，教学楼、图书馆和学生宿舍散落在古城各处。16.2万人口中，超过4万是大学生，留学生覆盖全球100多个国家。1921年创立的佩鲁贾外国人大学，是意大利资格最老的对外意大利语教学学府之一。它被誉为“意大利对外交流的使者”。

对于许多留学生来说，佩鲁贾是他们意大利生活的第一站。在这里学会第一句“Buongiorno”，在古老的台阶上学会第一个意大利手势，在深夜的巷口酒吧里交到第一个朋友。

入夜后的佩鲁贾才真正醒过来。十一月四日广场的台阶上坐满了弹吉他和聊天的年轻人，巷口的小酒馆传出杯盏碰撞的声音。而那条穿行于山城之间的迷你地铁，载着晚归的学生从山脚的火车站回到山顶的住处。这是佩鲁贾独有的交通工具——一条全长仅3千米的全自动轨道线，银色胶囊车厢沿着轨道缓缓攀升，从山脚到山顶，不过几分钟，窗外的景色便从现代城区切换为古老的城墙与塔楼。